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了王潇的要求后,他在脑海里筛选了一圈,给了个建议:“不知道织带厂可行?”
什么是织带厂呢?做的是编织型裤腰带、绸带、背包带、服装花边和服装标牌这些东西,算服装辅料吧,刚好跟这位王老板的专业搭边。
“厂不是很大。”唐处长会回忆道,“这厂是三家街道工厂合并的,大概四十多亩地,有两千号职工吧。因为纺织生产涉及到染色,染色会造成污染,所以今年他们要搬走了。”
四十多亩地,那确实不算大,一个小区6到8栋楼的面积而已。
但没鱼虾也行,面积小有面积小的好处,开发成本低,省事。
曹部长点头:“那好,一会儿吃完饭,你自己过去看吧。”
唐处长赶紧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跟织带厂也没打过交道,只是晓得他们要外迁的事而已。对不住,后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王潇笑容满面:“您这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不然我们还得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呢。”
既然都已经定下了拿地的目标,曹部长又急着去开会,那王潇也没必要非得吃部委食堂的一顿饭了。
曹部长送她出去的时候,还遗憾:“晚上啊,晚上一块儿吃个饭,正好咱们说说话。”
王潇笑嘻嘻的:“那我可求之不得。”
出来上车时,杨桃大气不敢喘一声,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王潇瞅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吓得倒霉孩子上车脚一软,差点儿没摔下去。
伊万诺夫也大气不敢喘一声,心道,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温柔且和蔼可亲的?
不好意思,不管是俄文字母还是汉字,他都没办法再正视了。
不在部委食堂吃饭,但午饭是不能省下来的。
杨桃虽然没拿下北京城的一块地,但好歹几个月的时间没少跑京城,所以还是能在红星织带厂附近,给老板找个吃饭的馆子的。
什么老北京招牌卤煮之类的就算了,出门谈生意呢,没必要这么重口味。涮锅也不合适,因为味道会钻到衣服里头去。
王潇就简单点了京酱肉丝、炒合菜、元宝肉,配着吃鸡汤面了。
其实一人一碗面条直接解决问题最方便,但她不行,她吃面就爱配菜。伊万诺夫现在则是爱上了烧肉。
大家一边吃面条,一边竖着耳朵听饭馆里的人说话。
有人调侃碰上的熟人:“哟,今天发钱了?不吃炸酱面了?”
“甭提了。”熟人抱怨,“发什么钱啊,能发出来工资就不错了。”
说话的人摇头:“哎哟,你们织带厂不好得很嘛,往年我看百货公司盯着你们车间生产,效益好得不得了。”
“那你说的是以前。”熟人摇头,“现在不行哦,南方人太鬼了,哪个都玩不过他们。不说了,吃面吃面。”
杨桃偷偷看了眼老板,后者若无其事地小口喝鸡汤。
别说,大冬天的,就着鸡汤吃面条也不错。
饭馆小归小,胜在味道好啊。
那吃面条的工人看到伊万诺夫等人,微微皱了下眉毛。
在京城,见到外国人不稀奇,这里堪称华夏北方老毛子倒爷倒娘的大本营。
但也正因为如此,工人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想试试看能不能挣到外快。
以前厂里有供销员,跑销售都是供销员的事。但厂里生意不好以后,厂长就发动所有职工想办法找订单。
工人看到老毛子了,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三下五除二干完了一碗配料满满的面条,擦擦嘴巴,过来搭讪:“那个,同志,你们是要来买东西吗?”
得,他不会说俄语啊。
哦,没事,这一桌也坐着华夏人,大概是翻译。
就是这个老板派头不小啊,翻译还挺多啊。
王潇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工人立刻眉飞色舞:“那我带你去我们厂里看看,我们厂生产不少好东西呢,都是给大百货公司供货的,质量好得很。”
王潇笑着再次点头:“行啊,那麻烦您稍等。”
工人只觉得奇怪。
这个翻译怎么都不问问她老毛子雇主的意思啊?哎,听讲这些翻译都能做老板的主,看来是真的哦。
王潇干掉面条,伊万诺夫也放下了筷子。
他现在用筷子的手艺已经越来越娴熟了,他信心满满,如果今年春节联欢活动还有拿筷子运乒乓球的话,他完全可以上场争取拿奖。
助理们看老板已经吃完,赶紧跟着喝掉了最后一口汤,他们总不好比老板先吃完。
大家擦擦嘴巴,重新穿上大衣服,出小饭馆的门。
门口不远处,刚好有个记者在采访路人,问他对私人轿车的看法。
接受采访的大爷不假思索:“那都是资本主义的玩意儿,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老百姓才不要这种享受呢。私人哪该有轿车啊,私人轿车就不对!”
