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负责人官僚主义惯了,一天能做完的事,不磨上一个礼拜的洋工,他心里都难受。
他得到消息也不动,就由着私人公司的老板先挑走了一半的轻纺产品。
但人家女老板不是磨磨蹭蹭的人啊,挑完货,立刻找大大小小的商店批发下去。
等到研究所负责人终于慢腾腾地去接自己的货了,市场已经被占领光了。他又没能力开拓新的销货渠道,待到季节一过,东西更加卖不出去。
秘书小姐盖棺定论:“用计划经济的思维做市场经济的生意,不亏才怪!”
参赞深以为然,叮嘱了一句下属:“到时候发通知时,千万强调一句,现在的俄罗斯已经不是苏联时期的俄罗斯了。做生意的节奏非常快,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不要以老思维看待新形势。不然到时候亏得当裤子都没地方哭去。”
下属笑着点头应下,又下意识地调侃了句:“真是倒反天罡了。这事儿应该国营厂自己张罗,没想到反而是个体户先来牵头。”
想想都有点滑稽。
参赞灌下一大口茶,长长地吁出口气,意味深长道:“等着吧,以后私营企业倒逼着国企跑的事情会多了去。现在的私人老板啊,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80年代当老板,够胆子躲得过打击就能挣到钱。大字不识一个也能是万元户十万元户甚至百万富翁。”
“现在靠老一套是不行咯。现在停薪留职当老板的,个个有知识有文化有头脑还有人脉。他们做起生意来,国企可未必是对手。”
参赞看了眼窗外莫斯科的天空,同样心中浮现出一瞬的迷茫。
真不知道,天上的云会往哪个方向飘啊。
如果私人企业都搞得比国营单位强了,社会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吗?
可如果不让发展私人企业,华夏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苏联,走向分崩离析呢?
搞改革,果然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晓得下一步究竟会怎样。
他收敛心神:“行吧,咱们就争取放颗卫星,9月份把这个大型展洽会给办起来。”
夏天刚分配来的行政助理憋了半天,忍不住大着胆子问:“9月份搞展洽会,合适吗?我看莫斯科现在局势很紧张啊。”
五月份刚发生过流血冲突,紧接着议会跟总统又吵得一塌糊涂。
就在7月27号,总统才下令解除了他先前最亲密的助手——国家安全部长的职务。
老实讲,这个国家马上打起来,年轻的行政助理都觉得理所当然。
结果已经在莫斯科待了好些年的老同志们都笑了。
“没关系。”秘书笑着安慰他,“就是真打起来,也不耽误大家该干嘛干嘛。你不了解俄罗斯人。莫斯科有1000万的人口,红场上两万人对轰,都不影响剩下的998万人去旁边的商店逛街购物。”
这就是莫斯科啊,神奇的莫斯科。
西方媒体管这片土地叫无序的东方,它吸引来了无数冒险淘金客。
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们,已经早就习惯在事实的无政府状态下,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莫斯科政府停止旧卢布在市场上流通的政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应该算有效的。
整个八月份,卢布的汇率都维持在了1000的牌价,不再每天跌跌不休。
连银行经理看到王潇和伊万诺夫,都忍不住调侃:“哦,看样子到了明年1月底,我们能连本带利收回4000万美金了。”
伊万诺夫的心都在滴血,却还是强撑起若无其事:“那可真是个好消息。毕竟,您知道,没有比我们商人更希望卢布稳定下来的人了。”
回过头,他又想炸了克林姆林宫。
Shit!
这一回都不用王潇叨叨,他自己先干劲十足了。否则要是在贷款到期的时候,他们连额外的利息都挣不到,那才真是让人吐血呢。
夏天啊,该死的夏天,这个夏天就没一个能让人开怀的消息。
总统和议会的斗争还在继续。8月12号,总统公开表示,要给他的对手们,一个火热的9月。
至于怎么个火热法,说实在的,没多少人关心。
嘴仗大家都看烦了。
比起看他们嘴炮,王潇更关注报纸上的另一条新闻,就是大名鼎鼎的银河号事件。
号称90年代三大耻之一的,银河号事件。
简单点讲,就是美国认为华夏的船上有化学违禁品,要求检查。
华夏自查了,确认没有,美国依然要求登轮检查。
而银河号在哪里?在公海上。
你美国凭什么要求登轮检查?这又不是你们家的一亩三分地。
伊万诺夫都跟着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地问王潇:“王,你们会拒绝的,对吧?”
啊哈,他始终相信,苏联解体,起码有一半是美国的阴谋。而卢布的恶性贬值,则是美国人收割苏联财富的阴谋诡计。
现在他已经不指望莫斯科政府能对美国态度强硬了,他就指望着华夏给美国一耳光,好趁机出口心中的恶气。
王潇本来还在愤怒呢,叫他这么一盯,直接给气笑了:“你想什么呢?美国为什么敢提这种无理的要求?因为苏联不在了,莫斯科政府又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败家子!”
