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趁机询问顾客:“你觉得到京城来上货,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航班太少了。”那金发碧眼的老毛子抱怨道,“火车票飞机票都太难买了,班次太少了,等的急死人。”
从计划经济体系出来的老毛子们,对官味的嗅觉特别敏锐,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面前的华夏人是这里的干部们,赶紧滔滔不绝地直抒胸臆。
大概意思无外乎:
一是要增加班次;
二是要方便运输,从市场到机场和火车站的运输;
三要提供更多的翻译,不然大家交流起来太麻烦;
四是大家应该把商品全都摆出来,不然这么多摊子,还有商店以及日坛宾馆的包房,一个个问过去,他都累死了。
王潇一边听一边点头:“谢谢您的意见,我们明白了。”
老毛子还意犹未尽呢,不过摊主已经把他的货打包好了。
他赶紧挎上大号编织袋,一左一右,袋口都要到他腋下,袋底简直拖着地。
但即便如此,都没耽误他跟王潇等人打了声招呼,便大踏步地走了。
真的,他瞧着简直就像是挑了两座山,却走的大步流星。
因为这两大袋子对他来说,不是生活沉重的负担,而是满满的希望。
王潇又和摊主套近乎:“您别误会,我们只是过来调研的,想看看这边需不需要再升级服务。老板,现在客人是多了还是少了呀。”
“多的多了,你们得赶紧想办法再安排些翻译过来。现在靠谱的翻译就没几个。”
也正因为王潇刚才帮他完成了一单生意,而且看着文质彬彬的,不像是个生意人;所以摊主才愿意搭理她一句。
王潇跟他确认道:“那就是说,整个趋势是生意越来越好?”
“那当然了。”摊主毫不犹豫,“现在老毛子一堆一堆的,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我们忙的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王潇追问:“那您现在每天能出多少货啊?”
“难说。”摊主难掩得意,“我这个商亭后面有三家厂给我供货,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厂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货,是从我这儿走的。”
王潇笑道:“那你可真厉害,生意做的大咧。”
“嗐,这是基本的。我们这些商亭,哪家后面没两三家厂啊,不然也供不上货。这么说吧,现在全国做外贸服装的,除了西藏除了台湾,都在咱们这儿找了代理。包括香港和澳门的厂。不拿大,说句实在话,那些厂长经理都说,是我们把厂子给盘活了。”
又有顾客过来了,摊主赶紧招呼客人,没空再管王潇。
王潇往后退,示意民航的人:“去年五月份我们五洲公司就开始做生意了,但是在此之后,来雅宝路来秀水街的客人不仅没变少,反而越来越多。
他们人都已经到了京城,总不可能再跋山涉水,跑到江东去坐飞机吧。
还有前面的日坛宾馆,那里每间房都是一个商铺,顾客更多,全是做批发生意的。”
说话的功夫,刚刚他们站着的商亭又来了一波新客人。
这回来的客人是典型的蒙古人长相。
带头的青年烫着卷发,瞧着挺时髦的,张嘴就是:“加两毛钱,每条破洞牛仔裤加两毛钱的报价。”
伊万诺夫听了王潇的翻译,特别得意:“是我们带起来的,我们带出来的流行。”
去年春天,正是王在莫斯科街头炮制了一场美国破洞牛仔裤的热潮,让他狠狠发了笔财。
现在,它随着火车,跨越了国境线,开始在蒙古流行起来。
哈,可见莫斯科也是时尚都市,能够引领周边一圈国家的时尚热潮。
领导们则有点茫然,不明白这翻译所谓的加两毛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那青年又补充了一句:“五千条破洞牛仔裤,每条给我两毛钱的提成,报在单价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是两头吃啊。
按照惯例,外商雇佣翻译是要付钱的。而且价钱并不便宜,包一天的话,起码得给五十块。
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五百块,赶得上普通工人挣一年了。
结果这人拿了一笔报酬还不够,居然还要再吃一回。
五千条牛仔裤,两毛钱的回扣,那就是一千块钱。
他这一单生意,多吃了普通老百姓(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还是农业人口)一年的收入都不止。
也太黑了。
有人想义愤填膺,结果被摊主瞪了一眼。
等到这单生意结束,那摊主才没好气道:“你们会说蒙古话吗?不会说蒙古话就别添乱。但凡你们多句嘴,那个翻译就会把人直接带走,我生意也别做了。”
王潇问他:“翻译经常干这种事吗?”
