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怒极反笑,转头看市长:“先生,好像秘书先生不太了解什么叫做市场。当年那么多蔬菜基地,为什么只有您经营好了呢?”
“好了好了。”市长疲惫地搓了搓脸,“不要再闹腾,打电话,就说我说的。把他们放回去,让他们不要随便出来晃悠。”
伊万诺夫大喜过望,当场保证:“没问题。他们都是一群勤劳的人,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根本没空出去晃。”
市长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看着他:“我年轻的先生,我是为了吉尔卡车厂,才做了这种违背原则的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夜色透过窗户,让灯光都暗淡下来。
市长的身影被拉长了,像一座山压在伊万诺夫身上。
他一字一句:“你知道的,我一向认为,想在莫斯科生活,就要对这座城市作出贡献。没有贡献的人,莫斯科从来都不欢迎。”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谁猜对了?历史上的卢日科夫就是驱赶外地人的。当然这种事情不稀奇,同时期的中国大城市也干同样的事。
第316章 你们准备先带谁走?:你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
莫斯科的黎明带着金属般的冷灰,像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铁矿石,也像是吉尔卡车厂车间里蒙尘的生产线。
希望和倦怠,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防弹轿车同样在黎明的疲惫中,奔向希望。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的雾气,抿紧嘴唇一语不发。
王潇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认真地夸了一句:“伊万诺夫,你真帅。”
被夸奖的人咧了咧嘴巴,他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
衬衫洇着机油,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上面还沾着汗水干涸之后析出的白色盐粒。不用别人说,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臭。
所以他的笑容没能成型:“我以为你会说熏死了。”
王潇的笑容却更深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困惑:“臭吗?没闻到。”
伊万诺夫这回终于笑了出来,眼角都显出了笑纹。
王潇伸手抚着他的眼角,轻声道:“眯会儿吧。”
伊万诺夫却摇头,用额头蹭了蹭王潇的手,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黎明。
雾气弥漫,前路朦胧,车灯都照不亮这个世界。
车子从市区开到郊区,过了森林,雾气更甚。
好不容易显出来轮廓的集中营也沉浸在浓雾中,像裹了一层裹尸布。
高高的铁丝网环绕整个营地,铁丝上还挂着尖锐的倒刺,在黯淡的雾色下闪烁着寒光。
营外的车灯亮了一下,尤拉探出脑袋,主动朝伊万诺夫挥手,大声招呼:“没事,我刚进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真的,这一批被抓进来的人实在太幸运了。
不是冬天不是雨天,廉价的木材和薄铁皮搭建而成的板房,哪怕缝隙再大,也灌不进冷风,砸不进雨滴,除了蚊虫多到能把人抬走之外,完全到不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伊万诺夫冲他点点头,算是道谢。
虽然他认为,这是政府官员最基本应该做到的事。
但现在的政府,连法律都是一张空纸。俄国人还敢对他们有什么指望呢?
车门打开了,副驾驶座上下来的普诺宁,像一头暗夜中的兽。
他的卫生习惯和他的牙医可真好,一张嘴就是一口森森的白牙:“伊万,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
伊万诺夫的视线却直接略过他,转向了临时集中营的岗哨。
那里,警长鲍里斯百无聊赖地靠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在吸烟,完全没有动弹一下身体的意思。
伊万诺夫走上前,平静地递上了手令:“先生,请放人。”
鲍里斯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如锥子一样,似乎能在手令上凿出两个洞,他挥了挥手令,转头冲年轻警察怒吼:“还不开门?”
被迁怒的年轻警察只能忍气吞声,赶紧跑去执行命令。
厚重的铁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折磨着人的耳膜。
对于被抓进集中营的人来说,它无异于天籁之音。
随着一个又一个商户踏出大铁门,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列队,门里面的骚动声音越来越大。
昏黄的灯光下,窗户背后,无数双手在挥舞,在呐喊,在央求。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有汉语,有俄语,有英语,还有其他王潇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可是哪怕后者不出声,他们拼命挣扎的身影也诠释了他们的心声。
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伊万诺夫看着那一双双手,他想到了自己少年时看过的但丁的《神曲》的封面。
他不记得那手长的吓人的是究竟写了什么,让他永远记得那一双双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每一个毛孔都嘶吼着痛苦和绝望的手。
按照上帝的说法,下地狱的都是有罪的人。
那么,此时此刻被关进莫斯科集中营的人,又有什么罪呢?
