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满脸好奇:“为什么啊?韩国的公务员待遇不好吗?虽然待遇可能比不上大企业,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翻译喝了不少清酒,又跟老板说的有点上头,开始倒苦水:“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是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但是现在,我姐夫的同事们都担心会失业。”
哦?
这下王潇是真惊讶了:“公务员也会失业吗?它不是铁饭碗吗?”
翻译摇头:“政府要改革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上要换新总统了,要组建新的政府班底,大家都在传会机构裁减,精兵简政嘛。IMF援助韩国,给贷款就要求我们少花钱。公务员少不了要被嫌弃只会花钱。”
他叹起气来,“手心向上,问人要钱花,就是这个样子呀。”
现在韩国已经有人在传,这位金总统再给下位新总统埋雷呢,他自己是拿对方没办法了,就找到IMF这么个婆婆。
等到下位金总统上任了,不管想干点啥,IMF的经济管控大棒都在头顶高悬着,让你什么都干不踏实。
唐一成看老板若有所思,话越来越少,赶紧接过话头,继续跟翻译聊下去。
王潇确实没啥心思闲聊了,因为她突然间发现自己找到了突破口,那就是新旧政权交替间的缝隙。
有个成语叫空穴来风。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特别强调过:必须要有空穴,才能产生风,不然密密实实的,怎么能够形成空气对流呢?
现在,新旧政权之间的缝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空穴吗?
她追问翻译:“那你们的新总统什么时候上任啊?这个月吗?”
“不。”翻译摇头,“他虽然是12月19号当选的,但要到今年2月份才宣誓就职。”
他又开始叹气,“也没多长时间了。”
元旦节的时候,他当公务员的姐夫就问另一个当老师的姐夫,有没有什么工作招人?
王潇点点头,言不由衷:“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肯定会好起来的。”
只是不用这么快好起来,真要是刷的一下就好起来了,还有她什么事?
一顿饭连着喝酒,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醉意熏然的翻译被送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剩下的人相当默契地跟着老板去了大房间,准备开会。
果不其然,房门一关上,王潇便发话了:“从公务员群体的失业恐慌入手。”
之前她一直认为上万家中小企业倒闭,大量职工失业,恐慌会迅速蔓延到大型企业。
结果二者之间完全有壁,大企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压根感受不到外界的压力。
所以她得调整方向,用另一个被外人看来相当稳定的工作群体——公务员说事。
“IMF援助韩国,协定当中有个重要的要求,就是缩紧银根少花钱。公务员机构要调整,要精兵简政,要缩减政府开支,大企业和银行也一样,同样会进行机构调整。IMF可不是慈善机构,它借出来的每一分钱,你们将来都得加倍还。”
“以前大企业的日子为什么这么好过?是因为政府拿着韩国的钱去养着大企业,它们轻轻松松就能得到贷款,得到各项优待政策。父母照料子女的小家庭,父母还动不动就给自己的棺材本,那这个小家庭的日子当然好过了。剩下那些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家庭,没有长辈的帮扶,什么都得靠自己,挣的钱得上交孝顺父母不说,完了,还要被嘲笑,看看你,多无能啊!怎么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挣大钱呢?”
唐一成一拍巴掌,积极响应老板:“对!矛盾,就是不能让他们继续粉饰太平,要让他们面对现实,让国家公平地对待他们!”
哦,当初大企业大把拿贷款花天酒地,什么钱都敢烧,什么钱都敢借着痛快的时候,没我们其他人什么事。
现在大企业弄出一屁股债了,反而让我们这群一直被压榨的人掏钱去替他们擦屁股。
凭什么?
大企业有什么好高傲的?
旧政府自己都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出了青瓦台。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你凭什么以为新政府会继续庇护你们?
经济要改革,第一个就应该从这些大财团改起。它们才是吸血鬼,一直吸韩国鲜血的吸血鬼!
