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星期天工程师,你要技术拉胯,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跑出去丢人现眼。
把他们塞给郑老,省得他老抱怨没人帮忙干活。
至于他们搞研究需要的设备材料之类的,也好办。
能通过俄罗斯和乌克兰技术人员的人脉搞到的东西就直接搞。
如果搞不到,那就扩大范围,通过唐一成走香港的渠道,把东西改头换面运过来。
实在不行,走私呗。
现在是1994年,巴统好不容易解散,瓦森纳协定还没来得及签署。
不趁着这个空档赶紧干活,坐在原地干等着吗?
当老板就是这点好,电话打一打,手挥一挥,大家各就各位,就没她的事儿了。
可惜王潇只来得及自己进电影院看了一回演唱会,又和向东商讨了一回,下次再拍这种演唱会电影的还要注意哪些事;她就结束了上海的秋天之行,直接回到了莫斯科的寒冬。
因为伊万诺夫给她打电话了,听着像整个人都要碎了:“王,你能回来吗?我需要你。”
吓得王潇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要说坎坷,这个秋天她回国后经历的波折,只是小意思,真正可怜吧唧的还是倒霉的伊万诺夫。
10月11日,“黑色星期二”近乎于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卢布暴跌27%,俄罗斯瞬间哀鸿遍野。
呃,有一说一,“黑色星期二”对王潇和伊万诺夫这两个资本家来说算好消息。
他们有银行,而且买跌卢布啊。
但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德克萨斯州的飓风。
卢布贬值的飓风同样也卷到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伊万诺夫。
因为卢布暴跌这事儿总归需要人承担责任吧?
总统本人是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总理也不愿意把这事儿归咎于自己。
克里姆林宫认为,莫斯科市长和围绕在他身旁的金融家们,应该为此负责。
主管金融改革的副总理给出的指控非常简单,正是因为卢日科夫阻挠私有化,把莫斯科变成自己的私人王国,才让国家的经济改革才困难重重。
如果只是这种无关痛痒的指责,那还问题不大。
但是在莫斯科,围绕经济的,永远是政治。
很快,针对市长先生的政治围猎便开始了。
1994年11月19日一大早,《俄罗斯报》的读者们,就惊讶地发现,这份支持克里姆林宫的国有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名为《下雪了》的文章。
别误会,这不是描述莫斯科雪景散文。
说实在的,莫斯科人估计对下雪也没啥兴趣。
他们会感兴趣的是文章中透露的内部消息,据说莫斯科的金融家古辛斯基正竭尽所能,秘密策划让卢日科夫取代了现在的总统,从莫斯科的国王变成俄罗斯君主。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不知道。
但是稍微具备点政治敏锐性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卢日科夫已经失去了总统的信任。
否则,《俄罗斯报》绝对不会白纸黑字地写这种事。
这是对卢日科夫的警告。
那么作为被卢日科夫引荐给总统的政治新人,伊万诺夫的处境自然也就尴尬起来。
他既不能因此就直接远离卢日科夫,不然后者肯定会记上一笔。
但他也不能对卢日科夫嘘寒问暖,雪中送炭,否则克里姆林宫那位被疑心病折磨的总统绝对会在他身上贴牢卢日科夫派的标签。
无奈之下,伊万诺夫干脆中立。
他一方面给莫斯科市长和总统都送了葡萄酒,就是九月份,王潇还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在郊区葡萄园酿的葡萄酒。
另一方面,他干脆一头扎进工厂,闷头忙着恢复生产线,表现出标准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王潇认为这个处理是没问题的。
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我就是搞实业的人,你们怎么挣值是你们的事儿,我不掺和。
那伊万诺夫怎么突然间又沮丧成这样,甚至打国际长途给王潇,让她回去?
