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伊万并不在意,他也不在乎这究竟应该归咎于谁?
唯一盘踞在他心头的点,是他曾经有机会去挽救那118条人命,而他没有伸手。
这是无解的难题,因为人死不能复生。
王潇干脆坐在了草地上,二话不说,直接将伊万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
秋天午后的阳光如阿克苏苹果沁出的糖心,自带浓郁的甜香。她的手指陷入他湿漉漉的发根,暖风吹来,从指尖散发出洗头用的乌斯曼草的味道。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小腹,呼吸滚烫而潮湿,穿透棉布,溺水般急促。随着她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摩梭,他颤抖的身体渐渐放缓,王潇感受到了棉布上湿漉漉的潮热。
伊万在哭,在草原广袤的寂静与风里无声地哭泣。
马蹄声达达而来,伴随着少年们的嬉笑。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们,仅凭腰腿之力便稳坐鞍上,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大声喊着伊万的名字。
王潇笑着朝他们摇摇头。
于是少年们的笑声更大,食指抵着拇指放在嘴边,吹出了嘹亮的口哨。
那声音拖的老长,充满野性和调侃意味。
然后马蹄声再次成为草原的主旋律,骏马载着少年们,毫不留恋地化作一道道跃动的剪影,撞进金色的阳光里,是那样的蓬勃又肆意。
是满满的生命的活力。
王潇目送他们飞驰而去。
她手指头摩梭着伊万的头皮,等到棉布不再出现新的温热的液体,才突然间开口:“那就埋掉吧。”
被她搂在怀里的脑袋,停下了小幅度的抽动,似乎在问:什么?
王潇认真道:“埋掉啊,应该埋掉啊。”
伊万稍稍抬起了脑袋,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微红。
王潇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那就埋掉吧。”
伊万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听懂了她的话——人已经死了,那就埋掉吧。
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就是这样,像一位极为护短的母亲,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
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更加不知所措。
但是王潇已经做好了决定:“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她摸了摸伊万的脑袋,“起来吧,我们马上出发。”
她要去的地方不在阿克苏,也不在新疆,所以要跟老胡同志道别。
胡杨林悬着的一颗心可算落回胸腔了,立刻欢天喜地地张罗着送老板走。
早走早好,她一天待在这儿,他一天都担心她打光伏羊和光伏鸭的主意。
王潇看他嘴角都要挂在耳朵上,霎时郁闷不已。
她当老板这么多年,头回这么被下属不待见。
所以她跟伊万蛐蛐,直接在人背后说坏话:“老胡这人他们家要开小卖部的话,绝对会给家里小孩吃过期还没卖掉的零食。”
伊万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不由自主地跟着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确实如此。
王潇暗自松了口气,没事儿,人活着就行。生死之外无大事,只要人活着,什么事都能解决。
她狠狠地哼了一声,叨叨道:“要吃他养的东西?以为多稀罕呢。”
结果他们还没上车呢,远处先开来一辆车。
两个老板模样打扮的人,一左一右下车。
从驾驶位下来的人,在跟从副驾驶位上下来炫耀:“跟你讲,你看哦,这个板子是专门吸收宇宙能量的。下面长的草啊虫子啊,身上全是宇宙能量。羊跟鸭子吃了以后,那更是能量充沛。”
他的同伴瞪大眼睛:“真的呀,你夸张喽。”
“哎哟,我夸张什么呀?”开车的男人反驳,“当初我们在公园里头,是顶着铝锅吸收宇宙能量。现在用这个光伏板,比铝锅还厉害。”
王潇赶紧扭过头,生怕自己噗嗤笑出声。合着这二位还是老气功人啊,头顶铝锅练功的,是哪个功来着?
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连连摆手:“哎呦,不要讲练功啦,现在不让练功的。”
开车的男人却不以为意,直接挥挥手:“算了吧啊,谁管你练什么功啊?皇上都不管和尚跟道士,为什么要管白莲教?那不是怕白莲教造反吗?哎,胡老板,给我们来两只羊哎,还有鸭蛋不?”
胡杨林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应答:“有有有,特地给你留了,谁来我都没给。”
啧啧,这热情的。
王潇撇撇嘴巴,拉着伊万上车:“走!”