“蒙语翻译最爱干这个,两头吃。回回都问我们要回扣。这里会讲蒙语的少,他们不就俏起来了吗。”
领导们立刻回头看雅宝路市场的工作人员。
那工作人员无辜极了:“那是他们自己带过来的翻译,我们也管不了啊。”
摊主怼他:“要是你们的翻译够用,也不会这样啊。”
其实王潇非常怀疑这话的可信度。
摊主说不定还挺欢迎这种吃回扣的方式。
因为跟外商做生意,翻译起着至关重要重要的作用,甚至能够左右一单生意能成还是不能成。
翻译想吃回扣,那就必须得想办法促成生意。
如此一来,摊主做成这笔买卖的成功率,也就大大提高了。
所以双方心照不宣,唯一亏了的就是外商。
王潇扭转头看民航的人:“其实这边真正要做的事情,不是把谁压下去,而是提高自己的服务质量。人家吃亏吃的次数多了,自然不敢再相信这里,就会往其他地方跑。”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又抬脚往前走:“去日坛宾馆看看吧。”
日坛宾馆就坐落在雅宝路旁边,因为是家涉外宾馆,按规定可以招待外国人,所以逐渐变成了倒爷倒娘们的大本营。
他们还没走出雅宝路,碰上了在路边揽客的三轮车师傅。
王潇直接上前询问:“现在这边生意怎么样啊,要车的客人多不?”
“多,多的很,就没歇的时候。”
京城的大爷跟出租车司机一样,天生就爱跟人侃大山。
三轮车师傅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干部们,自豪地宣布:“别看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头光鲜,你们干一个月啊,未必能比得上我蹬一天的三轮车。”
王潇好奇:“您一个月挣多少啊?”
“两千块,一个月最少也要两千块。”
王潇立刻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还是您厉害,我这一年工资都没两千块。”
大爷自来熟的很:“姑娘啊,我看你年纪轻轻瞧着也挺聪明的。赶紧学俄语,这边稍微像样一点的俄语翻译,一个月最少也能拿两三千。”
王潇笑着点头:“行,大爷,我听您的,回去我就把俄语好好拾掇起来。”
三轮车师傅嘿嘿笑了一半,赶紧伸手他探身体招呼:“巴耶哈利!”
王潇惊讶不已:“您还会说俄语呀?”
“那是。”三轮车师傅骄傲的很,“最基本的还是会一点的,巴耶哈利不就是三轮车的意思嘛。”
说着他就过去帮大包小包的客人,把行李都放上车,笑呵呵地蹬车往前走。
临走前他还和王潇挥手:“姑娘我走了啊,好好学俄语。你看你大爷我一把年纪都能学会,你肯定也行的。”
曹副书记看人走了,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京城的大爷可真会逗闷子,“巴耶哈利”是“走啦”的意思,什么时候变成三轮车了。
估计是人家老毛子坐了他的三轮车,催促他“走啦!”,结果却被他误解了,还灵活自用起来。
在场的人都笑出了声,刚才因为蒙语翻译两头吃的事而有些凝滞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大家一路脚步轻快的,走到了日坛宾馆。
这家赫赫有名的宾馆,以前口碑可不算好。因为在京城人看来,这里就是劳改犯以及无业游民混迹的地方。
坑蒙拐骗偷,干的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
然而现在,这里已经热闹非凡,与其说它是宾馆,不如说是一家商厦。
宾馆里头,所有的房间门都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基本全是倒爷倒娘。
大家空行李袋进去,再满满地出来。
房间里面就是一个小型百货商店,到处挂着各种衣服、鞋和日用品。
跟雅宝路的商亭不一样,这边倒是允许华夏人看,只是房间主人懒得搭理你而已,仿佛眼睛看不到你这个人。
王潇他们还没说话,隔壁先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
一个身材矮胖的华夏男人愤怒地挥舞胳膊:“谁糊弄你们了啊,就是这个皮,就是这个货。我都给你把货调过来了,把东西打包好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不是在耍人吗?”
在他对面的老毛子比他更气愤:“你撒谎你骗人,之前说的不是这个皮,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个皮。”
结果两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不拢,外商不肯收货,华夏的商人也不肯退定金。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翻译在两头跑着调停,各自退让一步。
这货老毛子绝对不可能要,但定金也只能拿回去一半。
他气得一直回头瞪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以后我再也不到这里来了,我就应该去商贸城。哪怕坐火车也该去商贸城。”
旁边有其他老毛子附和他:“就是,便宜没好货。这里的人爱撒谎,东西实在太不行了。”
撒谎的人是谁,他们都知道。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们能怎么办呢?只好捏着鼻子吃哑巴亏。
在场的华夏人其实也都心里有数。
人家老毛子千里迢迢跑过来进货,不至于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挑好货等了两天,货包都打好了,他又故意找茬。
况且他手上的那件皮夹克,和货包里的皮夹克,乍一看是同一个品种,但仔细一瞧就能明显看出来,完全不是一种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