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事儿到此为止,哪怕结局尴尬难堪,但也算了了。
可偏偏有人脑壳不好,非得显着他长了张嘴。
刚才吃猴脑的一桌客人,看到王潇折而复返,发出了嬉笑声。
还有人摇头:“女同志到底胆子小,享受不了这样的美味哦。”
站在旁边擦手的厨师,大概非常得意于他生敲猴头,往猴脑里倒滚油的手艺,自认为是靠手艺吃饭,有资格骄傲。
对着不识货的客人,他傲慢地抬高了下巴:“这种宫廷菜,也不是谁都有福气吃上的。”
黄经理立刻拉下脸,呵斥:“怎么讲话呢?叫你们老板过来。真是不得了了,开个饭店要上天吗?”
大堂经理见势不妙,赶紧跑去找老板。
饭店老板穿着长袍马褂,就差头上拖一截辫子。现在清朝宫廷戏像是《戏说乾隆》特别火,所以他这一身打扮出现在这里,倒也没多突兀。
他手上盘着核桃,笑吟吟地出来打圆场,先是跟王潇道歉:“对不住,大师傅只会干活不会讲话,得罪贵客了,还请老板海涵。来来来,里面坐,今天请务必赏脸,我请客。”
王潇刚要拒绝,刚刚享受完猴脑的客人桌上,先响起了啧啧声:“这女同志就是不一样啊。哭一哭,立刻能升职。吐一吐,马上就有人请客。时代当真大不同,果然无知少女有市场。”
大师傅也跟着火上浇油:“就是,没胆色跑来吃什么猴脑啊!”
再隔壁桌上,正要动手吃猴脑的客人,也跟着发出起哄声,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王潇怒了,她不吃,可她也没拦着别人不许吃,结果都欺到她头上了。
好!
要这样的话,大家都别吃!
王潇发出轻笑,慢条斯理道:“我还真不敢吃,胆小,怕死。”
饭厅里的哄笑声更大了,等到笑声的间歇期,她才提高嗓门:“毕竟,人类本来是没有艾滋病的,会得艾滋病的是大猩猩。可猎人用斧子砍大猩猩的时候,砍伤了自己,猩猩血液里的艾滋病毒就传染到了人身上。”
王潇微微笑,“我胆小怕死,我可不知道热乎乎的活猴脑里,携带了什么病毒,会不会也有艾滋病呢?”
欢声笑语停下了,正在用勺子舀猴脑的手呆住了,刚刚吃了猴脑的客人则个个脸色大变。
其实在1994年的元月,艾滋病对大部分华夏人来说,都是一个新鲜的名词,很多人听都没听过。
可够格上饭店生吃猴脑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都是见多识广的主,又岂会不晓得艾滋病。
那个是会死人的,得了就活不了了。
王潇还非得冲他们点点头:“诸位胆子大,慢慢享用。我胆小,先行一步,告辞!”
伊万诺夫同样一脸标准微笑,跟着出了饭店门。
他就搞不懂这些人了,你说你没事惹王干嘛?她是能让自己吃亏的主儿吗?
这下好了吧,谁也别想吃了。
估计这饭店以后能不能开下去都难说,毕竟他是官三代又是新贵,他太了解有权有钱的人了,这个群体普遍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珍贵,一个比一个怕死。
黄经理迟钝的脑神经可算搭上线了,慌里慌张地跟王潇道歉:“哎哟,王总,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们去吃上海本帮菜,我晓得一家特别地道的馆子。”
“不必了。”王潇冲他笑得和蔼可亲,“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事。黄经理,你忙你的吧。”
黄经理苦着脸:“哎哟,王总,你看这事闹的。”
可是王潇已经上车,嘱咐司机:“开车吧。”
跟着一道上车的张俊飞混不得自己能人间蒸发,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结果千头万绪往上涌,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王潇虽然还觉得恶心,但瞧他的模样,真担心他会活活把自己给憋死,所以主动引导对方开口:“你想说什么?张经理。”
张俊飞脱口而出:“对不起,老板,我肯定不会在鱼市搞猴脑。”
话说出口,他又想把自己埋进混凝土里头去了。
天爷,他没事提什么猴脑啊!
王潇往自己嘴里放了片口香糖,一边咀嚼,一边心平气和地询问:“哦,那你准备搞什么?”
张俊飞绝望地说着他的规划:“上海跟东京不一样,交通完全跟不上,所以要吃最新鲜的鱼货,还是得在市场外围的加工区域吃。”
王潇微微笑,用倾听的姿态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交通问题,也是王潇拍板同意他在上海继续建设鱼市场的原因之一。
当初张俊飞在唐一成的指导下,说要在上海建一座筑地鱼市,王潇就怕他们会生搬硬套。
以眼下上海和东京的情况,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学渣学学霸;很容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来主义再说,常常会忽略城市建设尤其是基建对行业的影响。
也就是唐一成他们,搞过车队,做过物流,在从业过程中才比较容易将相关方面的影响,刻在潜意识里。
张俊飞看老板没打断他,胆儿也肥了,开始展开来往下说:“上海的黄河路市场是美食街,好吃的多,名头很大,聚集了好多人。我们鱼市场要是打出美食城的名号,也能吸引更多的人。”
他没做过鱼市,但他在绥芬河跟着批发过服装鞋袜等商品。
他对市场的理解是,人要多,才能把生意给带起来。
而且这来的人,还得是有钱有势的,这样才能迅速提高市场的定位。
张俊飞越说越顺:“有钱有势的见多识广,一般的好东西他们看不进眼睛。所以我想,鱼市的定海神针是熊掌。”
他生怕老板怪他模糊了重点,鱼市的招牌明明是海鲜,怎么搞熊掌呢?