就因为他们不是莫斯科人?
像异教徒天然有罪一样?
板房里的灯关了,窗户后面的手被黑暗吞没了。
可是人们仍然没有放弃,还在用自己的喉咙发出呐喊:“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那里面有男人愤怒的呐喊,有女人哀求的哭声,有孩子受到惊吓后的哭喊,还有人大声念着《圣经》,伴随着警察的威胁和怒吼。
王潇侧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和伊万诺夫的目标,是把集装箱市场的商户带回去。
她不是救世主,她连国内的收容站都视而不见,何况是莫斯科的集中营。
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从铁门后走出的商户越来越多,他们看见了市场的老板,一个比一个激动。
还有人大声嚷嚷着朝旁边的人吹嘘:“我说应该多掏点钱吧。看,集装箱市场的租金是高,但安全啊,老板能耐啊,手眼通天啊。看看他们——”
他扭过头,对着板房里的人幸灾乐祸,“这下好了吧,看看这些家伙,马上就被赶走了。”
王潇瞬间拉下脸,吼了一声:“闭嘴!都保持安静!”
鲍里斯警长抽完了一根香烟,又点燃了第二根,终于舍得从岗亭里头出来了。
他看了看空地上乌压压的人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目光冰凉地扫视一圈,最后在王潇和伊万诺夫的脸上打转:“好吧,按照我们伟大的市长的命令,你们现在可以开始挑人了。”
王潇瞬间警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王潇他们带过来的大巴车,“这辆车能装下多少人,你们就带多少人走。”
黎明的寒气钻进人的毛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伊万诺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先生,难道您看不懂市长的手令吗?”
鲍里斯警长咧嘴,露出野兽般的獠牙:“我当然能看懂,市长的命令是对我下的,但是一个小时之后,我就要下班了。我的同事可没有接到任何下给他的命令。”
尤拉已经下了车,皱着眉毛往前走了一步:“嘿!鲍里斯警长,请你不要节外生枝。”
然而警长根本不卖他面子:“先生,您不是我的上司,请不要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
他转过头,看着王潇和伊万诺夫,露出了残忍的笑,像是在进行什么有趣的游戏,“动作快点,从这里到集装箱市场,开车也要一个小时。而我们——”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和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察,“我们可以不去集装箱市场抓人,但是路上的外地人,我们还是要送走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灰头土脸的尤拉只能退而求其次:“嘿!伊万诺夫,赶紧先带人走吧。晚上等到鲍里斯值班,你们再过来接其他人。”
鲍里斯笑容里的恶意更深了,没有限制的权力会让人变成魔鬼,以恶意玩弄人为乐。
他摇摇头,露出了夸张的神色:“哦,那请你们慢慢等吧。一个小时后,我就要出发去机场,夏天是度假的季节。剩下的事,等我度完假回来以后再说。”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哦不,不是一个小时,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你们只有55分钟了。”
鲍里斯警长转过身,冲着等待上车的商户们大喊,“让我们共同期待,究竟谁能上诺亚方舟?”
原本还迷惑不解的商户们瞬间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地争抢。
“我我我!王总我租的是最大的商铺和最大的房子啊。”
“Проведитенас,мыжерусские!”
转瞬之间,彼此的语言剖白就变成了互相攻击,然后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空地上一片骚乱,他们开始疯狂地挥舞拳头,想要打倒其他人,好自己上车。
鲍里斯靠在铁丝网上冷笑,继续抽烟。
烟头明灭间,他看见不同种族的人扭打在一起,用俄语、车臣语、汉语互相诅咒。
有人咬断了对方的耳环,有人用碎玻璃抵住喉咙,更多的手还在铁丝网上抓挠,像极了他前天在屠宰场看见的,那些扒着卡车栏板的生猪。
警察们谁也没管这混乱。
在他们疲惫而无聊的工作中,欣赏这样的闹剧,不也是一种放松的好办法吗。
“砰”的一声响。
伊万诺夫向天举着冒烟的枪口,面无表情,“不要动,统统不许动!”
人群惊呆了,停下了互相攻击的手脚。
鲍里斯警长看着他手上的枪,嗤笑:“先生,非法持枪足够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尤拉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地推攘普诺宁的肩膀:“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说话呀!”
这个该死的鲍里斯显然是疯了,眼下在场唯一能够压住他的,也就是同样隶属于暴力机关的税警少将普诺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