伊万诺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所以,你们不会拒绝?”
“当然了!”王潇没好气,“我们上哪儿拒绝去?现在谁能跟美国硬扛啊!要是苏联在的话,你看美国佬敢不敢!”
伊万诺夫憋不住:“那你们当年不也抗美援朝了吗?血性呢?”
王潇把手上的报纸一拍,认真地看他:“伊万诺夫,其实我特别不明白一件事。你们为什么不伪造美钞?你看,苏联解体,你们说是因为缺少外汇,所以经济完蛋,国家支撑不下去了。现在俄罗斯经济不理想,是卢布恶性贬值,有人在借此收割苏联留下的财富。问题都杵在美元身上啊。”
“你们为什么不伪造美钞呢?”
“就像二战时,德国造假英镑一样。”
“金融战争也是战争啊!”
“我相信,以你们的技术,绝对可以造的以假乱真。”
伊万诺夫卡壳了,结结巴巴地强调:“因……因为我们有原则。”
对此,王潇的回应是冷笑一声,然后重新拿起报纸。
伊万诺夫尴尬地没话找话:“嗐,王,我们这个月的出货量非常棒,已经是去年同期的三倍了。”
王潇无语,完全不想看他:“那是因为上个月,批货商们用大量旧卢布,在我们这儿订了货。”
呵呵,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卢布的汇率从2000返回1000,意味着什么吗?
伊万诺夫摸摸鼻子,丝滑地跳过这个话题:“嗐,王,我们的摇粒绒动作真快啊,马上都能发货了。”
他以为他的伙伴会激动,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摇粒绒的美好前景。
结果王潇头都不抬:“这不是应该的吗?马上都9月份了,再不发货,等明年吗?”
伊万诺夫默默撤回一个摆好的夸张的热情的笑脸,再度绞尽脑汁:“嘿!王,我们的集装箱市场一切顺利,水泥地铺好了,遮雨棚也竖起来了,马上集装箱房屋也要到位了。我联系了部队,他们答应进场巡逻。”
这是他在将直门市场上学会的,当地的空军部队就在市场里长期巡逻,有效地保证了治安。
他原本想要警察局进场的,但是,警察局的麻烦事儿太多,警察人手不够用。
刚好他找了伞兵部队的小伙子们帮忙整理市场,没有工钱,嗯,是他们不要工钱。
现在的莫斯科有太多的部队了,伞兵的小伙子们只要香烟和食物,就愿意干活。
对,眼下香烟也是硬通货。
所以在他表达了对市场治安的担忧后,他就和部队愉快地达成了协议,由部队进场巡逻,帮忙维持治安。
他叨叨到这儿,王潇总算抬头看他了,还认真地追问:“是不是黑·手党?”
伊万诺夫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双手捂住眼睛,发出呢喃:“哦,上帝啊,你为什么总是如此敏锐?”
“猜也能猜到。”王潇翻过手上的报纸,“地铁站外面有自由市场,必然有黑·手党收保护费。我们去那里搞集装箱市场,他们不想分块肉才怪。”
伊万诺夫哈哈笑,伸手指着自己的牙齿:“可惜,他们的牙齿还是太嫩了。”
要是谁都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他们还怎么活下去?
暗夜的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他笑了会儿,突然感觉非常孤单:“王,你为什么不笑?”
王潇继续翻报纸,声音轻飘飘:“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伊万诺夫主打一个执着:“那个展洽会呢?现在场地已经安排好了,参展的商家也都确定了。”
上帝啊!
一切进展的是多么顺利。
租用场地不是大问题,莫斯科在苏联时代有面积庞大的国民建设成果展览馆。
现在,没人关心它的建设了,各家展厅都被拿来出租了。
只有愿意付钱,没人关心你在里面展览任何东西。
真正让伊万诺夫吃惊的是华夏厂商的积极。
他们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计划经济下国营厂的迟缓,一个反应比一个快,对接态度极为热情。
国际传真一封接一封的发过来,人人都摩拳擦掌。
啊哈!看着确认参展的函,他无比肯定,他们的集装箱位出租将无比顺利。
可是他热情洋溢的蓝图描述,并没有打动王潇。
后者仍然面无表情:“这不是应该的吗?想挣钱,不能指望人把钱送到你手里。”
她用笔在报纸上敲了两下,伸手捞起电话机,直接打起了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足有半分钟,才有人跑过来接,然后一个传一个,等到唐一成跑过来接电话,已经是三分钟以后。
他气喘如牛,解释道:“我快被缠死了。”
春节过后,他按照王潇的安排,出发去了香港投资房产。
拿地太麻烦,哪怕他是过江龙也难对付地头蛇。
所以,他索性买房,一口气地买,买多了还有优惠。
但饶是如此,也让他心惊肉跳:“香港的房子简直就是金砖盖出来的,一平方米居然能过万。”
王潇笑道:“正常的,莫斯科的房价现在也疯。不说这个,现在绥芬河那边怎么样?”
唐一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不该回来,我宁可在香港死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