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开玩笑:“书记你说我们是自家人嘛,自家人不用喝酒的。”
呵,看,餐桌上喝什么,取决于掌事人爱什么。
说说吃吃喝喝,前后差不多一个多小时,这顿晚饭才算结束。
王潇吃了她爱的红烧甲鱼,又炫了无骨鸭掌,外加干了一碗鸡汤,真是肚子饱饱。
放下筷子,大家也没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为什么做生意的挤破头,都要想拿一张高端聚会场所的入门券?还不是因为进了这个圈子,你做生意的门路都要比旁人多。
当然,这回老总们的素质也高得吓人,谁也没有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哪怕烟瘾犯了实在憋不住的人,都相当自觉地出去抽烟了。
所以屋子里头人多归人多,倒没有乌烟瘴气。
方书记招呼王潇:“来,王总,咱们一块儿说说话。跟你们这些聪明敏锐的年轻人多交流,我都觉得我脑袋瓜子能更活些呢。”
王潇笑呵呵地走过去,坐到了她身旁,笑意满满地接话:“能多听领导的教诲,才是我们这些小字辈的幸运呢。”
“我能有什么教诲。”方书记笑着示意她,“你说说看,你年轻人,目光敏锐,又出去半年多了,再回来,多少要有点想法吧。”
沙发这一角,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人冒冒失失地过来打扰。
倘若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吃这顿晚餐的人,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王潇顺着话头往下接:“您刚才说到地铁的事儿,我还真有点想法。现在国家控制投资过热,把基建项目给停了。但我个人认为啊,国家能停,咱们江东省不能停。恰恰是其他人都不动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动,提前把基建做好了,后面我们才有竞争优势。”
“制造业嘛,要发展,交通是关键。我们江东是因为靠江,然后直达海,天然具备优势。但是道路建设跟不上的话,那优势会减弱。”
“我去年过年的时候,去萧州那边办事。江北省那边就有村庄自己集资修路,这样车子能开过去,他们村才能接到订单干活。”
“所以他们修路的积极性很高,自动出工。”
她这么说,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修路以及加固圩埂这些活,在农村地区是可以作为任务摊派下去的,政府不用给工钱,只需管饭就行。
“现在国家说要城镇化。我理解的城镇化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大城市化,虹吸效应导致周边小城市以及农村迅速空心化。表面上来看,这样确实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是,大城市病也非常严重,导致的社会问题非常多。另一种就是农村城镇化,农村配套设施跟上了,交通便利,医疗、教育都不比城里差多少。”
“第二种呢,我之前在罗马尼亚看到过。他们政体改革之前,小城镇的建设真的做的非常出色,很漂亮,配套也很齐全。但是因为他们这几年工业萎缩的比较厉害,人口被迫外流出去找工作,所以目前小城镇以及农村的确衰落得也比较厉害。”
“所以,我在想啊,支撑小城镇能走下去的关键,还是工业。当地有厂,工厂能接到单,才能留住人。”
“而人,永远是发展的关键。”
“我们江东省其实是有这方面优势的。因为我们的乡镇企业发展好,可以区域集中化发展。”
她提的概念是往后几十年非常有名的电商村,最早叫淘宝村。
这些村镇,一处就能近乎于垄断整个行业。
比如一说马面裙,立刻对应上曹县。
再比如说一提雪地靴,那就是毁誉参半的桑坡村。
这些其实都可以提前布局的。
你的产业链结构完整了,成规模了,订单自然就会主动找上门。
