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王潇打断他,“这些基本信息,传真给我。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现在你去上海拿地,有香港的台湾的老板跟你争。上海那边的地方部门呢,认为他们实力强大,更倾向于把地块给他们。你要怎么办?”
不要扯什么土地拍卖,价高者得之类的。
没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有个错觉,认为从1987年深圳华夏第一拍开始,土地出让就开始进入招拍挂模式。
但实际上,这个制度到2002年5月份才由国土资源部签发。
在这两个时间节点之间,漫长的十几年光阴,土地是如何出让有偿使用的?土地协议出让。
海南地皮炒上天,谁是在拍卖场上一锤定音的?
商贸城在金宁和萧州拿地,是当地政府直接划拉过来用的。
眼下的上海,情况也差不多。
张俊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告诉领导,港台商人靠不住。他们喜欢捂地,土地拿到手不开发,就等着升值然后转手卖。”
他们跟着唐哥去香港拿地,看中的一块地就是这种情况。
哈,坐地起价,当他们是冤大头,三年的时间,一块地想翻三倍给他们,比周边地价贵多了。他们傻了才跳这个坑!
王潇不予置评,追问:“还有呢?”
张俊飞卡壳了,舌头都开始打结:“我……我们不捂地,我们拿到地就开发。”
声音越来越低之后,他又灵机一动,“我们可以开发海鲜市场。我们有飞机可以走国际空运,提供的都是最新鲜的海鲜。”
说着,他还嗨起来,“海鲜生意我们可以自己做嘛,落地上海的价格又翻倍了,很有赚头。”
伊万诺夫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感觉这个张实在太有意思了。
王潇扶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那头唐一成也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帮着小弟找补:“这就是跟政府的一个说法而已,告诉他们,我们要开发,路数多了去。至于后续开不开发海鲜市场,要根据周围的交通环境来看。能开发的话,我们对标日本最大的鱼市——筑地市场。我们集团在日本也有生意,到时候各方面都方便。”
王潇不奇怪唐一成给手下帮忙。
他带出来的兵,在集团的位置越重,他本人在集团的影响力自然也就越大。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如果唐一成被这么多资源喂到今天,还一点儿野心都没有,那完蛋了,他也就到顶了,后续不会再有任何发展。
王潇同样没评价鱼市,只继续追问:“还有呢?”
那头沉默了大约有三秒时间。
这三秒里,到底有谁在煎熬,又是如何的煎熬,滴答滴答的秒钟一点儿也不关心。
好在漫长的三秒钟总算还是过去了。
唐一成咬咬牙,给出了自己的分析:“地方政府倾向于港台商人过来拿地,一来是相信对方资金雄厚;二来是认为对方开发了土地,就会给本地带来相应的资源。”
“第一条,我们的资金实力更雄厚,我们有丰富的现金流,我们不靠银行贷款过日子。”
“第二条,计划经济思维要不得,房地产商搞开发,不可能买下一块地,就负责这一片区域的人的工作和生活。”
伊万诺夫听到第二条,开始磨牙。
因为这是一个梗,说俄罗斯吸引外资的。
欧洲媒体引用外商的话评价,说外资不敢进入俄罗斯,是因为完全理解不了这个国家政府的逻辑。
谁在那里投资建个厂,完蛋了,整条街区的人的吃喝拉撒都是你的事儿了。
唐一成越说,信心越足:“我们比港台的房地产商实在多了。看看我们在金宁在萧州开发的市场,要高档写字楼有高档写字楼,要批发市场有批发市场。单是市场本身,就提供了上万的工作岗位。更不要说,市场联动的企业获得了多少订单,现在又有怎样的生产规模。”
王潇一声不吭地听着。
虽然还有疏漏想当然之处,但也算差强人意了。
隔行如隔山,能想到这一步,差不多先凑合着用吧。
“你现在多教教他,明天飞上海,让他跟小桃碰面。后面在上海的工作,张俊飞你跟小桃商量着来。”
这边的电话结束,去上海的电话还要进行。
王潇询问小桃:“说说看,你到上海都是怎么开展工作的。”
等听对方说了不到三分钟,她便发现问题了,“你这是典型的学生思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然后在这个框架下做事。这不行,你是到上海开拓市场的。上海的领导说香港人财大气粗,你就接受这个说法,然后在这个前提下开展工作了?我们商贸城做这么大,流水那么多,是为了让你跑去上海就小家子气起来?”
