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被她给逗笑了:“你就讲漂亮话吧。算了,挨骂就挨骂,哪有做事不挨骂的道理了。”
办公室的门上响起了“哒哒”的敲门声,秘书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请领导签字。
方书记随口问了句:“后面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秘书趁机通报:“钢铁厂的卢厂长过来了。”
王潇赶紧识相地开口告辞:“那,书记您忙,我不打搅您了。”
保镖帮她推轮椅出去,刚出门就碰上了卢厂长。
后者立刻表示:“哎,潇潇你不用走,你也一块儿听听吧。”
王潇笑着摇头:“那我可不能,您是钢铁厂的党支部书记,给省党委书记说事儿,是党的干部之间的工作。我可不敢违反纪律。”
她再抬头,看清楚了逆光处卢峰岩的脸,颇为惊讶,“呀!卢主任,您回来了?我爸一块儿回来没有?”
卢峰岩赶紧回答:“回来了。潇潇,你别担心,你爸没事儿,那天被追杀的时候,你爸就没去冰室。”
“啊?”王潇茫然,“什么追杀?怎么会被追杀呢?”
等听完了卢峰岩连笔带划地解释,她忍不住开口抱怨:“哎呀,唐一成也真是的。估计在他眼里,没出人命的,都是小事。那个,厂长,你们忙着,我可得赶紧回去看看我爸。”
得,反正说白了,起码明面上,她是绝对不会沾首钢的事儿的。
卢厂长也不勉强,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家吧,看看你爸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还是长辈跟小辈说话的口吻,活像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看着家里大人出差,就盼望着礼物。
转过头来,卢厂长进了方书记的办公室,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见了人打完招呼也不说话,直接打开公文包的搭扣,将两个大信封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叹气:“照理说,这个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书记您。但现在,是真没办法。”
“前两天,我们厂王副厂长,就是潇潇他爸爸带着我家的卢峰岩去香港,想把原先亚速钢铁厂的厂长,招到我们厂里来。”
“92年的时候,王副厂长去乌克兰买废钢材的时候,跟这位雷巴科夫先生有一面之缘。所以这次,他们聊得起劲,就没出门。”
既然王潇摆明了不想沾这事儿,那他这个做伯伯的自然要尊重她的意见,先把王铁军摘出去。
他伸手指着儿子:“剩下我家卢峰岩去街上冰室吃饭。也是巧,他们几个讨论招揽雷巴科夫同志成功可能性的时候,旁边吃饭的记者听出来他也是钢铁厂的人,就说有好东西想卖给他。”
卢峰岩看他爸冲他使眼色了,赶紧结结巴巴地背起了路上他爸刚叮嘱他说的话:“我本来没当回事。但是我出香港机场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首钢的周北方同志,对他的相貌有印象。”
很好,这点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够确认照片里的人,就是周北方的原因。
毕竟周北方也不是什么电视电影明星,天天在报纸新闻上晃,一般人不跟他接触的话,基本上不可能认识他。
“我一看照片就觉得不对劲,还想再问问记者。结果有一群身上纹着青龙的人,突然间冲到了冰室,要抓那个记者,说什么周公子……”
卢厂长赶紧打断他的话:“人家说的是香港话,你能听得懂?不要瞎讲,不要胡乱给人扣帽子。”
卢峰岩连连点头:“对对对,其实当时我也没听清楚,太乱了,就感觉有点像。当时打得一塌糊涂,我是躲的时候,拿错了包,回去一看,这才发现好像是那个记者的东西。”
他露出了愁眉苦脸的神色,“当时把我吓着了,也不敢在香港多待下去,赶紧回来了。”
卢厂长接过儿子的话头,开始叹气:“我一看信封里的东西,就觉得是烫手山芋。”
“按道理来讲吧,我应该是往冶金部汇报这个情况。”
“但是首钢毕竟是首钢,周老是改革先锋,周北方同志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我就怕呀,冶金部的领导过于惜才,变成了溺爱,反而害了年轻人,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卢厂长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国家培养出一个优秀干部不容易,所以他们有问题的话,我们更加要严格地指出来,纠正他。”
他示意桌上的香港单程证复印件,“就说这个吧。这算怎么回事?他老婆小孩怎么就跑到香港去了?这是违反外事纪律啊,乱来哦!”
“再看看这几位,北京市领导的秘书更加应该谨言慎行。怎么在游艇上闹成这个样子?叫外人看到了,会误会的,觉得你当秘书的这个样子,那领导不知道还要怎样放浪形骸呢。”
方书记点头,满脸痛心疾首:“我们的干部,确实应该谨言慎行。尤其是出去了,更加应该时时刻刻牢记,自己代表的是国家的形象!”
她突然间夸奖起卢峰岩,“卢厂长,您看您教育孩子就很成功。都去了香港,我们的卢同志也没去花天酒地,搞什么享受,吃饭还是去冰室。”
卢峰岩被冷不丁地点了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他不想吃大餐吗?是记者约的就是冰室啊。
但现在当着领导的面,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他情急之下竟然超水平发挥了,脱口而出:“我哪有脸上大饭店吃饭啊,在香港全要花港币。首钢把着生铁的出口份额,我们金钢想出口创汇都创不了,我哪还有脸花外汇呀。”
方书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手指头轻轻点着桌子,感慨万千的模样:“看看,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干部家庭培养出来的子弟,应该有的样子!”