哪怕现在没有电商平台,也不影响在业内做成招牌,卖到全世界。
王潇说着自己的想法:“要做到这一步,让大家能在家门口获得工作,必须要有政策扶持。最起码的,路啊桥啊,得修好了。”
她怕说服力不够,又接着上强度,“咱们这边的制造业想保持优势,就必须得把交通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因为我们现在相对于发达国家和地区而言,人工费低,这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优势。”
“可是我们的人工费,相对于中西部地区来说,又是贵的。我们这边乡镇企业的工资,都可以是两倍往上翻。”
“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人工费是开销的大头。如果没有交通便利这个绝对优势,来削减运输成本。那么资本肯定愿意往人工费更低的地方去。”
“这些地方招商引资的压力更大,地方政府也能够拿出更优惠的政策,来吸引投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里想要留住资本,那就只能软硬兼施。”
“软就是政府的服务到位,政商关系融洽,政府可以让企业免除后顾之忧,政府做好政策支持政策解读。企业不用担心,来了这里就成了唐僧肉,谁都想咬下一口。”
“硬就是硬件设施,这个硬件设施最基础的,自然也是交通。”
方书记无奈摇头:“你说的这些,其实省里也想。但问题在于,财政这一块,是大难题。别的不说,金宁的地铁方案为什么停了?财政政策一变啊,筹措资金就非常麻烦。”
伊万诺夫的耳朵竖得高高的。
外人感觉不到,可他和王在这方面特别有默契。
刚才饭桌上的人谈到地铁的时候,王显然是上心了。
“说到这个筹措建地铁的资金,我还真有点小想法。政府其实是可以发行债券,来筹措公共建设投资资金的。”
王潇笑着解释,“现在不少人手上是有些闲钱的,摆着不动,大家怕物价上涨,钱会贬值。实不相瞒,去年过完年的时候,我们钢铁厂就有好多职工找到我,要求我发行股票,他们买我的股票。我说我做不了这个事儿,让他们存银行。他们说银行利息低,希望能比银行利息再高点儿就行。”
方书记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其实她非常怀疑,钢铁厂的职工之所以拒绝在银行存钱,并不是单纯的嫌弃银行利息低,而是因为挤兑危机。
去年春天,由于全社会投资过热,加上企业不规范的集资等原因,银行吸储困难,导致支付危机,造成的储户的恐慌,使得大家不敢去银行存钱了,生怕到时候拿不出钱来。
这事儿,王潇自然清楚,只是不适合这个时候拿出来说明。
因为在她看来,去年银行的支付危机,大头责任其实在政府,银行不过是背了锅而已。
银行之所以会出现支付危机,是因为清理三角债呀。
这事儿占据了银行大量资金和人手不说,银行还被迫为了维稳需求,给一堆其实已经毫无市场竞争力可言,理应直接淘汰企业注入资金,造成大量坏账。
银行又不是造币厂,自己钱哗哗往外淌,收不回头,又哪儿来的钱兑付给储户呢?
但银行的危机,未尝不是地方政府的机会。
王潇一本正经道:“我想啊,与其让大家手里拿着钱不晓得该怎么投资,结果被非法集资给骗了,不如政府来出这个面,帮大家建一条投资通道。”
方书记皱眉毛,遗憾摇头:“现在发行不了咯。前两年,政策是允许地方政府发行地方债券来筹措资金,修桥修路的。但是去年,国·务院怕地方政府兑现不了,已经不允许这种行为了。”
这个,王潇得承认,她之前是真不知道。
对金融关注不足的麻烦在此刻尽显无疑。
所以,现在她的遗憾是真情实感:“哎哟,我还以为我有点小聪明呢,我还指望趁机拉个订单呢。”
方书记笑道:“你是大智慧,不是小聪明。你要拉什么订单?你不会打算让钢铁厂组织的建筑队,把地铁也给挖了吧。”
王潇咯咯笑:“那我还得从莫斯科打包人过来。挖地铁,他们有经验。我挖不了,我原本是想卖铁轨的。”
“卖铁轨?”方书记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你什么时候又做这业务了?”
