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这才松了口气:“我说是误会吧,关主任,我们厂从来不搞鬼的。”
关主任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我们真的只从你们这里进绑带啊?”
王潇笑了笑:“您要不回去仔细问问看,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啊。我刚才也听说了,厂里已经七八年时间没更新过设备了,应该织不出新的绑带。”
关主任顿时面沉如水,借用了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冲着那头一顿吼,直到他威胁要军法处置后,那边终于说实话了。
嗯,这批进的确实不是红星织带厂的产品,是南方货,价格要便宜一半,采购员以次充好了。
关主任真是要气疯了,张口就要毙了这狗娘养的。
周围人都听的头皮发麻,大哥,你要毙,千万回去毙。
你这样子,搞得活像能够将对方从电话线里拖出来,现场枪毙给我们看一样。
妈呀,你身上不会带了枪吧,有点吓人。
好在关主任国骂归国骂,被荼毒的只有电话听筒,好歹他没一怒之下砸了桌子。
所以,他挂电话的时候,厂长还能拼命鼓起勇气:“那个,你们这批货确实不能用,要不还是在我们这里买吧。”
可是一批经费有一批经费的用处,现在关主任的首要任务是赶紧先把钱追回来。
厂长看人急匆匆地走了,皱眉毛:“哎哟,都是乱来,部队做什么生意啊?打仗的人做生意不是瞎搞嘛。早晚要出大事。”
大家都深以为然,部队经商确实都没啥好下场。
厂长听说这些老毛子是来买货的,顿时跟找到知音一样:“就是啊,什么人就该做什么事。搞得乱七八糟,什么草台班子都上,能生产出好产品吗?就说那些南方货,都是什么人造出来的?脚都没洗干净的农民。他们能生产出什么好东西?便宜哎,东西能用吗?”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杨桃不爱听这话,脱口而出:“话不能这么讲,他们采购员估计也是被坑了。不然这东西,一半的价格,15块钱,跟你们厂一个质量的,完全能拿了。像他们买的这个,正常绝对不会超过10块钱,七八块钱就能拿。”
厂长瞪大眼睛:“你说这话糊弄鬼呢?15块钱,怎么可能有这种质量?小姑娘,生产是要成本的。你压价也不能信口开河。”
王潇拿着织带样品看了看,平静道:“没糊弄你,15块钱确实能拿下来了。”
她做了个手势,“我们知道你没故意报高价,但我们也的确没糊弄你。因为两边的生产成本不一样。”
“你们厂的工人工资高,福利多,厂里要负担的医药费之类的也多。南方工厂没这些事。而且但凡你去南方看了就会发现,那边的村里是真的不养闲人。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但凡还能动的,都在干活。人家农闲时,随便从厂里接点手工活,挣个三五块钱,他们就很满足了。他们也不用厂里管他们生病吃药,更没有什么退休工资,成本自然小。”
当然,她没说出口的是,而且人家不像你们,一个人干活恨不得十个人管。坐办公室的人,都比下车间的人多。
但光是她说出口的话,也已经说到厂长的心坎里去了。
明面上,织带厂有2000多号职工,但这其中大概有900人都是退休职工。
光是这些人的退休工资和医药费,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整个织带厂喘不过气来了。
他甚至觉得国家在去年,哦不,是前年搞什么市场经济,完全是在开玩笑。
新出来的乡镇企业和私人办的厂根本就没有退休工人,可他们这些国营厂集体厂,哪个不是第一批的工人都已经工作三四十年,正好到退休的年纪了?
他们都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跟年轻人比?
他都怀疑国家这么搞,是想逼死他们这些国营集体厂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心里吐槽的话而已。
当着外人,尤其是国际友人的面,他怎么都得保持党性,坚决不能露半点怯。
“既然你们都这么相信了,那为什么要来我们厂进货呢?我们的生产成本就在这里,我们是降不了价的。”
王潇点头:“这点,我现在也有数了。我们不走,是因为我们还是想要你们厂的货。”
厂长一时间怀疑这些人是故意过来耍他们红星织带厂玩的。
不然,谁疯了故意买高价货?
王潇笑道:“公家单位也有公家单位的优势啊,你们是能出口退税的。从这点入手,我们可以想办法在价格合理的情况下,让你们厂也有利润。”
厂长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出口退税?我们厂不会自己搞吗?”
王潇笑容不变:“但出口了也要能卖得掉啊。我们有市场,可以给你卖出去。”
说着,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们在出口这块,还是有点经验的。”
她的名字搁在北京城,平平无奇。
但红星织带厂苦南方货已久,怎么可能不晓得她这位南方货销售的领头羊呢?
厂长看了眼名片,直接丢在桌上:“你们走吧,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这么大的老板,实在没必要跑到我们一个小厂里来捉弄人。”
“怎么能说是捉弄呢?”王潇正色道,“我们当然有所图,你们不是今年就要搬去新厂房吗?我们想要你们的厂房地皮。”
厂长再一次愣住了:“地皮?你要拿我们厂?”
