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入死,他劳苦功高。
他转过头,手都没洗,直接端起饭碗就是一大块红烧肉。
看得他妈都惊讶了:“哎,你不是要注意胆固醇嘛,怎么又吃红烧肉啦?”
卢峰岩大口吃肉,嘴里含含糊糊:“人生得意须尽欢,该吃肉时就吃肉。”
管什么胆固醇啊!
“妈,你是不知道。那个砍刀距离我的脖子,就这么点远。”
“哎呦,老天爷啊。乖乖,快让妈妈看看,有没有伤到你呀?”
“没有没有。唐一成抄起叉子,噗嗤——”他猛地站起身,胳膊肘撞翻了旁边的汤碗,“直接扎穿那人手腕!”
卢母都顾不上收拾汤碗,一把捂住胸口:“香港这么可怕啊?他们不是有警察的嘛。”
卢厂长已经在翻看照片,闻声,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们骑着摩托车,逃了三条街!”卢峰岩拿着筷子的手指头,比那个三的手势。
筷子没抓住了,掉地上了。
他妈赶紧去帮他换筷子。
卢厂长已经完全没眼看了,干脆把注意力放回照片上:“为什么要追杀你们啊?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卢峰岩腮帮子鼓鼓,像松鼠一样,“他们开口就要抓那个记者,说周公子有请。”
他妈拿了筷子过来,一巴掌拍到他手上:“小孩都上高中的人了,还拿手拈菜吃,像什么样子?”
卢厂长心道:你到今天,才知道他不像样子呀。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人玩得团团转。
哪儿来的周公子?
从香港报纸曝光周北方的事情到现在,多少天了?
但凡他想找记者拿回剩下的爆料,也不会拖到卢峰岩这个傻蛋跑去香港。
偏偏他老婆不明所以:“周家的狂成这个样子?在香港也敢这么狂?”
“哎呦,妈,你是不知道。他在香港那个前簇后拥,记者还追着跑的架势哦!”卢峰岩五味杂陈,“唐一成说了,周北方那个车子,就要上百万,港币,进口的!”
卢厂长看母子俩一惊一乍的样子,只能暗自摇头叹气。
这两人还在有商有量。
“哎呦,这回多亏了小唐。等下次他来金宁,你记得一定要喊他来家里吃饭啊。”
卢厂长在心里呵呵:还小唐呢。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真是小唐的时候,你可没喊人家吃过饭。现在,人家未必有空再吃你这顿饭咯。
偏偏他儿子一无所知:“那必须的。妈,你不知道,那个记者后来逃出来了,非要缠着我们拿钱。后来还是唐总掏了一万港币,把人打发走了。”
卢母发出惊呼:“一万港币啊!这么多钱。”
卢厂长面无表情地翻了第二张信封,暗自吐槽:废话,这么多人陪你演戏,难不成给你白打工?
他的手突然间停顿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复印件,询问儿子:“这个是怎么来的?”
“记者拿来卖的料啊。”卢峰岩莫名其妙,又觉得他爸不识货,“爸,你别看这些小儿科了。看录像带!好家伙,那叫纸醉金迷啊。香港电影都没他夸张。”
卢厂长却根本没有碰录像带的意思,只盯着手上的香港单程证,声音低沉:“你错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没这几张单程证值钱。”
这话卢峰岩听不明白了,他知道香港单程证值钱,50万都有人愿意掏钱买。
因为物以稀为贵啊。
去年,两国政府达成协议,将单程证配额从每日75个增加到105个,其中75个,分配给香港居民的内地配偶,另外30个用于子女及其他类别。
可想而知,要弄到单程证有多难。
但关键问题是,这只是都北方老婆孩子的香港单程证的复印件而已,卖废纸都卖不出钱的东西。
卢厂长摇摇头,耐着性子教育儿子:“你记住我的话。现在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发展经济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原则都可以通融,唯独旗帜鲜明讲政治,是永远无法动摇的。”
可惜注定了卢厂长的耐心白费了,因为他儿子听不懂,几张通行证复印件而已,怎么跟讲政治又扯上关系了?
主要是讲政治就是玄之又玄,什么都能扯得上去,什么又好像都靠不到边。
卢厂长再一次心中感叹。
由不得他不怀疑自己教育孩子的水平。
就说那个小唐,1990年,他当跟着王潇跑销售的时候,只是下面一个县濒临破产的肥皂厂的小职工,也是憨厚老实,心思全长在脸上的人。
结果才不到四年功夫啊,人家就能把自己的傻儿子玩得团团转了。
活脱脱一个翻版的王潇。
再看看自己儿子,天天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的,结果一把年纪光长个子,不长脑袋。
算了算了,卢厂长自我安慰,他把儿子派去香港出差,不就是方便王潇安排人忽悠他来着嘛。都知道是个不长脑袋的,叫人晃点了,也谈不上丢人。
算了算了,人家辛辛苦苦把戏做的这么真,已经很给面子。也能让你对上面交代,有说的过去的理由了。
五味杂陈的老父亲实在是无从疏解,只能又回到大班桌前,挥毫泼墨,写下:“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卢峰岩虽然没什么文学素养,但不至于连苏轼的这首诗都看不懂。
他不满地嘟囔:“爸,我也不至于到这步吧。”
“这不挺好的嘛。”卢厂长放下毛笔,吹了吹宣纸尚未干的墨迹,叮嘱老妻,“你喊人把它裱糊起来,挂墙上。”
卢母也不乐意,嘀嘀咕咕道:“挂着让人看你儿子的笑话?”
