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求虽然有点奇怪,但似乎有些聊胜于无的意思。
况且人家是俄罗斯的前任副总理,要给重庆的烈士陵园献花,无论从哪个层面讲,都不是坏事。
所以副市长又答应了,再度过去打听。
这回有了大概方位,他的包打听秘书上了大分,竟然还真把烈士陵园给找出来了。确实有这么个烈士陵园,叫一碗水,在大山里头。
但这个祭奠的要求被打回头了,因为一碗水烈士陵园也属于禁区,除非是烈士的直系家属获得审批,否则其他人根本不能进去。
到这份上,副市长也不再打听了。算了,这就是机密,也别问了。
他干脆跟王潇开门见山:“那片地方都归部队管,你也知道的,一旦涉及到军事,它就很敏感。伊万诺夫先生的善意我们理解,但可能不太方便过去。”
他相信这位前任副总理阁下应该能够明白,当初库页岛发生大地震的时候,因为那个岛上有不少军事设备,日本等国主动表示可以帮忙去搜救,俄罗斯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哪个国家都这样,涉及到军事就不能马虎。
王潇也没想到,都已经2000年了,这个废弃多年的地下工程居然还这么高度机密。
她立刻点头:“不好意思,我们也不知道它属于军事禁地,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样吧——”
她转过身,朝站得不远不近的小高招招手,“拿500块钱给我。”
王老板自己身上基本不放钱。
拿了500块钱,她递给副市长:“那么麻烦您转交给墓园的管理者,帮忙买些鲜花,送给那些长眠地下的烈士,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请千万不要推辞。”
副市长只想着赶紧断了他们的念想,别纠结什么地下长城了,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推来推去?
他痛快地收下现金,又给了个建议:“其实要说起地下工程,咱们国家不少。湖南就有个规模不小的,叫6501工程,也是废弃了很多年,是农民找牛的时候发现的。”
还说了句俏皮话,“论起对山的了解呀,人比牛更强。”
王潇其实并不是很想去6501工程遗址,山洞有什么好钻的呢?
她在伊万来重庆,只是想让他亲眼看到,不是所有的事情努力过了,牺牲了就能达到目标。
库尔斯克号核潜艇出事,俄罗斯官方因为害怕核潜艇的机密泄露,一开始拒绝了外援。结果后面因为自救连续失败,国内外舆论压力剧增,总统又批准了接受外援。
结果就是人都死了,保密也没保密成。
世事的残酷之处正如此,两全其美的几乎没有,两手空空的,倒比比皆是。
你说有意义吗?除了生死之外,人生在世的大部分事情的意义,都是人为赋予的。
可重庆的副市长是这么的热情,6501工程遗址的管理方听说俄罗斯的副总理有兴趣想去看看,立刻又反响极为热烈,已经张罗着到重庆来接人了。
搞得王老板直接被架了起来,一口回绝都不好意思张这个嘴巴了。
她只好对伊万苦笑,偷偷蛐蛐:“他们把你当成免费宣传的明星了。”
6501工程是以“农民找牛发现地下长城”出名的,但是名气很有限,吸引到的游客也不算多。
但俄罗斯的前任副总理要是亲自去看了,它作为冷战遗址,知名度肯定暴涨啊。
伊万认真地问王潇:“我要去了,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有钱啊。”王潇叹气,“名气是可以变现的,有名的大家才会买票去看。”
说起来,6501工程更倒霉。它是三线建设时期,国内最大的人造军事洞穴。1965年动工,1973年完全停工,花了六个亿,最后直接烂尾了。
官方的说法是因为国际局势变化,战略调整,没有必要再继续建下去了。
但也有人说,这个工程签发人是当年的接班人,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2号。1971年9月13号,他叛·逃途中,飞机失事在蒙古摔下来摔死之后,1972年,6501工程就停下来了,73年完全停工。
那么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毕竟1973年备战备荒压根还没有停下来,全国还有很多地方新开挖防空洞呢。
王潇听了这个传闻,感觉更加唏嘘,甚至想到了高中时期学过的莫泊桑的小说《项链》上的一句话: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变幻无常啊,极小的一件事可以败坏你,也可以成全你!
一项工程的命运也是它的一生啊,甚至联系着无数参与它的人的一生。
伊万点点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王在努力地帮他,她是这样的全心全意,他不忍心辜负她的期待。
可伊万得承认,6501工程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震撼。
大概是因为只开放第一层主通道与部分厅室,中、下层与涉密区域仍然处于封闭状态——当然,管理方的解释是那些地方缺乏维护,人进去不安全。
反正伊万看了没什么感觉。
俄罗斯废弃的工程更多,规模更大,他看的实在太多了。
但他还是非常配合的拍了宣传片,又跟人合影,然后还留言,希望两国友谊长存。
他还能做一点事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那就做吧。
王潇看着他努力配合的样子,实在心疼。
所以她咬咬牙一跺脚,又带人出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回她要去的是都江堰。
10月份的都江堰,风景如画,可王潇看的不是风景,而是生命,来自大自然的生命,以及人类的生命。
现在的景区管理非常粗放,哪怕是流传千年的都江堰,也没有后来的精致步道。只有岷江水声浩荡,带着原始的野性和桀骜的傲气。
“我少年时代,其实非常厌世。”
她站在岸边,看着滔滔江水,小声告诉伊万,“那个时候,我讨厌全世界。”
她说的是她穿越之前的经历,以她当时的人生阅历,不反社会都是因为天性过于善良。
伊万不知道这一点,但他感受到了王胸中激烈的情绪。
有的时候,那些极限运动的时候,她其实也是在厌恶生命,有一瞬间也想要结束的吧。
在最绚烂的时候死去,留下一具尸体。
所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王潇的手。
她的手是这么的小啊,比他的手小好多。可她反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又会立刻安定下来。
王潇笑了笑:“我高考结束以后来了一趟都江堰,我突然间就原谅全世界了,我甚至开始热爱人类了,因为人是多么的神奇,多么的伟大。而大自然又是如此的美好。”
2000多年前啊,没有钢筋水泥,社会生产力那么低下,竹笼装鹅卵石就垒出了鱼嘴。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三星堆的文明,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是怎么知道用鱼嘴就能把岷江一分为二,四六分水,泄洪引流两不误的?”
