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它的盟友来说,真的是重大利好的消息吗?
可也不一定哦。
为什么要这么讲呢?因为极紫外线光刻的门槛太高了呀,赢家通吃。
ASML做成了,就意味着相关核心专利全都在它手上。
哪怕尼康等厂商后面自己想办法做出了极紫外线光刻机,单是专利壁垒就能直接把它们捆死了。
而且因为研发极紫外线光刻机需要大量的经费和脑力投入,一般的小厂商根本没办法跟进,想走蚁多咬死象的路线都走不起来。
如此这般,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是ASML一家独大,而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众所周知,当供货商只有一家的时候,买货的人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就好比以前计划经济时代,那个商店那个供销社,你看它再不爽,你都得捏着鼻子忍着,因为离了它,你当真会活不下去。
芯片厂真的愿意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吗?肯定不愿意啊。
毕竟现在大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不代表以后也是啊。
世界风云变化多快呀,十年前,谁敢想,红色巨人苏联会分崩离析呢?
由此可见,这世界上,万事皆有可能。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头,是最安全的。
跟台积电差不多想法的大有人在,所以大家的反应都相当热烈,已经开始讨论具体的合作方案了。
王潇没意见,呵呵,她真的没意见。
因为虽然她确实独,而且也非常想吃独食。但问题在于,有多大的肚子,捧多大的碗啊。
极紫外线光刻实在太复杂,它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不会像武侠小说里头那样,突然冒出位高人,指点两下,这事儿就成了。
你想单打独斗,等积攒了一定的功力,再找人合作?
不好意思,时间不等人,到那会儿你别说吃独食了,连上桌端起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王老板能怎么办呢?她唯有点头啊。
而且她代表的五洲能够被接纳,还得归功于大陆的光刻机产业实力不行。
五洲的光刻机已经是大陆顶尖水平了,也就只能支持0.35微米制程的芯片,距离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故而尼康并不担心,五洲在共享了极紫外线光刻研发理论成果的情况下,会后来居上。
因为但凡这么简单的话,美国也不会捏着鼻子任由EUV LLC拉ASML入场了。生产技术和产能,它就是硬实力。
看,人家都愿意带她一块儿上桌了。
王老板应该庆幸才对,是不是?
可事实上,吃不上独食,她已经很不爽了。
结果这群家伙谈嗨了之后,手里拿着酒杯,都不耽误他们吞云吐雾。
于是,王老板更不爽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抽烟了。
说到底,香港依旧不是她的地盘,所以她说了不算。
不爽的王老板直接端着酒杯扭过头,走开几步,她一点也不想吸二手烟。
唐一成趁机赶紧过来,低声向老板汇报了他的方案,让拥有房产的中产和买不起房的底层港人自己打去。
政府给了政策,推出了这么多房子,你如果接不住的话,那就准备好了这辈子住不进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吧。
人这一生总要为点什么东西拼命吧,不为自己的人生,不为自己的未来拼命,你还为什么拼命?
王潇手上玻璃杯里的红酒已经换成了果汁,她喝了一口:“那你准备怎么让他们去拼命?”
唐一成卡壳了,因为他突然间发现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
电视剧里头,主角或者主角的跟班跑去底层人聚集的地方,喊两句口号,立刻就有一堆人跟着义愤填膺,热血上头,轰轰烈烈地跟着主角走了。
那是电视剧。
事实是,越是底层人民,越是没那个闲工夫。以香港的高物价,真底层人民是一天要打好几份工,恨不得24小时奔波求生,才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家人的。
让他们放下工作,跟你上街去抗议?做什么春秋白日大头梦呢!
哪怕真有人拥有这样强大的凝聚力,那也绝对不会是他唐一成这个半吊子的新港人。
况且,即便组织起队伍上街了,跟抗议八万五的中产们对冲了,那香港舆论也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因为舆论这东西,有话语权的人说出来,才会形成舆论。
否则,再大的声音,只要没办法传播出去,也等同于不存在。
可偏偏,香港的媒体都掌握在香江的大富豪手上呀。
这下子,又绕回头了。
公众场合,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所以哪怕王老板心里白眼翻上天,脸上依旧带着笑,只36.5℃的嘴吐出的话冰凉:“再想,好好想。”
答案就摆在他眼前,他居然看不到,白瞎了左右5.0的好视力。
唐一成真的要emo了,这事儿确实不好处理啊。
他苦思冥想半天未果,又拉着那位复旦的沈博士一块儿讨论:如果香港的底层民众想在未来获得自己的住房,要如何做才能正儿八经支持八万五计划。
奈何沈博士才来香港不到三个月,他对香港了解能有多少呀?他只能两手一摊,以科研人员的严谨强调: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不知道。
唐一成没辙,转头去找江上舟。
结果江主任特别警惕,作为大陆官员,他坚决不会对香港的社会现象做任何评论,更别说去教别人如何发动群众斗群众了。
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官方腔调:港人治港,相信港府一定能够处理好香港的一切事务。
嗯,一个字没错,半点用没有。
唐一成也感觉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明明是港府自己的事。97年信誓旦旦提出的政策,后面要是推不下去,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问题在于,他的事业已经跟香港微电子中心绑定了呀。让他现在退出来,沉没成本摆在那儿呢,他怎么可能会退?