伊万的嘴角翘了翘,乖乖地点头:“好。”
等上了车,王潇搂着他的大脑袋,一下一下抚摸着,认真地强调:“你是我的。”
她的人,所有的事情,她说了才算。
王潇的目的地是重庆,2000年,从阿克苏飞重庆,中途得在乌鲁木齐转机,然后折腾了八个小时才到重庆,因为中途还要在地窝堡机场买票啊。
一路上,陪同他们的新疆方面的官员都再三再四地道歉,没协调好,耽误了伊万诺夫先生这么长时间。
中途他本想安排客人利用等航班的时间,在乌鲁木齐逛一逛的。结果客人说不好意思再让他们折腾安保,就在机场等吧。
白白等了三个多小时。
王潇双手合十,相当不好意思:“您客气了,是我们临时起意,一直在麻烦你们,花费你们这么长时间和精力,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阿克苏外事办的负责人赶紧强调:“客气客气,我们招待有疏漏的地方,还请多见谅。”
说实在的,整个招待活动,他们阿克苏都没啥发挥的机会。
因为伊万诺夫夫先生的活动范围就在光伏基地附近,那光伏基地还是他们两口子自己投资的。其余地方的风景他们都没去看,每天也只在附近跑跑马而已。
重庆那边负责接手的人,想跟他打听注意事项,他都没啥好说的。因为人家生活确实很简单啊,真一点架子都没有,从头到尾都不找事儿。
然而他这话说早了,人家不在阿克苏找事,不意味着不在重庆找事。
刚下飞机,亲自到机场去接人的重庆市副市长就直接卡壳了。
为啥?因为伊万诺夫先生想看一看重庆的地下长城。
副市长他能不卡壳吗?重庆是山城,有不少神奇的景观,外宾想看哪个?他们都奉陪。但这个地下长城,恕他们无能为力,他在重庆这些年,听都没听说过呀。
王潇比划着:“我记得它也不叫地下长城,叫一个什么工程来着?以前咱们跟苏联关系紧张,所以挖了很多年。但是后来不是国际局势变化,关系缓和了嘛,这个工程就废弃了。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了,我们就是想看一看当初建设的奇迹。”
可惜满头雾水的副市长又问了自己号称重庆包打听的秘书,得出的结果依然是摇头。
没听说过,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
副市长略有些不好意思,试图让王潇再回忆回忆:“您记不记得,到底大概在重庆的哪个位置?”
他倒没觉得这事儿有多特殊,毕竟在备战备荒的年代,华夏挖了无数地下王国,当年号称绝密的不胜枚举,但从80年代中期开始,这些曾经的军事机密都已经陆陆续续开放,要么出租给卖水果卖菜的做仓库,要么干脆做成了溜冰场,已经完全融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了。
搞不好,王老板在酒桌上听说的地下长城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潇脑袋瓜子里头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白涛,地下长城在白涛镇。”
可号称重庆包打听的副市长秘书又傻眼了,白涛镇在哪儿?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啊。
但人家外宾跑重庆,唯一点名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不管来者是客还是外交无小事,他们肯定得满足外宾的需求。
于是,秘书先生二话不说,直接买了一张重庆地图,拉着几个小年轻,一起找白涛镇。
还是刚毕业进机关的大学生机灵,直接打电话到出版社问。
结果负责这张地图出版工作的编辑非常肯定,没有白涛镇,重庆就没这么个地名,包括周边的县,也没有白涛镇。
那这乐子有点大了,很可能是王老板在酒桌上听岔了。毕竟都喝酒了,说话大舌头也正常。
秘书哭笑不得,跑去跟领导汇报工作。
副市长又特地找到王潇,跟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查了地图了,又找出版社的同志问了,没有白涛这个地方。可能不叫这个地名。”
他拉人是在走廊上说话的,宾馆的保洁拎着水桶,从他们身边走过,迟疑了一下,才转过头,试探着说话:“领导,你们说的是白涛吗?就在涪陵乌江边上,我就是那边人。以前叫白涛,后来盖了个建新化工厂。我们自己还叫白涛,但我写信回家就没有这个地方了。”
副市长赶紧向保洁打听:“那这个建新化工厂有地下工程吗?”
他想的是,当年的建新化工厂应该是大三线工程。重庆作为山城,天然适合大三线,否则,当年抗日战争的时候,重庆也不会当上陪都了。
保洁员却摇头:“我不知道,那里从来不让人进去的。”
副市长惊讶:“那个厂还在生产吗?”
化工厂需要的安全系数高,里面的化工原料,不是专业人士碰到了,容易出事。不让外人随便进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保洁员依旧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我就从外面看到过一个大烟囱。我小时候听讲有头牛跑进去了,等发现的时候,牛已经死了。其他的我就真不晓得了。”
副市长虽然失望却有限,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就好说了呀。
况且既然到今天还在生产,那应该是个相当有规模的大厂,外国前政要要去参观,是好事啊,可以拿出来好好宣传的。
不过这个建新化工厂怪低调的呀,他到重庆好几年都没怎么听说过。
结果副市长这通电话打出去,具体情况没打听到多少,后面公安局的电话先过来,直接跟他说:“别打听了,那个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军工保密,上面管着的,保密级别非常高,到现在还有一批人看着呢。
他们重庆公安只负责派人外围把守,到今天自己都没进去看过。伊万诺夫先生一个刚卸任的俄罗斯副总理,怎么能跑到那边去看呢?不合适的,真的不合适。
你带人去磁器口逛逛老街,吃吃麻花,坐坐茶馆,不挺好的吗?
副市长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说已经停工很多年了吗?它到底生产什么呀,不能叫外面的人看?”
“不知道。”公安局长强调,“你别打听,我也不问,反正不能去。”
副市长头大如狗,正好硬着头皮又去找王潇:“那边是个化工厂,去的话不太安全,也没什么好玩的。我问了,他们厂里没什么地下长城。”
王潇颇为失望。
她想带伊万去的是一个地下工程,好几万的工程兵建设了好多年,但是到了80年代就停工了,从头到尾都没用上,后来成为了一个旅游景点。
她穿越之前去逛过,印象当中非常大,给她的震撼比洪崖洞都强烈。
结果2000年的重庆还没有洪崖洞景区,这回连这个地下工程也看不到。
王潇不死心,又追着问:“是不是附近有个烈士陵园?我听说修的时候有不少人牺牲了。既然来了,参观不了工厂就参观不了工厂吧,我们总要去烈士陵园献一束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