“一下子,我就为自己身为人类而骄傲了。我不憎恨这个世界了。”
伊万原本盯着江水不吭声,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才诧异地转过头。
王潇一本正经:“身为如此聪明的人类,我当然要骄傲了。这个世界创造出这么多奇迹,这么多美好,我找不到理由厌弃它。”
伊万翘了翘嘴角,感觉理所当然。强者自然会吸引强者,聪明又强大的灵魂会惺惺相惜。
所以他想了想,认真地回应她:“你跟它一样,跟他们一样。”
她就像眼前的都江堰,那样肆意磅礴的生命,带着不容拒绝的汹涌的力量。
王潇笑了,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叹息:“不,我一直以为我只会为反抗和不服气而动容,那些肆意的生命、不屈的灵魂以及永不言弃的倔强,我才会永远无法拒绝。”
她亲了亲他的掌心,目光飘到了鱼嘴之上,“可我18岁的时候突然间意识到了,不是的,不是一切都要被征服,都要被打败,都要被强行摁住,对抗—征服—榨取力量。”
“它可以是接受的,容纳的,万物皆可化资源,万力皆可借其势,顺应—引导—转化,万物皆备于我。”
“如果单从工程量来看的,世界历史上,有许多更为宏大的工程,更加能够展现出人类力量和巧思的工程。它们壮丽、坚固,是人类对自然障碍的强力跨越。可是它们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消失了,成为了遗址,成为了证明曾经伟大的存在。”
“只有都江堰,2000多年的时光依然屹立不倒,依然能够造福天府之国,几千年的维护从不中断。因为它存在的前提是接纳,是尊重自然规律,而不是无视和打压,后者需要强大的力量不停地去对抗,前者只需要简单的维护,便能顺应自然之法。”
“自它建起后的千百年,历朝历代,它都被精心的维护着,所以才能够延续到今天。为什么它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是因为这里的后来人,比别处都更执着,更有韧性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不是的,其他地方的人也很聪明,也很有韧性。但是人会疲惫,人会分散,人如沧海一粟,不能一直集中在一起去对抗,人要算计得失。而都江堰,是靠自然规律来主导的。鱼嘴的分水比例、飞沙堰的排沙功能、宝瓶口的束水作用,全部由水势、地形和几何结构自动完成。这就让工程的核心功能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主观意愿或持续的外部动力。”
“后人维护的,不是前人的意志,而是自然规律得以顺畅运行的通道。所以,它构成了一个建立在规律与利益之上的不朽契约。”
她张开双臂,像鸟一样拥抱风,“看,如此渺小的人类,就这样在规律的引导下,铸就了如此伟大的奇迹。”
所以,接受所有既有的存在吧,不要强行否认或者无视,或者用强大的意志摁下它。
也不要束手无策,站在原地徒劳地哭泣。
接受它,埋掉它,建起一座丰碑,万物皆可为我所用,继续生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非常不满意,尤其是都江堰的部分,感觉词不达意。但是我是渺小的人类,我只好原谅自己。就,这样吧。重写一个版本,还是不满意。
另外,文中所提到的重庆的地下长城,是中国第二个核原料工业基地,世界最大人工洞体,曾是国家最高机密,代号“816”。1966年开建,1984年因战略调整停建,2002年4月解密,2010年起作为景点部分开放,2019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
这个工程挖空整座大山,建筑面积约10.4万平方米,主洞室高79.6米,有18个大型洞室、130多条洞道,总长20余公里,堪称“地下迷宫”。
它三线建设时期绝密工程,6万多人参与,白涛镇曾从地图上消失。因为是2002年解密的,所以,2000年的时候,连当地官员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一碗水烈士陵园(又称816烈士陵园)位于重庆涪陵区白涛街道一碗水,是为纪念816地下核工程建设牺牲的烈士而建,是重庆市级文保单位。安葬76位烈士,平均年龄仅21岁,多为建设中因塌方、突水、事故或因病牺牲的年轻官兵。
第551章 现在就出发:不可能的,终将变成现实
晚上睡觉的时候,伊万突然间开口:“我想给家属补贴。”
其实他自己就可以办成这事儿,因为王从来不管他花钱。
但他想告诉王。
王潇正在给他抹润肤露,随口应道:“国家不给抚恤金吗?”
没道理呀。
事情闹得这么大,从头到尾都会灰头土脸,俄罗斯如果连抚恤工作都做不好的话,简直脑袋上顶的是球,直接拧下来踢就算了。
再说财政问题,从去年到今年,油价始终没有下过30美元每桶。作为典型的能源出口型国家,俄罗斯不可能缺钱,缺到连118人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
伊万摇头:“给的。”
是索斯科维茨副总理牵头专项委员会,统筹处理的此事,来自政府、军方、保险与慈善资源的汇集在一起,遇难者的家属每户大概能拿到3.2到3.5万美金的补偿,8月落地。
他抬起眼睛:“但我想多给一些。”
王潇低头,亲了亲他,叹气道:“宝贝,我更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