王潇摇头笑:“嗐,谈不上。是那个俄罗斯的企业不是在私有化嘛,伊万诺夫在拿那个库兹涅茨克钢铁厂。它家专门做铁轨的,质量好,而且价钱也便宜。”
方书记这才点头:“哦,这样啊。”
她没说“人家厂拍卖了吗,怎么就伊万诺夫拿了?”这种矫情话。作为省里的一把手,她也不可能走这种茶里茶气的傻白甜路线。
她只感叹:“库钢的铁轨确实可以,五十年代修铁路的时候没少用,到现在还好好的。还是你们年少有为,这么大的老牌企业,说拿下就拿下了。”
作为江东省的一把手,她自然对本省贸易的重要合作伙伴俄罗斯的情况,了解颇深。
她甚至知道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位置,和大致的产能情况。
王潇叹气:“哎哟,光鲜都是表面的。全厂三万多号职工,别的不说,一个月起码得开三百万美金的工资,压力大的很。”
“我原本想的是,要是能建地铁的话,我这合资企业进口钢材,能减免税收,价格自然便宜。我又是做批发零售的,库钢那边可以用以货易货的方式来拿铁轨,我又能压缩一部分成本。这样我给的价比国内供应便宜不少,我也能自己赚点。”
她摇头,惋惜极了,“我还想问,咱们江东发行债券后,能不能让外国人也买呢?我也不知道这方面的政策。”
她解释道,“俄罗斯的银行靠不住,独联体国家以及罗马尼亚和匈牙利这些国家,也存在货币贬值比较严重的问题。所以他们同样在寻找更稳妥的投资机会。”
方书记来了兴趣:“说到这个,我有点疑惑,为什么俄罗斯的银行老倒闭呢?人家资本主义国家好像也没这样。他们都是干一笔捞一笔的骗子吗?”
“也不是。”王潇摇头,“大部分银行一开始还是想好好经营的。但是俄罗斯工业衰退很严重,靠给企业贷款来收利息,很难行得通。俄罗斯的银行基本靠自己活着贷款给人做卢布-美元倒卖来挣钱。但想挣到钱,必须得压得准汇率。这就像赌博一样。”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去年7月份,俄罗斯政府突然间废除旧卢布流通,两天的时间,汇率就从1:1000跌到了1:2000。然后总统又宣布,延长兑换期,卢布重新回到原本的汇率。就这几天的功夫,俄罗斯倒了一批银行,又有一群人暴富。”
方书记叹息:“这样真不是个事啊,钱不去它该去的地方,会出乱子的。”
王潇跟着长吁短叹:“可不是嘛,都说钱跟人一样,永远会往不缺的地方跑。房地产现在被压住了,热钱下一步该涌入证券市场了,要不就是非法集·资。钱放在手上怕贬值,大家都心慌。”
方书记沉吟片刻:“去年6月份,确实发行了面向外国人的债券,不过是财政部主导的。4月份起,就不让地方政府做债券了。”
王潇笑得眼睛都弯了:“该不会是之前有地方政府也去海南炒房地产,发行债券筹钱吧?”
这话听着荒谬,但在经济狂热的情况下,并非不可能的事。
一个县一个市筹钱去海南炒地皮,这钱怎么筹出来的?强行摊派的,发债券的,都有。
方书记只摇头,心中思量的还是发债券的事。
中央政策急刹车,她自己就是从上面下来的干部,自然明白其中的苦衷。
但她也得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情况,像江东这样制造业发达,以制造业为地方财政支撑的地区,发行债券搞基建,完全可以,而且在眼下相当必要。
可政策就是政策,合适,你得执行;不合适,你也得执行。
这是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她都有点犯难了,要怎么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发行债券筹钱呢?
地铁是肯定要建的,基建也是必须得搞的,不然太影响发展了。
王潇看她沉吟,并不打扰。
伊万诺夫端了银耳雪梨汤过来给王潇,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推销铁轨呢。”王潇小声解释,“可是现在政策不允许地方政府发行债券,所以这事悬。”
伊万诺夫奇怪地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王,为什么是地方政府发行债券?不应该是企业做这个事吗?”
王潇愣了下,福至心灵。
对啊!
她局限性思维了。
众所周知,华夏在建国后极长的一段时间,是政企不分家。
地方政府不能发行债券,但是地方融资平台公司可以啊。
理论角度上,公司和政府是两家。但公司背后站的是政府,其实是政府在为公司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