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答应:“行,那我多招几个人。”
向堂哥被下了面子,心里不痛快,嘀嘀咕咕道:“屁大点的地方,招几个人啊?柜台后面站的下去吗?”
向东有点不耐烦了:“当然是把其他柜台一并租下来,就像现在这样卖衣服了。”
他虽然到现在也没真弄明白为什么撤掉柜台会让顾客们如此疯狂,但他一个做买卖的,肯定得顺着顾客的意愿来啊。
向堂哥悻悻道:“你讲的,你好能耐哦。能保住现在这个柜台都是祖上烧高香了,你还想拿下其他柜台?”
向东老家祖传做生意的,鸡毛换糖是传统。十来岁就跟着大人出去走街串巷地讨生活再正常不过。
去年过年回家时,村里人互相一交流,大家情况差不多,摆地摊的状况还好些,继续以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挣钱模式。
承包柜台的却惨了,京城里头的,都叫人家商场直接给赶出来了。
本来大家还互相打气,说熬过这一阵风头就好。
结果今年向东再回老家过年,发现情况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坏。
个体户的日子当真不好过咯。
像他这样还能在大城市商场里承包柜台的,竟然是独苗苗。
现在堂哥一说,向东也心里打鼓,怕商场翻脸。
王潇倒觉得商场领导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否则也容不下向东的柜台到现在。
“给钱就是了,该给多少承包费就给多少。商场没有送上门的钱不要的道理。”
向东总算被她说动了,到底舍不得大把钞票,鼓足勇气点头:“行,我去找商场领导讲讲看。”
大不了承包费多给点,再多送点好礼呗。
能挣一万的时候,决不能舍不得花出去一千。不,哪怕三五千都无所谓。
反正最终还是赚的。
王潇又提醒他:“你进的丝巾赶紧上货吧。”
向东有点茫然:“不急呀,现在天还冷着呢。”
丝巾这玩意儿,与其说是保暖用的,不如说是装饰品。今年正月还挺冷的,这会儿不急着上丝巾。
王潇无奈:“你现在不上就白浪费机会了啊,你也不看看现在势头多好。”
这个势头好是什么意思呢?是服装自选的销售模式吸引了大批原本根本没计划买衣服的人来商场看热闹。
鉴于女同志逛商场的热情普遍要比男同志高,年轻人的好奇心又尤其重。所以过来看热闹的,有六到七成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而一九八二年九月份,计划生育才被定为基本国策,全面推广。
这意味着从时间上算,这些十几岁的少女绝大部分不是独生子女,获得的家族资源倾斜有限。
简单点讲就是她们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基本不会有多少。让她们在年前刚买了新衣服的情况下,再问爹妈要钱买衣服很难。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得帮她们降级消费了。
衣服买不起,弄条漂亮又时髦的丝巾也行啊,好歹满足了大家的消费欲望。
不然光看着,试来试去什么都买不起,心里会很不舒服的。
瞧见向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王潇莫名其妙:“肯定得上丝巾啊,你别怕麻烦。这些小姑娘既然已经到商场了,就代表她们参与了我们的营销活动。作为组织者,我们有义务满足她们深层次参与的渴望,而不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把她们摒除在外。”
“我不是怕麻烦。”
向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也卖了好几年的衣服,自认为小有所成,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这分析的,让他只能叹为观止。
王潇忍不住叹气,各种羡慕嫉妒恨:“就是因为你命太好了!”
真好。
这年头卖衣服的竞争压力多小啊,稍微动动脑子动动腿再动动嘴,就不愁衣服卖不掉,利润还高的吓死人。
换成三十年后,哪有这种好事。
眼下这种,属于旧的商业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还未完全建立并稳固,是阶层上升的难得时机,正儿八经的时代红利啊。
向东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还挺乐呵的:“没错,我命好,不然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军师呢。行,我马上上丝巾。”
王潇结了商场的账,没再多啰嗦,赶紧跑去金宁大饭店。
唐一成已经跟着王铁军把照相机和手表从苏联人手上换回来了。
这批货几乎压了王潇全部身家,她不上心才怪。
呵呵,唐一成可没看出来她有多上心。
真正上火的人是他呀!
