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库页岛的冬天太冷了,想要有动作,等暖和点儿再说吧。
他们总要找一个稳妥的合适的无可挑剔的理由,否则如果美国人跟他们争的话,他们大概率很难争赢。
此话怎讲?
用卢布暴跌手段收割完苏联的财富后,俄罗斯能够让美国感兴趣的,也就是油气田这些资源了。
而炮打白宫事件,俄罗斯现在有不少人相信,在动手之前,他们的总统阁下请教了美国人。
且王潇这个穿越者又刚好有金手指,知道这位总统阁下哪怕斯文扫地,也一直奉行亲美政策,甚至连选下一任接班人都跟美国总统通过气。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政府背景下,他们想拿下更多的油气田项目,只能见缝插针。
过完圣诞节,王潇和伊万诺夫便出发去了新库兹涅茨克市,这词在俄语中,是新铁匠城的意思。
不言而喻,这里拥有大型钢铁厂。
而且不止一家。
它们分别是西西伯利亚钢厂和库兹涅茨克钢铁公司,是俄罗斯赫赫有名的大钢铁厂。
其中,库兹涅茨克钢铁公司是苏联的三大钢铁厂之一,建于1929年,是美国人援建的。
王潇穿越前曾经在国内看到过一些老铁路,用的就是建国初期从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生产的钢轨。
12月的西伯利亚冷得要命,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这里的冬天,冰天雪地。
但是火车开到新库兹涅茨克地区,外面雪的颜色就变了,成了灰色。
一开始隔着车窗,王潇还以为是雪扫完后露出的水泥地,所以颜色发灰。
结果等到他们下车,或者具体点儿讲,是火车门一打开,她就感觉要窒息了。
天奶啊,这空气有毒!
柳芭二话不说,赶紧让她戴好口罩,然后将她的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王潇下车以后,才明白为什么助理们还为她准备了墨镜。
她原本以为是担心她雪盲呢,合着纯粹是为了挡灰啊。
对,字面意义上的挡烟灰。
那灰扑扑的,全是白灰,地上,屋顶上,没有被清扫掉的雪上,落下的都是白灰。
等到他们坐上汽车,往钢铁厂去,路上的灰越来越厚,不管是谁走过去,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王潇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的人怎么活啊?”
她穿越之后,没少在钢铁厂生活。
金宁钢铁厂在首钢、宝钢面前,已经不怎么能挺直腰杆子了。而且有一说一,它确实存在污染问题,但真的没到这一步。他们厂区别的不保证,绿树成荫那是基础。
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呢?她放眼看过去,都看不到什么树木。
要知道,俄罗斯是出了名的森林多啊。
这里在王潇看来,根本就不适合人待着,无论工作还是生活。
助理尴尬地解释:“这里建厂太早了,设备陈旧,技术落后,所以情况比较差。西西伯利亚钢铁厂要比这里好很多,那个是60年代建的。”
但是王潇仍然疑惑:“可乌克兰的亚速钢铁厂我也去过,也不这样。”
“那里烧的是天然气。”伊万诺夫解释了句,“这里离煤区近,烧的是煤。”
哦,那确实差别很大。
灰蒙蒙的天地静悄悄,车子往前开,穿过了有轨电车车站,恰好碰上工人们下班。
王潇看着车窗外一张张靠近的脸,瞬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要怎么形容呢?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对,走出工厂的钢铁工人们没有谁穿的破破烂烂,西伯利亚的冬天,谁敢不穿的厚实?
可是他们满身灰尘,脸色发灰,人人都沉默不语的姿态,无端和纤夫们愁苦的脸重合了。
王潇没见过这样的钢铁工人,金宁钢铁厂的工人们绝对不会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下班,他们肯定是说说笑笑地离开工作岗位。
前面有重型卡车挡着,车上空无一人。
司机只好提前停车,让老板们走去钢铁厂。
王潇无所谓。
虽然她确实不喜欢这座钢铁城浑浊的空气,但一直坐车她也觉得疲惫。
可在她下车的一瞬间,悲剧发生了。
她刚抬头,看到工厂上方浓密的黑烟不断地朝天空涌,一波一波,像火山岩喷发一样;下一秒钟,那黑烟就跟乌云压城似的罩在了他们头顶上。
莫斯科的郊区也有这种黑烟囱,但大概是因为森林多的缘故,所以达不到如此遮天蔽日的程度。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乌云真的下雨了!