她噼里啪啦一通说,说得小桃都快哭了。
要说这姑娘,大毛病也没有,但要命的点儿在于心气太弱。
这也在所难免。
小桃大学毕业没两年,学生气本来就重,对师长有种天然的服从感。
后来在将直门,给陈雨当助理,干的又是听命令做事的活儿。
偏偏她又是女生。
女性被社会规训的,野心等于贬义词。
不信的话,你去看看男频逆袭文,是不是通篇四个字——不服就干?
而女性逆袭文的第一步,却是觉醒。
单是相信自己能成功这事儿,就能耗费女性小半生的时光。
这也是王潇特别喜欢野心勃勃的女性的原因。
她们不内耗,她们相信自己能赢,她们不会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无谓的“我这样,是不是太怎么怎么样”上了。
可是人不是NPC,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碰上心气弱的手下,她想用,还得教。
王潇耳提面命:“看看你们陈总在将直门是怎么跟官员打交道的,好好学学。上海怎么了?上海也是一座城,不是天庭。港商怎么了?在金宁,港商你还见的少了?你们唐总给你派了个人过来,后面你俩商量着干活。”
伊万诺夫等她挂了电话,才恭维:“有你这样的老板手把手地教,相信她一定能马到成功。”
“不。”王潇端起杯子,喝了口苏打水,语气平淡,“大概率,她会被架空。”
“什么?”伊万诺夫瞪大眼睛,“why?哦,上帝啊,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王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摆着的事,你装什么样啊!”
伊万诺夫嘿嘿笑,跟着喝起了苏打水。
就像王说的那样,张去上海以后,跟小桃的两位保镖兼助理达成同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甚至不需要特地结盟,就能心照不宣。
因为他们同是男人,同是退伍兵,有天然的相互认同感。
因为小桃没能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展现出一位领导应有的魄力。大概率,她还未收服手下。
想让男人乖乖臣服于一个女人之下,绝对不能指望这个男人爱上了这个女人。
真爱上了,他会把女人视为自己的财产。
唯一的办法,就是这个女人展现出了超强的实力,足以压得这个男人喘不过气,完全不敢有二心的实力。
伊万诺夫越想越可乐,还朝王潇挤眉弄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王,反过来了,如果是一个男人三个女人,那就能变成浪漫的爱情故事了。”
王潇一个大白眼翻过去,不是很想理他。
“小桃也不一定会输。”
伊万诺夫来了兴趣:“why?我不觉得那些男人们会怜香惜玉。”
王潇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嫌弃道:“你能不能把目光从男女关系上挪开?小桃有小桃的优势。她是重点大学毕业生。”
“苏联的教育非常成功,所以,在苏联,大学毕业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恐怕你对此不太敏感。”
“华夏不一样,华夏的大中专学生可以自动获得干部身份。你应该明白,对现在的华夏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在华夏,有没有上过大学,也是一道门槛。可以理解成,是两个阶层的门槛。”
“如果小桃能够抓住她的优势,那么她并非没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伊万诺夫眨巴眼睛,装纯真:“王,那你说,她行吗?”
“我怎么知道?”王潇没好气地放下了手中的苏打水,继续翻报纸,“机会每天都在,机会又转瞬即逝。能不能把握住,看自己。”
资源喂出去了,接不住,那就换一个人上。
资本就是如此的翻脸无情。
伊万诺夫看她气不顺,相当识相地没有再刺激她,只朝小高跟小赵挤眉弄眼,还一个劲儿地摇头。
搞得两位退伍兵保镖尴尬不已,感觉自己被连坐了。
小高打着哈哈:“其实小桃同志也可以向陈总请教嘛,她就是面皮嫩,吃了不张嘴的亏。她现在就该跟张俊飞一样,扒着陈总不放。”
当着老板的面,他不敢蛐蛐。
这事儿哪里是他们男同志爱抱团呢?分明是女同志不团结。
小桃7月就去了上海,到现在都没搞定拿地的事儿。
这也就是在国内,天高皇帝远的。
换成莫斯科,谁干活敢效率这么低,老板的眼神能冻死你。
传真机响了,唐一成把张俊飞的个人材料传真了过来。
王潇拿起来看,随口回道:“这事儿,陈雨还未必能给她指点迷津。”
为什么?因为陈雨没考上大学啊。她高中毕业后,是在夜校学的英语和日语。她个人能力是很强,但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便难以感受其中的弯弯绕。
这话王潇不点破,小高和小赵就只能满脸迷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潇也不管他们,重新拿起了报纸。
这回换成伊万诺夫抱着电话机开始忙碌。
既然要组建新的车队,他当然得加把劲。
可怜的卡马斯汽车厂,他们生产的卡车是多么棒,是俄罗斯的荣光。
它应该早日恢复正常生产,他愿意为此做出一份应有的贡献。
当然,如果它愿意私有化给他的话,他更是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