谢天谢地,医院的管理者还算智商在线,起码没有干出将伤员们组织起来,列队去大门口欢迎总统大人的蠢事。
是总统自己带队到病房来,探望病人的。
黄昏,是莫斯科六月的黄金时刻。
阳光不再是正午的灼热,而是变成了浓稠、温暖的蜜糖色,慷慨地泼洒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自带甜蜜温柔的气息。
只是总统踏入病房,感受到的却并非独特的、属于莫斯科初夏黄昏的柔软和悠闲。
因为空气里弥漫着全是油墨的气息——传真机发出“滴滴”的声音,便携式打字机在噼啪作响,助理们来来回回,穿梭于病房和机器之间,将新整理好的文件,交给老板签字。
这间高级病房继从单人间变成双人间之后,又成为了五洲集团的临时办公室。
昨晚刚经历了生死时刻,手术完到现在还不足二十四小时的两位老板,现在又开始争分夺秒地工作了。
简直是要身体力行,逼死手下的节奏。
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伊万诺夫刚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大名。
他抬头看到总统一行人,下意识地想起身迎接,摸着自己的腿,又只能露出苦笑:“抱歉,先生,我失礼了。”
总统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像一位长辈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到你气色这么好,我的棒小伙子,我就放心了。”
他这话不算夸张,比起腿上还打着石膏却神采奕奕的伊万诺夫,面容明显有点浮肿的总统看上去,似乎更加像个长年的病号。
好在总统的精神不错,看完了伊万诺夫,又转过身来冲病房里的另一位病人微笑:“我美丽的小姐,我真高兴,你看上去好极了。”
王潇正在摁手印,她的右肩受伤,抓不起笔签字,只能靠手印来证明她对文件的认可。
由于脖颈活动受限,她甚至无法低头完成这个动作,必须得由助理将文件固定在文件夹上,送到她手边,才能继续流程。
所以,听了总统的恭维,王潇的脸色也没好看一点,说话更是直言不讳:“先生,我不好,我一点也不好。”
作为一位有两个女儿的老父亲,总统面对年纪比自己女儿更小的女郎,总是能够多出几分耐心。
他听了如此怨气冲天的回答,仍旧笑容满面,带着长辈看小辈的宽容:“哦,我美丽的小姐,你为什么会感觉不好呢?要知道,现在所有女士都羡慕你的眼光,你为自己挑选了勇敢又英俊的丈夫。看,多么迷人的小伙子。”
他说着,还发出了笑声。
因为病房里的电视机,又在播放伊万诺夫赞在铲斗上的画面。
没错,哪怕病房变成了办公室,彩电也没关,完美地充当了背景音。
结果总统不说还好,一说王潇立刻怒气冲天:“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男人,他在为我赤身裸·体,你们凭什么看?”
护士小姐正进来给他们量体温了,被他这么一吼,原本一双大眼睛还水光潋滟盯着伊万诺夫的年轻护士,顿时脸上挂不住,低头将温度计放在伊万诺夫的咯吱窝下,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然后王潇更不高兴了,阴阳怪气道:“原来我们的护士小姐只为伊万诺夫先生服务啊。”
总统看到这争风吃醋的一幕,哭笑不得,甚至还主动打圆场,帮护士小姐说话:“她应该只是去拿新的温度计。”
对此,王潇的回应就是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伊万诺夫似乎看不下去,不得不硬着头皮试图劝说她:“王,她只是……”
“闭嘴!”王潇没好气道,“你就这么爱招蜂引蝶吗?停掉,所有的电视台都不许再出现这个画面。”
这可真是打翻了醋坛子。
总统的随从都哭笑不得:“Miss王,是MTV电视台先播的呀。”
而且还是特别插播的形式。
“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他们已经停下了。”
她慢慢地挪动转椅,好正对说话的人,“哪个电视台在敢播,我就告谁上法庭。”
看样子,这一天她没少吃醋啊,甚至已经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了。
总统的随从下意识地劝说她:“Miss王,伊万诺夫先生不会被看坏的。”
王潇却固执己见:“不行,我的人只能我看。”
她还当场对总统提要求,“你下令,告诉他们,都不许再播放。”
当真霸道至极。
伊万诺夫都忍不住捂住脸,一副不好意思见人的架势。
小高和小赵则是二脸懵逼,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老板会突然间对这种事情这么在意了?
明明之前她还跟柳芭对着老板评头论足呢。
难不成老板对柳芭大方到这份上了?
柳芭假装没看到这两个白痴的神色。
她得承认,他们很能打。在食堂的时候,面对车臣绑匪,他们简直就是横扫千军。
但真论起脑子来,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凑成完整的一个。
动动脑子啊,老板这是在吃醋吗?