电话里不方便说,王潇也没刨根问底,直接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立刻一边坐车一边交代工作,去了机场,就飞回莫斯科。
说实在的,1994年11月下旬的莫斯科实在谈不上迷人。
尤其王潇等人刚从生机勃勃的上海飞过来,感觉更加明显。
一下飞机,零下十度的寒风裹挟着柴油尾气和未清扫的积雪气息扑面而来,全是疲惫与破旧,铅灰色的天空也写满了阴郁。
王潇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招呼手下:“走吧。”
车子颠簸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上,亲自过来接他的伊凡都小声嘀咕了一句:“也许他会是一位好总统。”
他是谁呢?鉴于伊凡的政治立场,绝对不会是现在坐在克里姆林宫的那位。
那么他支持的,大概就是市长了吧。
王潇直接转移了话题:“伊万诺夫现在怎么样?”
伊凡耸耸肩,斯拉夫人过短的花期让曾经如水仙花一般迷人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言难尽的中年大叔。
现在,这位大叔脸上满是忧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Miss王,我没见过这样的伊万诺夫先生。”
该如何形容呢?
王潇下了车,到达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其实哪怕天亮着,光线也照不到房间里,因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伊万诺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管家太太忧心忡忡:“可怜的孩子,他要用酒把自己淹死了。”
昨天他回来以后,什么都没吃,连他最爱的苹果馅饼,他都不碰了。
王潇敲了敲房门,轻声喊他的名字:“伊万,是我,开门。”
门打开了,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然后一股大力拖着王潇往里头拽。
她不得不伸手拍他:“嘿!上帝啊,这里怎么能呆人?跟我出去。”
她是拖不动熊一样的伊瓦诺夫的。
但是有保镖合和助理们在呀。
大家一人两双手,直接把醉生梦死的男老板搬到女老板的房间里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会客室之类的地方?开什么玩笑呢,会客室在楼下。
王潇也无所谓,先招呼人弄了热毛巾过来,给两眼直勾勾的伊万诺夫擦脸。
好不容易把人擦出个人样子了,她才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伊万诺夫跟中邪一样,两只眼睛都是直的,就这样目光不聚焦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王潇也不催促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好的好的,不说就不说,咱们喝点酒酿好不好?”
他的胃现在全是酒水,让他吃其他的东西估计他也吃不下,不如一人一碗酒酿丸子汤,胃里面也能舒服。
这回伊万诺夫没拒绝,一口一口地喝完的酒酿小丸子。
别问莫斯科哪儿来的酒酿哪儿来的小丸子。
开什么玩笑,集装箱市场什么没有啊。
喝完了汤水的伊万诺夫仍旧一语不发,就这么瘫在沙发上发呆。
王潇又困又累,看他不说话,干脆脱了外套,直接躺床上睡觉了。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熬鹰啊。
不想说话就不说好了,等到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
大家二话不说,房门一关,干脆把男老板丢给女老板了。
王潇也是心大,就这么痛痛快快睡到半夜才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想想啊,你在电脑前吭哧吭哧闷头干活的时候,一抬头,猫头鹰正蹲在电脑显示器上方盯着你,是啥感觉?
现在王潇就是这感觉。
伊万诺夫这家伙,居然把沙发椅挪到了床边,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她。
看的王潇好无语,不得不裹着被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努力打起精神:“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这边困得眼泪快掉下来了。
那边伊万诺夫的声音瞬间哽咽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是送人去受死。”
王潇没跟上他的节奏:“谁?谁送人去受死?”
“克里姆林宫。”伊万诺夫激动起来,“那些都是新兵,什么都不懂,根本没接受过什么训练,就被送到罗格兹尼。”
罗格兹尼是什么地方?车臣的首都。
王潇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两只眼睛瞪大了:“打车臣了?”
上帝呀,他们从去年说到现在,克里姆林宫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只不过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秘密安排47名坦克兵去罗格兹尼袭击杜达耶夫。这些士兵都是新兵,稀里糊涂就上了战场,结果被火箭炮炸了,死的死,俘虏的俘虏。”
伊万诺夫越说越激动,“他们就这样把人草率的丢向战场,根本就没有把人的命当命!”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又没有好好休息,灯光下,他的眼睛猩红,“你告诉我,除了魔鬼,谁会做这种残忍的事。只有魔鬼才会让新兵上战场!”
说到后来,伊万诺夫的眼泪滚滚而下。
他一直都是一个善良而心软的人,他无法接受这样无视生命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