织带厂的工人真是个自来熟,竟然脱口而出:“漂亮话讲的哦,他要有钱买辆小轿车,保准不讲这话。穷就穷呗,死要面子,还不承认。”
幸亏他说话声音不大,否则王潇真担心大爷会让他见识到,什么是“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她笑了笑,戴好口罩闷头往前走。
记者注意到他们,想过来采访来着,但在目光扫到伊万诺夫等人身上时,又停下了脚步。
显然,人家也怕采访外国人惹麻烦。
王潇先觉得这采访有点荒谬,再一想,甭看国内现在多少领导把公车当成了自家的私车,还配个司机用,但实际上,眼下私人确实不允许有小轿车。
感觉还真挺微妙的。
哎,华夏油车没起来,当真是对不起这么好的市场环境和政策扶持。
他们一路跟着工人,走进了织带厂的大门。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工人们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正出来透气。看到自己同事带着一群老毛子,不少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当听说同事是带着老毛子来他们厂里看货时,有人显出了欢喜的神色,有人则露出了懊恼,他们怎么没想到找老毛子买东西呢?
听说老毛子可大方了,都不讲价,拿起货来快得很。
“我带你们去找厂长吧。”工人才不管同事或羡慕或嫉妒呢,有本事,他们也去拉客啊。
他冲同事喊,“看到厂长在哪儿不?”
有人回答他:“回办公室了,不过有客户在。”
工人心里发毛,害怕是老客户,到时候厂长给人家最优惠的价格,自己这边给老毛子同样的价钱,岂不是亏了?
王潇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笑了笑:“那不急,你先带我们看看车间吧。”
工人求之不得:“好好好,我们厂规模很大的。你们看,这边都是车间,这是编织车间,这是梭织车间,这是裁断车间,这是整经车间。”
王潇笑着问他:“你是挡车工还是保全啊?”
工人惊讶:“呀!您可真懂行,我是保全。”
所谓的保全就是维修工。
王潇笑道:“我懂点,我也是在厂里长大的,我们小时候自己做溜冰鞋,就是从跑到厂里去找这种长绳子。”
工人一拍大腿:“哎哟喂!我小时候也是这么玩的。你北京哪儿的?普通话可真标准。”
王潇笑着摇头:“不是,我外地的。哎,你们厂的样品,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
工人拍脑袋,不好意思道:“你们看看我,都把关键给忘了。有有有——”
他又东张西望地找人,“李大姐,我们厂的样品在哪儿啊。”
李大姐不假思索:“还能在哪儿?供销科呗。”
然而供销科的门锁着,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是,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会掉链子。
李大姐热心地帮忙出主意:“小周,你带客户去厂长办公室好咯,那边也有样品。哎哟,你个小孩也是呆,你就该把人直接带去门市部的。”
工人着急忙慌:“我不是没想到嚒。”
王潇安慰他:“没事,正好我们也看看厂里的生产情况,心里更有底。厂长办公室是吧?带我们过去吧,我们等会儿没关系的。”
工人这才哦哦应着,在前面带路。
结果大家刚爬上楼梯,里面就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我们是多少年的老客户了,在你们厂买了多少货,你们现在越来越糊弄鬼!这个绑带能用吗?会害死人的!”
王潇深长脖子一看,站在窗户边上的是个穿着校级军服的军人。他那气势,真的感觉能掀翻整个办公室。
她回头,小声问工人:“你们厂的货质量不行啊?”
工人大吃一惊:“不会不会的,我们厂出了名的质量好,肯定是误会。”
作者有话说:
上班了,唉。
第242章 咱们做个交易吧:新时代已经来了
办公室里,厂长也在试图解释:“真是误会,我们厂的货,你们都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啊?不晓得在仓库里压了多长时间的货了,老化,动不动就断。”军人火气不小,“我晓得你们一个个都在节约成本。可我们花那么多钱买货,不就是图你们红星织带厂质量好吗?不然换成南方货,漂亮,价格也只有你们的一半。”
他话音落下,厂长想起来,戴起老花镜,仔仔细细看绑带:“我还是觉得不对,这不可能是我们厂生产的。”
军人直接推开门,大踏步往外走:“我没话跟你们讲,我们一直都是进你们厂的货,现在出事就不承认了?反正这一批货我们都要退回头,以后大家也不用合作了。”
厂长还想拦着,军人执意不理会。
旁边响起个试探的声音:“能让我看看吗?”
杨桃硬着头皮道,“我卖过织带,我想看看。”
她抓起军人带来的织带,跟厂里的样品摆在一起看,只几眼便笃定,“不是的,你们看,这个线织出来的机器都不一样。不存在是仓库里放久了的闷货。”
工人机灵得很,赶紧冲楼下喊,“黄大姐,你上来一下,你们看看,这个绑带是咱们车间生产的吗?”
一位身材胖胖的女工爬上楼来,她就扫了一眼,便摇头:“当然不是了,这个走向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