“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花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看着是光鲜,事实上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
她想到了王潇说的那句话:享受特·权获得了好处的人,绝对不会为人民服务,只会趴在人民身上吸血。
果不其然。
当年如果周书记不是找关系,让周北方去当小兵,逃避“上山下乡”,叫他享受到了特·权的好处。说不定他还不至于一步步长歪到今天。
卢峰岩受宠若惊,他难得被如此高层级的领导这样毫不吝惜地夸奖,实在很愿意多听几句。
可惜越是大领导越是含蓄,方书记夸了两句之后,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一样,又转移了话题:“卢老,你说你们钢铁厂挖了乌克兰钢铁厂的专家,挖成功没有啊?”
“成了!”卢厂长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得亏我们王副厂长持之以恒,坚决不放弃。潇潇不是从俄罗斯和乌克兰引进专家搞芯片嘛,找了不少专家。其他行业的也有,老王一听说雷巴科夫先生也去香港了,立刻就追过去了。”
“本来我也想去的,好歹要表达诚意。实在是我不太方便,这才让卢峰岩替我去的。终于把人家给打动了,同意来我们金宁钢铁厂了。”
方书记兴致盎然:“这位雷巴科夫同志很厉害啊?”
“确实。”卢厂长肯定地点头,“他是搞冷轧钢的专家,我们金钢现在就是想改进技术,来填补这个国内市场冷轧钢的空缺。”
方书记颔首赞同,竟然相当了解行情:“去年,我们国家钢产量达8900万吨,首次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粗钢生产国。但在高端钢材领域仍存在结构性短板。金钢这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值得所有同志学习。”
卢厂长发出喟叹:“不进取不行啊。去年我们国家冷轧钢进口量超过300万吨,占市场总需求的60%以上,冷轧钢是热轧钢价格的三倍多,国家哪有这么多外汇?我们金钢挣不了外汇,总得想办法给国家省外汇。”
于是这一场谈话,从去香港招揽原苏联钢铁专家开始,到成功招揽结束,有头有尾,主线分明。
谈话双方都相当满意。
最后卢厂长告辞的时候,方书记甚至开口要请他们在食堂用顿便饭。
卢厂长笑着摇头谢绝了:“不行啊,今晚我们厂要招待雷巴科夫同志的。我要不露脸,实在太不像话了。”
正经接待工作,方书记自然不会拦着。
她亲自把人送到了省政府大门口,上车前,还特地跟人强调:“我们省政府是非常支持金钢的工作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车子开出了省政府大门,又上了大马路。
汇入车流之后,卢峰岩才忍不住:“爸,你说首钢这么手眼通天,到时候这些东西不会送到周书记手里吧?”
卢厂长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夕阳:“你当王潇是个蠢的?”
在官场上,尤其到了一定的位置之后,谁是谁的人,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然谁代表谁出去的时候,外人怎么知道该给谁面子呢?
落日一点点地掉下山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厉害的辉煌,也抵不过一个势字啊。
第288章 人间四月天: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什么是人间四月天?
是江南的螺蛳、刀鱼吃在嘴里的鲜美。
是卢厂长修剪了枝条的月季开出了新的花骨朵。
是建筑大师林徽因女士的诗歌写的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是爱,是暖,是希望。
王潇就在这美好与希望中,北上去了京城。
别误会,她不是去催电子城的进度的。
她再资本家也有基本常识,不会以为罗马是一天建成的。
她去北京,是为了复查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从一月份骨折到现在,那也该去看看恢复的情况了。
不过,她抵达北京之后,去看老中医之前,先去了一趟八大处高科技开发园区。
呃,她又想进驻八大处吗?
非也非也,她只是去参观的。
参观什么?参观首钢日电啊。
华夏第一条6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在首钢日电电子有限公司实现后工序批量生产。
而首钢日电,正在八大处高科技开发园区。
好家伙,一进人家公司,那一行造型简洁色调明快的灰白色建筑如同竖立的芯片,让王潇看的目不转睛。
什么叫工业美学啊?这就是其中一种风格典范。
如果要对它进行拟人化形容,那绝对是清冷的禁欲系的,和火热的钢铁厂形成鲜明对比。
偏偏,它是首钢和日本电气公司的混血儿。可见热到极致就是冷。
今天的首钢日电可不冷。
春光明媚,暖风熏人,光是挤挤挨挨的人群呼出的二氧化碳,就足够让人晕晕乎乎。
能不晕乎吗?
知道6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国内最先进的水平。
意味着1992年投产的上海飞利浦的5英寸线已经被人家甩在了屁股后面,难怪上飞的代表满脸严肃。
科技部的冯主任发出叹息:“哎呀,我现在算是了解了,不是一张桌上吃饭的人。”
他又扭头看王潇,开玩笑道,“怎么样,王总?还打算做晶圆吗?”
作为科技部的一员,他参观了整个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