老板分明是在维护伊万诺夫先生的形象,拒绝克里姆林宫把他当成炒作的工具,来实现制衡普诺宁的目的。
克里姆林宫想要二桃杀三士,老板可不会让他们如愿。
总统确实是位温和的老先生,目睹这么一出闹剧,不仅没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点头:“好吧,Miss王,不要气坏身体。我去跟别列佐夫斯基先生说,惹怒一位美丽的女士,是他的罪过。”
他跟哄小孩一样,“那么现在,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电视机已经被眼明手快的助理换到了MTV频道,上面正在播放的选秀节目的歌手,亲昵地歌唱:“катенька,моячуднаяКатенька……”
翻译成汉语,就是卡佳,我可爱的卡佳。
哄人的感觉相当明显。
连总统都觉得电视里飘出这首歌,在这个时候真是相当应景。
然而王潇丝毫不为所动,居然半点都没给总统面子,当着对方的面,便发泄不满:“不,先生,我要生气,没有谁碰上了强盗,还能笑容满面,不生气。”
总统的随从真是受够了这个坏脾气的东亚女人,究竟是谁说东亚女人温柔的?上帝啊,让他来好好见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的刁蛮无理吧。
他忍不住开口:“Miss王,你放心,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坚定的小伙子,你的伊万诺夫先生,只会属于你。”
“我是说财产,我们的财产!”王潇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总统,说话跟含了火药似的,“所有人,所有聪明人在我们决定投资萨哈林油气田项目的时候,都劝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告诉我,莫斯科是红军的天下,而红军会抢走我们所有的财产,就像三十年代,二战前夕,红军对美国人做的一样。”
她说的是苏联工业崛起史。
1920年11月23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人民委员会通过了《关于特许经营活动的一般法律与经济条件》,通过允许外国资本家在苏联开办企业的特许权的形式,让外国企业进入苏联办厂。
并且,当时苏维埃政府承诺保证特许企业在苏联的利益。
毫无疑问,这只是苏联政府的权宜之计。
到了后面,这些拥有特许权的企业通通都得滚蛋。
这段历史在苏联解体后,就成了红军的罪证之一,被反复拿出来鞭笞。
现在王潇拿俄联邦政府类比红军,在1995年,是相当严厉的控诉了。
总统的随从立刻反驳:“Miss王,你这么说,实在太严重了。我们怎么可能是红军呢?”
小高和小赵听到这儿,在心里吐槽:废话!你们当然不是红军。你们哪怕只有红军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把俄罗斯搞成现在这样子。
王潇的反应则是瞪眼睛:“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的财产,我们的石油,我们花了大价钱大精力,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油气——注意!”
她声音提高了,“不是用每桶2美元的人为低价从挖掘公司手里买到,然后以18美元卖出去的那种皮包公司的石油,是我们自己费尽心思筹措了10亿美金,辛辛苦苦挖掘出来的石油,那是我们的财产。我们的财产被掠夺了,这是强盗的行径!”
伊万诺夫大约是觉得这种指责过于严厉,下意识地开口:“王,不至于这么说。”
“你给我闭嘴!”王潇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就是这样滥好人!指望你当家的话,三天饿九顿,我跟着你一块喝西北风!”
挨训的人瞬间又成了鹌鹑,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不敢再吱声。
病房里电视机的歌声也停下了,真有传真机还在“滴滴滴”地传输文件。
一片沉默中,王潇双眼喷火,直言不讳:“我真后悔。当初是联邦政府承诺,会保障公民以及在外国公民的财产安全,绝对不会搞红军那一套。我竟然相信了,我还劝说我的股东们相信。结果呢?”
她痛心疾首,“我真后悔啊。现在大家都追着我要交代,因为股东不愿意放弃石油出口权,所以绑架股东,要杀了股东吗?”
总统一行人都惊呆了。
这是两件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啊,萨哈林一号项目和集装箱市场人质危机,有什么关系呢?
哦,关系就是受害者都是一拨人。
想到这一点,感觉好像确实有点黄泥巴进裤·裆,说不清楚了。
但总统的随从还是要义正言辞地驳斥:“这都是无稽之谈,Miss王,您是一位睿智的女士,不应该被流言裹挟。”
可惜在钱面前,拍马屁对王潇没用,她油盐不进。
“您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要真睿智的话,也不会被政府的保证给骗了。”
她怒极反笑,恶从胆边生,“既然联邦政府保证不了我的财产安全,那么就换一届政府吧!”
来病房的访客们集体变了脸色,甚至连总统阁下都笑不出来了。
王潇却还嫌火候不够,直接上威胁:“我只会支持保障公民财产安全的国家元首,久加诺夫先生的主张我看就很不错,也许他才是合适的人选。”
这话跟昨晚从集装箱市场食堂二楼丢下的手·雷也没什么区别,尤其现在没有阿尔法特种兵一脚将手·雷踢开,只能原地爆·炸。
所有人都面容僵硬,脸色铁青。
总统的随从脱口而出:“女士,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你不要忘了,久加诺夫是共产党。”
话音落地,他感觉自己犯了蠢,因为面前的这个东亚女人确实是商人。
正常情况下,商人都害怕共产党。但她情况不一样,因为她来自华夏,华夏本来就是红色的。
意识到这点的众人,愈发紧张起来。
上帝啊,要说明年的总统大选,现在的总统阁下最大的敌人是谁?那无疑是俄共主席久加诺夫了。
按照俄罗斯的选举法,每一个想参选总统的人,都必须得获得一百万人的签名支持。
这道门槛,卡死了不少人。
而俄共主席久加诺夫,在今年的4月13号,带着170万名支持者的签名,第一个到中央选举委员会完成了登记。
实力可见一斑。
更让克里姆林宫心惊胆战的是,尽管遭遇了种种打击,但目前俄共仍然有50万名党员,是俄国第一大岛。
并且它深入民间,基层组织遍布俄国89个联邦主体除车臣以外的88个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