黑灰像雨点,密密匝匝地往她头上脸上落。
王潇哪怕鼻梁上架着墨镜,都吓得闭上了眼睛,垂着头,想等这阵黑灰雨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雨”小一点,她再睁开眼,低头一看,只感觉眼前一黑。
黑啊,是真黑!
她浅灰色的大衣上落满了黑灰。
不是那种吹一下,就能掸开的灰,而是乌黑发亮的油灰。
王潇发出哀嚎,她的大衣,彻底完蛋了。
伊万诺夫见状,哈哈大笑:“王,哈哈,我们成了花脸了。”
结果他笑早了,黑灰飘进了他嘴里,气得他一阵“呸呸呸”。
周围的保镖和助理们都集体憋笑。
王潇不用。
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工人,那些下班了,站在车站旁等有轨电车的工人,每个人头上脸上都落满了黑灰。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躲,谁也没有藏,只神情漠然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继续等待电车。
甚至连面对自己这一波光鲜亮丽,明显是外来客的人,如此狼狈不堪的场面;他们也没有笑。
不管是奚落的嘲笑,还是善意的好笑;统统都没有。
留在他们脸上的,只有跟烟灰色的天空一样的漠然。他们和这片疲惫苍凉的大地一道,静静地等待黑灰继续飘落。
王潇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
如果她是一个足够感性的人,她一定会觉得这座城市已经死去,飘荡在城市角落的,都是无家可归的魂灵。
但她不是,所以她的心更加沉重。
“快走快走。”伊万诺夫咒骂道,“我的上帝啊,我们真的快进入21世纪了吗?我们分明还生活在20世纪初。”
王潇也这么觉得。
苏联解体前一直是世界经济的老二,怎么就能放任环境污染到这份上呢?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往厂里赶。
然后他们的鞋子也完蛋了,因为地上全是厚厚的黑灰。
好不容易灰似乎小点儿了,大家总算喘了口气。
喘完之后吧,王潇又觉得还不如不喘呢,因为她都担心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小时,肺里就会多几个结节。
空气实在太浑浊了。
不知道空气净化器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助理在前面打头阵,好跟约的人碰头。
他还没搭上线,前面的厂房里有人出来了。
一见到王潇和伊万诺夫,那个帽檐露出了红色头发的男人就激动起来,伸手指向他们的方向,侧头跟旁边的男人告状:“看,弗拉米基尔,我没说错吧。我们的伊万诺夫,他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个华夏女人的傀儡。看吧,他们第一时间跑过来,就想廉价地获取华夏最需要的钢铁。”
王潇眯眼看这个30岁出头的男人,她知道他的年龄,不是她猜的。
事实上,她根本猜不出斯拉夫人的年纪。就好像他们同样对东亚人的年龄常常产生误解一样。
她知道,是因为她认识他,伊万诺夫的朋友嘛。
叫什么来着?哦,尤拉·列维坦。
他俩也算熟吧,毕竟隔着电话线吵过架。
“列维坦先生。”王潇先声夺人,大老远就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是在暗恋我吗?”
尤拉正蛐蛐得起劲儿呢,闻声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气急败坏地反驳:“你在说什么疯话?不要以为你那套咒语能迷惑所有人,我怎么可能看上你!”
说着,他还嫌弃地上下打量王潇,寓意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自己。
这在俄罗斯文化里,已经是极为嫌弃的表现了。
因为按照苏联传统,苏联男人对女士普遍是极为绅士的。
举个例子,研究所的所长带着他的秘书去开会,哪怕他职位高年纪也大,但他还是会替秘书小姐拎行李。没有特别的理由,社会规则就是这样的。
当然,随着苏联解体,社会经济形势恶化,这种绅士做派也随之逐渐有消失的趋势。
尽管如此,作为一位年轻的女士,被男人当面如此不屑,也该是件极为丢脸的事。
但王潇是谁啊,她顶着一脸黑亮的油灰,都自认为光彩照人。
她怎么可能被吵架都吵不过自己的可怜男人给打击到。
她脚步不停,一步步逼近尤拉,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哦,你不暗恋我的话,为什么总是玩这些拙劣的小伎俩,试图引起我的注意呢?”
尤拉上次被她怼得都有心里阴影了,不由自主地色厉内荏:“你疯了!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巫,我为什么会看上你?”
“因为我聪明啊,智性恋知道吗?”王潇比他矮一个多头,也不影响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智慧,起码我绝对不会说出华夏梦寐以求的钢铁,这样荒谬的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