王潇点头:“当然。我这人不喜欢弯弯绕,搞什么小花招糊弄人。我们来卖织带,作为交换,你们的旧厂房归我们。”
厂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
王潇认真道:“还请厂长和各位同志好好考虑一下这事。我不是危言耸听,以贵厂目前的情况,真的很难在市场竞争中立足。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拓展销路,那后面机会可真不好找了。”
说白了,这样的集体企业,除非能找准时代风口技术升级,像东丽那样,不再吃传统纺织行业这碗饭。
否则,等待它的大概率是停产乃至倒闭。
厂长嘴巴发苦喉咙发干。他们被南方货挤压得市场越来越小,甚至连立足都艰难,是客观事实。
他张张嘴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我们全场职工开大会。”
王潇笑了笑:“那我们就坐等贵厂开会商量完之后,给我们个准话。嗯,样品都给我来一份,我先布置销售的事。”
厂长都觉得自己成了头驴,橙黄喷香的胡萝卜就吊在自己面前。他下不了决心拒绝,咬咬牙,拿出了全套的样品。
王潇微微笑,看助理接过样品,又冲厂长微微欠身:“打扰了,那我们先行一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朝已经傻眼的青工和老师傅点头,“多谢。”
这两人浑身一个激灵。
合着,这人不是来买他们货,而是来买他们厂的啊。
哦不,她既要买货,也要买厂!
“妈呀!我们厂要卖了?!”
“是地皮!”厂长吼回头,警告嘴上不把门的职工,“别胡说八道!”
王潇他们可没管身后是怎样的地震。
出了工厂大门,她还提醒伊万诺夫:“亲爱的,我想也许你该跟军方的朋友好好交流下了。看,战争的危机是如此的紧迫,想必军队需要补充他们的装备。嗯,部队的商店,也该出点新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她压了红星厂的出口价,让对方靠出口退税的利润盈利,但她自己也不能白干活。
她要把货原价卖给俄罗斯军队,后者呢,嗯,按照他们的常规,这种军需物资起码有一半以上都会流向自由市场。
不然,现在军队的钱从哪儿来的?
中饱私囊。
部队的贪腐问题,一直都非常严重。
如果换一个时机,听到这些,伊万诺夫哪怕知道是事实,也会不高兴。
毕竟,谁愿意被外国人说,你们国家部队贪腐乘风,哪怕他们已经跟部队做过无数次生意也不行。
但,现在,情况很微妙。
他刚刚见识到了,华夏军队采购吃回扣以次充好的凶残,大家一起摆烂的情况,总能让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堕落。
“好吧。”他点点头,“我们的军人确实应该上新了。”
看,他是多么正直的商人。他甚至从不卖假冒伪劣产品给部队,他甚至都没故意抬高价格。
上帝,哪怕他没有比较过,以两国轻工业产品的生产实力,他也知道,红星厂的产品原价也比俄罗斯自产的便宜。
至于部队自己要怎么消化他们,那就是部队自己的事了。
时间还早,王潇提议:“转转吧。”
伊万诺夫没意见,如果不是雾霾太严重,他甚至很想在大街上逛一逛。至于故宫之类的景点,他的兴趣反而不大。
车子经过北大的时候,王潇好奇地伸头看了眼。
杨桃助理没白当,时刻关注老板需求,见状立刻提议:“要不要进去逛逛?”
司机也悄咪咪地放缓了车速,好准备停车。
然而老板却摇头:“不必了,我就是觉得学校外面好像变了。”
杨桃这下子可算找到能发挥的地方了,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去年春天,北大把南墙给拆了,开发了商业街。”
哇!当时舆论闹得好大。她看新闻里,还有大学生接受采访时,特别悲愤地强调:“这是一个大悲哀,从现在起,北大不会再出现一个纯正的学者。”
不过她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安局、法院都能搞三产,北大弄条商业街有什么好奇怪的。
国外好多大学也没围墙啊,照样没耽误人家培养出世界一流的人才。
王潇感兴趣的点在于:“哪家公司开发的?能耐不小,能让北大拆了围墙。”
杨桃赶紧回答:“是北大自己的房地产公司。”
唉,真的不能完全怪她无能啊。
看,房地产都热到什么程度了?连北大都把自家的墙给拆了做商业街。
哪怕15条出来给房地产泼了冷水,但照样有人坚持不撤啊。
小赵突然间冒出了句:“那北大肯定不管学生到外面吃饭咯。”
他弟弟高中食堂叫校长的小舅子承包了。
哈哟!小舅子抽的烟一天比一天好,还新买了辆豪华摩托车。
与其同时,食堂的饭菜是一天比一天不像样子,偏偏学校大门锁着,不让学生出去吃饭。
美其名曰;外面的饭菜又贵又不卫生,学校这是在为学生的健康考虑。
结果呢,饭菜里吃出抹布线头都是常事。
车上的人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杨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学从来不管这些事。你愿意,你天天下馆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