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幽暗,大片的树影盖在普诺宁的脸上,他面色青白如鬼,声音冷淡:“他以为卢日科夫的大腿,就能横着走了。天真的商人!”
尤拉恨不得一拳给他:“你越是这样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越是把伊万诺夫推出去。现在,你又搞砸了一切,你说要怎么办?”
普诺宁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伊万诺夫汽车离开的方向:“等他在外面碰的头破血流,就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了。”
夜色苍茫,莫斯科的夜晚静悄悄。
没有宵禁,街上仍然人迹罕至。
莫斯科糟糕的治安,让没有底气的市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夜晚绝对不会在外面晃悠。
汽车一路疾驰,像安了翅膀一样,几乎是一路飞到了雀山别墅。
谢天谢地,市长先生没有选择去外地消暑,而是还留在雀山。
但即便如此,深夜造访也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
防弹轿车碾过碎石路,车灯刺破雀山别墅区的铁栅栏。伊万诺夫的皮鞋踩在露水未干的草坪上,裤脚沾着蒲公英的绒毛,急匆匆地往里走。
警卫尽职尽责地拦住了他:“嘿,先生,你要做什么?”
“我要见市长先生,立刻马上!”
警卫继拦在他前面,不让他往里走:“上帝啊先生,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连虫鸣都歇下,连知了都睡着的深夜。
伊万诺夫直接摸出10美金的钞票,塞给对方:“先生,请你帮帮忙,我必须马上见到市长,十万火急的事!”
“谁?”二楼的灯光亮了,身材矮胖的莫斯科市长出现在二楼走廊上。
他虽然年过五旬,但他热爱运动,目光依然敏锐,一眼就锁定了楼下的伊万诺夫:“是你?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伊万诺夫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条纹式样睡衣,火气更大了。
好好的夏天,本该是度假的好时光。
自己在吉尔卡车厂闻着刺鼻的机油味,忍受的灼人的热气,想方设法地挽救工厂。
集装箱市场的商户们鸡飞狗跳,拼命地奔跑,却被强行拖上卡车,丢到荒郊野外的集中营。
造成这一切兵荒马乱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睡觉!
伊万诺夫压不住这股怒气,甚至没有市长邀请他进屋,站在楼下就喊出声:“我不明白,市长先生,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背刺我?”
“你说吉尔卡车厂是莫斯科的工业心脏,你叫我必须让它重新跳动起来。”
“我在竭尽所能地做这件事,不惜损害我自己和合作伙伴以及其他股东的利益。如果你站在背后不仅没有支持我,反而还残酷地捅了我一刀!”
市长的生活秘书已经惊醒了,跑过来听到这些,立刻斥骂:“你在说什么鬼话,伊万诺夫?你发疯了吗,竟然对着市长说这种话。”
“我疯了也是你们逼的!”伊万诺夫受够了官腔,“吉尔卡车厂如果死了,绝对是你们的责任!天底下再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傻瓜,居然会相信你们真的想拯救吉尔卡车厂!”
“年轻人!”市长声音威严,像夜色一样往下压,“不要大放厥词,胡说八道。吉尔卡车厂出了什么事?进来说。”
同样被吵醒了的家庭服务员给客人端来了茶,因为来不及现磨咖啡。
她放下杯子离开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伊万诺夫。
不是因为今夜的伊万诺夫分外迷人,帅成了电影明星;而是服务员从来没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客人。
他的衬衫前胸和下摆都沾了机油,裤脚被露水打湿了,草屑以及蒲公英混成一团,黏在上头。
上帝啊,他怎么敢这样就出现在市长面前?
他最基本的礼仪呢?
好在市长并不在意,他无视了这点小小的失礼,目光落在伊万诺夫脏兮兮的衬衫上,甚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刚从吉尔卡车厂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年轻商人。
那些年纪轻轻就挣了大钱的新贵们,是一群在赌场里头玩乐,都不愿意碰老虎机的角色。
因为他们不能对着老虎机炫耀自己的财富。
谁会像面前这位年轻人一样,接手了卡车厂,就真的下车间。大晚上的也不休息,竟然一直忙碌到现在。
市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接手蔬菜基地的旧时光。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如此的拼命,竭尽所能要把事情做好。
所以,此时此刻,年过半百的他,认为自己应该宽容年轻气盛的新厂主。
伊万诺夫脱口而出:“您下令驱赶莫斯科的外地人,我的集装箱市场的商户们都被抓走了。”
市长露出了错愕的神色,下意识地扭头看秘书。
后者赶紧回答:“是那些车臣人,您之前说了,要把车臣人都送回去。”
市长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年轻人,我这是在帮你呀。”
他不可能单独驱逐集装箱市场外的车臣人。正好,现在莫斯科不欢迎车臣人,所以他才一并将人送走。
“不只是车臣人!”伊万诺夫强调,“是所有人,所有非莫斯科的外地人。”
他压着火气,“先生,这样做的话,会让人误以为又要来一次炮打白宫。”
去年发生的危机,总统下令炮轰议会,虽然真正造成的人员死伤有限,但却严重破坏了俄罗斯的投资环境。
全世界都对俄罗斯心存疑虑,怀疑它时刻都可能炮火连天。
灯光下,市长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头上了年纪的兽,虎老威犹在。
他没有接过伊万诺夫的话头,指责手下曲解了他的意思,执法扩大化,而是慢条斯理地点起了一根雪茄:“年轻人,我知道你喜欢热闹。但是莫斯科不需要太多的人。所有人都在往莫斯科跑——”
他挥舞着胳膊,做了个手势,“这么多人待在莫斯科,城市资源承受不起,社会也变得混乱。他们应该从哪来回哪去。”
一股怒火从脚心冲到伊万诺夫的天灵盖。
他几乎要当场吼出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
人们为什么要从俄罗斯的四面八方跑到莫斯科来?当然是因为在当地活不下去。
莫斯科凭什么要对他门关上大门?没有俄罗斯全国各地的供养,哪儿来的莫斯科的辉煌?