“因为生猛海鲜他们已经不稀奇了,好多饭店都能做。熊掌不一样,一般饭店是拿不到食材的。”
在上海,澳龙、帝王蟹、东星斑、象牙蚌是之类的名贵食材,是稀松平常的,上档次的饭店都能吃到。
别问现在大家一个月就挣几百块钱,这么贵的东西哪个吃?
上海从来不缺有钱人。
他之前跟人吃饭时,就听说过有人12年前,1982年在和平饭店结婚,请了14桌酒席,总共吃了1066.82元。
那可是1982年,当时他们一大家子那么多大人一年的收入都没一千块。
更何况现在。
一桌饭,摆在包厢里头,没有四五千块钱,都拿不出手。请一顿饭,花上完块,在眼下的上海,是正常状况。
当然,请客的不是钱多烧的没处花,而是这年头做生意,上什么地方吃饭是有讲究的。
你以为贵的是帝王蟹和澳龙吗?不是,贵的机会,入场的机会。
你到了高档的场所,能请上客,就代表你的身价上去了,自然会有人找你做生意。
张俊飞野心勃勃:“现在上海最上档次最受欢迎的是黄河路,在那边吃饭最气派。在黄河路开餐馆,有老板想买房子,住户9平方米的房子能开115万。鱼市是后来者,那将来9平方米,起码也该开价50万吧。就从熊掌开始。”
伊万诺夫听得兴奋起来了,俄国有猎熊的传统,但俄国人只要熊皮,对熊身上任何部位的肉都没什么兴趣。
他空运过熊掌到华夏,但那是请王和她的家人品尝。
他们是规划过让华夏人去俄罗斯猎熊,作为旅游项目,顺带着品尝熊掌。
但没想过把熊掌运到华夏作为饭店的招牌菜。
上帝啊,距在莫斯科开华夏餐厅后,他们竟然又要进军华夏的餐饮界了吗?
多有意思。
王潇也觉得这道招牌菜不错,因为他们有飞机,可以空运熊掌过来。包括鹿筋和鹿茸之类的,他们也有渠道。
张俊飞见老板都没反对的意思,信心更足了:“我想把鱼市做的比黄河路更吸引人。那边饭店多,市场少。我们鱼市除了熊掌,还能经营高档水果和鲜花。东京的筑地鱼市除了买鱼货之外,也经营高档蔬果。我们有航线飞南非,回来的时候,可以带南非的水果以及鲜切花。进口货更上档次,更受欢迎。还有坦桑尼亚,我暂时不知道那边盛产什么,但我想它是非洲国家,肯定有它的好东西。我再调研下,把这两条航线的回程也利用起来。这样也有助于我们商贸城的货在那边出售。”
伊万诺夫听得后背毛毛的。
他觉得华夏人太可怕了。
他们好像看不得任何闲散的存在,不管是人还是物品,都要充分利用起来。
上帝啊,他默默地替飞机祈祷着,辛苦了,我的老伙计们。
王潇停顿了一瞬。
她得承认,不管是不是唐一成在背后为他筹谋划策,起码张俊飞表现出来的,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学生的形象。
能够从飞布加勒斯特的线购置当地水果,飞布达佩斯的线空运匈牙利特产灰牛肉,以及飞基辅的线购买当地大樱桃等等等等,融会贯通,利用到非洲飞航班上,怎么不算会学呢?
进口鲜切花,高档进口水果,在海鲜市场,还真能找到它们的卖家。
“大师傅找好没有?”王潇收敛心神,提醒张俊飞,“会做熊掌的师傅可不多。”
张俊飞干笑:“我想请金宁大饭店的师傅,他们名头大,也是招牌。但是,现在饭店什么的,都还在规划中,暂时没着手做。”
王潇点点头,索性一次性提醒完毕:“要是大师傅不愿意到上海来,你就从户口入手,上海教育资源比金宁好,小孩跟着他们到上海来,高考更占优势。”
张俊飞愣住了:“户口?”
从小孩教育入手挖人,他是佩服老板的思路的。
现在家家户户就一两个小孩,孩子金贵,小孩的教育问题,更是家长关注的重点。
最重要的是,大师傅以这个理由问金宁饭店请辞,饭店领导都不好意思打感情牌,要求讲集体主义荣誉。否则就是在耽误人家小孩的未来。
但是,要怎么从户口入手?
鱼市又不是国营单位,安排人工作,还能解决对方的户口吗?好像不行吧。
王潇摇头:“你得给自己配个秘书或者助理,专门盯上海的政策。去年12月23号,上个月,上海已经批准蓝印户口了。上海正在拉投资以及推销房产,所以投资的和买房的,都能获得蓝印户口。具体规定,你自己看一看,好好用起来,招兵买马也方便。”
张俊飞羞得无地自容。
他在上海待了半年时间,结果上海的政策还要老板提醒他。
王潇笑着安慰他一句:“人不可能面面俱到的,不该省的钱,不要省。”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知道厨师的问题能够解决了,冲王潇挤眉弄眼:“嘿!王,我们每天该运多少熊掌过来?如果不够吃的话,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说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
华夏人对吃的执着,堪比他们俄罗斯人对穿衣打扮的爱好。
王潇也怕会闹事,倒不是食客真的就缺这一口吃的,而是没吃上的人会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很没面子。
“拍卖。”张俊飞急中生智,“熊掌不够的时候,我们就拍卖,价高者得,一个都不得罪,还能成为饭店的一项特色。”
王潇没反对:“你自己决定,上海的项目,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也同样没做过鱼市,她哪里知道怎么做最好?
只能说,90年代是野蛮生长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上海滩,充满了无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