人民商场的衣服卖得再好,对他来说也是浮云。用1万台黑白电视机换回来的手表和照相机,可想而知数额有多巨大,摆在商场里要卖到猴年马月啊。
哎哟,真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壳好看清楚里面究竟装了多少浆糊。
开国际玩笑哦,相机跟手表的数量都是以万为单位的,她靠商场柜台卖?那单是压货就能压得头晕眼花。
这种大规模出货,只能每支少挣点,走批发路线。
所以,做生不如做熟,出货地点不是商场,而是金宁大饭店。
这回唐一成学聪明了,都不用王潇提醒,便明白她依然要把东西推销给招商会的人。
可问题在于年前她已经卖过一回,这才过了半个多月。哪怕是家里再有余粮的阔佬也舍不得再掏荷包买一回吧。
王潇这些天卖衣服卖得快累死了,已经没多少精力再细细跟唐一成解释,只好带人在身边口传身教:“你自己看吧,这回只会卖得更好。”
唐一成虽然见识惯了她的能耐,好像在她手里就没卖不出去的东西一样。真的,如果现在各大工厂都能有位像她一样厉害甚至哪怕只有她一半能耐的销售员,他相信社会上绝对不会再存在三角债。
但是,这回他仍然心存狐疑。
每个人的荷包都有限,即便寅吃卯粮,也不能无限透支。他就不信这些人家里都藏了聚宝盆。
两人到了饭店,进了会议厅,只见三三两两零零散散几个展台,厅里人少得可怜呢。
唐一成一瞧,心里便咯噔。
完了,本来就怕卖不掉。
现在人影子都看不到几个,还卖个鬼啊。
结果没想到,他俩还没走到会议厅中央,原本正百无聊赖闲聊的地方政府工作人员竟然直接蹿过来,真的,像脚踩弹簧一样蹿过来,热情洋溢地跟王潇打招呼:“哎哟,王工啊,有个事情我想请教你。”
等把人拉到旁边角落里,人家才期期艾艾地问,“上次那个照相机,还有货吗?我有两个朋友,没事就爱出去逛逛,给家里人拍个照片什么的。”
唐一成简直能表演原地放烟花,差点脱口而出:有有有,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王潇抢先一步开了口,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不好讲,上次也是人家倒腾来的。这样吧,你说要多少,我给问问看。”
对方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迟疑道:“2……20台相机,那个,实在抹不开面子,都是朋友嘛。”
王潇笑容可掬:“晓得晓得,何主任你一看啊,就是交游广阔的人。没这份亲和力,你们县哪里能派你来挑大梁搞招商呢。怎么样?上次那位周老板相中你们县要办厂,最后定下来没有?”
两边又寒暄几句,王潇假模假样地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大大方方表态了,“有相机还有手表,具体数量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想要的尽快讲,过了正月东西未必还在省城了。”
有人追问:“怎么就不在了?好好的东西还能跑啊?”
王潇摇头,无奈地笑:“抵债不就这么回事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家厂有七八个债主都算少的。要的话尽早说,正宗苏联货,什么质量,买过的都知道。”
她这般表态,还真引的会议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过来找她拿手表和照相机,看的唐一成都傻眼了。
吃饭的时候,他偷偷跟王潇嘀咕:“怎么大家都这么有钱啊?”
这可是照相机和手表,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东西。
现在政府的工资又不高,难道全是贪官污吏?那未免也贪的太狠了点。
“他们带给亲戚朋友的。”
唐一成刨根问底:“年前不是已经带过一回了吗?”
王潇真无奈了:“过年时难道不走亲访友吗?新买的照相机和手表难道不让人看看吗?看的人多了,想买的多了,不正常吗?”
唐一成可算恍然大悟了:“所以,他们这么早过来是想再帮亲戚朋友带。”
王潇笑了笑,咽下了嘴里的鸡肉。
哎呀,必须得夸夸饭店师傅的手艺呀,看看这猪肚鸡做的,当真绝了。
汤鲜味美,鸡肉鲜嫩,猪肚脆爽,吃的人唇齿留香。
实在好棒棒。
她没直接回应唐一成的话,只安抚对方:“行了,现在晓得能卖得掉了吧。”
唐一成如释重负,又欢快地干掉了一大碗饭。
只是他的欢快没持续两天便成了疑惑。
有这么多亲朋好友吗?怎么这些干部每个人都有一大堆亲友?
最夸张的一个,竟然一开口便要了100只手表和100架相机,加在一起好几万了。他都没拿信封装现金,而是直接带着存折来的。
唐一成想象不能,他实在想不到究竟得多大的家族,才需要这么多相机和手表。
这又不能当饭吃!
而且手表也就算了,人手一只他还能勉强接受。
相机呢?家里有余粮的买一架相机也够了呀,胶卷又不便宜。
王潇却好像半点都不觉得奇怪,竟然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要多少货她就给多少货。
当leader的人看他急慌慌的样子,当真忍俊不禁。
废话!她怎么可能相信那些人的鬼话。
当然没有那么大的家族了,即便真有,也不会一股脑儿找上同一个人帮忙带货。
二三十只的还有可能的确是帮人带的,最多加价挣点零花钱。
至于一两百拿货的,毫无疑问,他们是倒爷。
对,就是倒爷,字面意义上的倒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