俄罗斯的法律要求公司在正式注册地交税。
而俄联邦的绝大部分垄断性国企,像石油天然气公司注册地点都在莫斯科。
搞得好像莫斯科出产石油天然气一样。
吸了全体俄罗斯人血的莫斯科,高贵什么?
真这么高贵的话,大家一拍两散各自独立,全都变成独立的国家好了。
看看到时候,吸不了其他地方血的莫斯科,又会变成一副什么鬼样子。
但是市长似乎已经没有兴趣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上去困倦极了,甚至打了个哈欠:“如果吉尔卡车厂没什么事的话,其他问题,我们明天再说。”
明天?一夜的折磨就足够让商户们崩溃!
你自己怎么不去集中营睡一觉?
强大的怒火燃烧着,伊万诺夫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先生,我说的就是吉尔卡车厂的事。你手下抓走的不是普通的商户,而是吉尔卡车厂的股东。”
市长的呵欠打了一半,惊讶地停下了:“什么股东?”
“我是说,我又来拯救吉尔卡车厂的钱,都是找商户们筹措的。”
他直接吐槽,“否则我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当初政府软磨硬泡非让我接下萨哈林油气田项目,我投资进去的十亿美金,都是来自于商户。”
他从助理手上接过公文包,翻出了文件。
“油气田出油了,我们本来应该给股东们分红。但是因为您让我接手吉尔卡车厂,为了拯救工厂和在工厂工作的十万名职工,我不得不取消了这次分红。”
伊万诺夫翻开合同,指着关于吉尔卡车厂的那部分,“因为我需要钱投资炼油厂,和日本人合资建设炼油厂,这样他们才同意提供铃木五十的技术,接受我们的工程师和技工去日本的工厂培训。”
他又趁机抱怨:“事实上,在炼油厂项目,日本人跟我谈条件非常苛刻,完全比不上美国人。但三井集团包含了汽车零部件的产业,拥有吉尔卡车厂急需的技术,所以我才损害自己和股东的利益,接受这份合同。”
秘书在旁边插嘴:“只是汽车零部件而已,美国就没有汽车厂吗?美国石油公司就不能帮忙牵线搭桥吗?”
伊万诺夫瞪大眼睛:“美国多远,日本多近?而且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我要从厂里挑选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技工培训。到时候,他们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怎么办?日本不是移民国家,这个风险系数能小很多。”
市长颇为惊讶,他也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居然思考的这么全面。
伊万诺夫还在滔滔不绝:“政府承诺的贷款迟迟不到位,我们根本不能等下去。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商户们放弃分红,继续投资炼油厂。这样我们才有技术才有钱,拯救吉尔卡车厂。”
他目光转向市长,抱怨道,“我们正在齐心协力做这件事,现在,背后来了一枪,吉尔卡车厂要怎么办?”
市长没有回应,秘书先发出轻笑声:“伊万诺夫先生,您被套进去了。他们现在是你的债主啊,他们离开了,不是在为你减轻负担吗?放心放心,莫斯科永远不会缺少商人。你的集装箱市场不用担心租不出摊位。”
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目而视:“这就是你们的想法吗?商人,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政客可以上午说的话下午就不承认,但是商人必须一诺千金。在莫斯科,在俄罗斯,一个没有信誉的商人,是活不下去的。”
“好了。”市长打断了伊万诺夫的话,打圆场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让你不要太紧张而已。”
伊万诺夫回敬:“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是在要我的命。”
市长手往前伸,满脸倦色:“但你要承认,年轻人,那么多商户对莫斯科来说,是沉重的负担。这座城市供养不了这么多人。”
“他们没有为城市增加任何负担。”伊万诺夫神色凝重,“相反的,他们的存在保证了上百万的穿梭商人的生活,又间歇保证了每一个穿梭商人背后的家庭,和他们客户的生活。”
秘书在旁边反驳:“这么多人,每天的食品供应都是大问题。”
“他们去的是我的农场出产的产品,不管是水果还是蔬菜以及肉类和牛奶,都是从农场出来的。”
伊万诺夫强调,“如果没有他们的消耗的话,农场也生存不下去。因为农场同样需要订单。”
秘书再一次找出了问题:“那么他们消耗的水电呢?冬天的暖气供应呢?不要说这也是你从农场送过来的。”
“没有他们,其他人就不消耗了吗?”伊万诺夫针锋相对,“市场需求这么大,就必须要有这么多的供应。没有他们也要有其他商户。”
秘书笑了起来,轻描淡写道:“那就让其他商户来嘛。莫斯科有这么多人。”
伊万诺夫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政府里都是一群什么样的蠢货呀。
难道他们以为世界上除了像他们当官需要门槛一样,其他所有行业都是随便你抓个人就能做的吗。
恰恰相反,这世界上所有的职业都需要门槛。
除了当官!
因为换头猪都会比他们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