“我儿子有什么不好?”卢厂长一本正经,“总比周北方好吧?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招呼儿子,“走吧,你跟我去一趟省政府。”
卢峰岩赶紧扒掉碗里剩下的饭,又吃了一块红烧肉,满嘴油光:“爸,去省政府干什么?你不见见那几个老毛子专家吗。”
“那个先放放,老王招呼他们就好。晚上再宴请他们。”
卢厂长重新收拾了信封,放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拍拍包,又招呼老妻,“喊个车子。”
倒不是他身娇体贵,出个门必须得专车来专车去,而是今天兹事体大,不坐专车不方便。
车子一路开到省政府,方书记正忙着接待客人。
她的秘书倒没有为难卢厂长,只小声解释:“你们金宁钢铁厂的王总在呢,带了新加坡商人过来看有没有投资机会。”
卢厂长笑道:“那我不急,我等着,不能耽误了招商引资的大事。”
其实这会儿,方书记的办公室里的客人只剩下王潇了。
她带着赵总过来,就是为了介绍他给方书记认识。
毕竟人家工作相当努力,二月份在上海同意了想办法介绍北京的技工去新加坡打工,三月还没过完,他就拿出了实际行动。
五百位中级以上的技工,只要通过简单的考核,就可以去新加坡干活了。一个月刨除开销之外,差不多能拿四五千块钱回家。
这个收入比起在德国做季节采摘工,肯定是低的。
但它的好处也相当明显,那就是技术含量高,有进步的空间,而且工作相对轻松,还能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所以,愿意报名参加的北京技工不少。
人家赵总都年过五十了,还这么闯,那王老板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王潇不是小气的人,她立马就把人带到金宁了,不仅主动表示,她刚接手的烂尾楼,可以跟他合作开酒店。
如果不感兴趣,也没关系。
在江东,你想去哪儿投资,我都可以帮忙介绍。
她没有光嘴上花花,她把人领到了方书记面前。
这下子,原本没想过要在江东投资的赵总,瞬间激动了。
香港人争着抢着买首钢的股票,看的是首长。
那新加坡商人来投资,看的也是和地方大员的关系呀。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在心里嘀咕王潇手眼通天,还真是。
于是他就欢欢喜喜地去看楼看地的资料了。
烂尾楼又怎样?只要产权清晰,成功接手了,说不定还能占个大便宜。
而江东这个省的特点,又决定了,它的经济是四面开花的,不存在一省供一市的情况。金宁找不到合适的投资项目,其他城市也可以嘛。
招商引资自有专门的招商办负责筑巢引凤,王潇也不陪着了,只去办公室跟方书记说话。
房门关上了,方书记看着她,放松了肩膀,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可是孤家寡人了,招人恨的很。”
江东省以违规留学事件为切入点,全面清理吃空饷的事儿,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王潇自然不可能装傻,说什么绝对没这种事的话。
怎么可能呢?既得利益者只能占别人的便宜,一旦他们的特·权被侵犯了,他们会跟疯了一样反扑。
王潇笑了笑:“我记得学历史的时候,北宋政治家范仲淹锐意改革,被指责,影响了不称职者一家的生计。范仲淹的回答是,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不愧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大家。”
三月的阳光被窗外的梧桐树过滤了,透过窗户,诺在她脸上,就是斑斑点点的光芒,像是在跳跃一样。
她眼睛明亮,目光澄澈,仿佛和三月春光融为了一体。
方书记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说着,还点了点头,叹气道,“就是一些老同志还是心里不舒服,觉得断了他们孩子出去好好学习,好有机会学到更多,回国报效祖国的希望。”
王潇差点没笑出声。
她不得不垂下眼帘,青瓷茶杯在掌心缓缓转动,靠氤氲水汽模糊了她唇角转瞬即逝的讥诮。
要怎么说呢?果然既得利益者都挺不要脸的。
她笑着摇头:“我的看法正好相反。如果一个人是违规,利用特殊方式出国留学的,那么大概率他(她)是不会报效祖国的。”
“因为他(她)享受了特·权,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特·权带给他(她)的好处。那么他(她)怎么可能相信社会主义人人平等?”
“都不相信了,还谈什么报效祖国?”
“我倒希望他们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回来了也是十之八九当洋买办,继续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甚至当间·谍,利用家里的特殊地位,窃取国家机密出卖祖国。”
“所以。”王潇笑容满面,“书记您雷厉风行,刹住这股歪风邪气,是利在万民,功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