所以,倘若港府撑不住的话,他必须得帮着港府把八万五计划持续下去。
无奈,决心他是有的,但道路他确实还没找到。
到了饭桌上,他也食不知味。
王潇听完了他求外援未果的经历,真是无语加无语。
她认真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都已经问到他们头上了,你还不知道答案吗?”
唐一成感觉冤枉极了,这两个人一个都没给他答案啊,甚至连提示都没有。
小高拼命憋笑,虽然他跟小赵也搞不清楚到底要怎么做才对,甚至问了柳芭,柳芭也说不知道。
但他们都是保镖啊,任务是保护老板,除此之外,万事不用管。
小唐哥不一样啊,封疆大吏,集团在香港的负责人,地位杠杠的。
老板对他的要求当然高了。
王潇叹了口气,然后埋头喝汤。
刚好唐一成的助理跟着小赵过来给老板送东西。
王老板她吃熊掌不吃鱼翅,又突然间想吃碗仔翅了——一种用粉丝、木耳丝、鸡丝等熬制勾芡成羹,淋上醋提鲜,被称为穷人鱼翅的小吃。
毫无疑问,这种街头小吃听着就不太适合出现在豪华酒店,所以小赵跟着唐一成的助理一块儿去街上买了。
王潇笑着谢过他俩,又招呼两人坐下吃饭,还笑容满面的跟小助理闲聊:“薇薇安,你今年毕业的吧?”
薇薇安立刻点头,老实回答:“我今年夏天毕业的。”
王潇笑着用勺子搅拌碗仔翅,一派关心基层员工的老板模样:“那你是跟家人住在一起,还是自己买房住的?”
薇薇安露出了苦笑:“我家太远了,上班不方便,我跟朋友合租,老板,我怎么买得起房啊?”
王潇“哦”了一声,相当善解人意:“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手上紧很正常的。以后肯定会有的。对了,你的同学们也是自己租房住吗?”
薇薇安略有些疑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毕竟唐总说过,在老板面前不要玩小聪明,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有的是跟家里人一起住,有的也是找朋友合租。”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房租实在太贵了,不合租都不够吃饭。”
王潇笑了:“所以说,大家都一样吧。我刚毕业工作的时候,也想着,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啊?会有的,以后肯定都会有的。”
接下来的饭桌上,王老板似乎对香港的大学特别感兴趣,问了不少关于学生的问题。
薇薇安猜测老板是打算后面再招人,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等到吃过晚饭,唐一成让她赶紧下班回去休息,回头给她报销的士费。
等让人走了,他转过身,立马臊眉耷眼向老板承认错误,确实是他白长了一双大眼睛。
他都已经问到今年刚毕业的沈博士面前去了,怎么就没想到,除了底层劳动者之外,香港还有一批人急着买房,又买不起房啊。
大学生,刚毕业的大学生以及快要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同样渴望以低廉的价格获得居所。
在这方面,他们天然是底层劳动者的同盟。
最重要的是,众所周知,放眼全世界,没有比大学生更精力充足,时间充裕且战斗力十足的群体了。
当年的五四运动,早已充分证明了学生的战斗力和组织力。
八万五计划会一年接着一年往香港楼市上推新房,大学生也会一年接一年的毕业。只要他们有居住的需求就可以了,那么,八万五计划就会源源不断地拥有自己坚定的斗士。
更妙的是,大学生和底层劳动者不一样,他们拥有话语权,他们能够为自己发声。
唐一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哎,他早该想到的。
真有意思,明明大学生普遍追求的是通过自己的学识和努力,成为社会的中产阶层。
可在这个节点上,他们却能成为底层民众最坚实的同盟。
王潇听他叨叨完,又开始放大招了:“那么你准备怎么把大学生给动员起来?”
唐一成的踌躇满志,瞬间又被泼了盆冷水。
哎,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