唐一成滔滔不绝,跟发表演讲一样。
小高和小赵都笑起来了,调侃道:“唐哥,你比韩国总统竞选都厉害。你应该去竞选香港的特首。”
唐一成煞有介事地摇头:“不行哦,我是新香港人,大陆的底子。现在香港人敏感的很,要是我这么个大陆人当选特首的话,肯定会群情激荡,社会抵抗情绪强烈。”
小赵不以为意:“闹两天就闹两天呗,难不成还能翻天啊?都回归了,端谁的饭碗服谁管。再闹腾,多打两巴掌,让他们搞搞清楚,不是大英的殖民地了,保准他们就老实了。惯的什么破毛病?”
王潇在旁边乐不可支,哟,小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呀。
人性就是这种破毛病,说千言万语,不如一巴掌亮相。
等打怕了,再跟人讲道理的时候,他(她)就能听懂人话了。
唐一成却摆手:“别瞎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国家还想加入WTO,融入世界经济呢。这会儿要是香港闹腾起来,英国有的唧唧歪歪呢,它又由美国分给他的世界金融中心地位,它叽歪一声,问题大的很。美国巴不得趁机使绊子呢。”
他意味深长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时候只能忍。”
王潇这人毫无原则,听到这儿,也觉得有道理,跟着点头。
小赵比她这个老板有立场多了,追着问:“那要是他们蹬鼻子上脸,瞎折腾呢?唐哥,我跟你讲哦,收俘虏是这个样子的,你一开始就得让人服了,不然后面他们缓过劲儿来了,会越闹越厉害。”
“那又怎么样呢?”唐一成不以为意,“最多废掉一代人呗,只要土地还在,上面是谁重要吗?当初东北多是满州人,后来山东这些地方一堆人过去闯关东,不照样不耽误东北搞建设吗?只要待的时间够久,那都叫故乡,都是本地人。”
王潇听着差点没鼓掌,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人固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因为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人。
当天晚上,韩国最大的论坛上就吵翻天了。
金融危机一来,所有人关注的都是经济和工作。
炒股票亏了的人哭天喊地,固然是论坛上最热闹的人群。
但韩国不到150万的股民,只占人口的3%,他们的心痛并不能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论坛上,绝大部分网民更关心的是工作问题。
快要毕业的大学生在愁找不到工作,公司破产的职工在担忧自己应该上哪儿找下家去?
还有公务员唉声叹气,表示自己去年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结果刚刚适应工作呢,就要准备好被扫地出门。
一片凄风苦雨中,突然间跳出个显眼包来,嘲讽那位公务员:只有不思进取的人才会想当公务员,被优化解雇也活该。因为公务员根本不能为国家创造任何财富。只有像他这样的大企业的职工,始终走在世界经济的前沿,为财团,为国家创造财富的人,因为一直在进取,一直在进步,所以从来不担心失业的问题。
这话真难听啊,公务员瞬间受不了了,立刻反唇相讥。
战争这种东西,向来都讲究一个有来有往。
有人攻击,有人反抗,那自然就开战了。
双方以键盘为武器,以论坛为战场,开始唇枪舌剑,互相用韩文问候对方。
吃瓜群众开始不断站队。
众所周知,不管在哪个国家,公务员都不是什么口碑好的群体,因为靠国家财政过日子,全民都觉得是自己供养了他们,自然有资格挑刺。
所以网民当中,站队这位发难的大财团的工程师不少。
但站队的人多了,自然少不了鱼龙混杂,有些网民说话就特别难听,攻击范围还扩大化了。
有人跟帖称:只有那些心知肚明,自己不能为企业,为国家创造任何财富,也从未真正创造过财富的人,因为清楚自己没有社会价值,所以才会担心失业。
这话一下子把论坛上的网民都得罪了个遍。
立刻有人激情开麦,开始攻击大财团的职工们了:你们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国家偏心,处处照顾大财团,大财团的日子会有这么好过吗?而且韩国的金融灾难是怎么来的?你们这群大财团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还不上,还让国家让政府帮忙还,凭什么?
有人附和:就是!政府的职能当中就没有一项是挣钱,政府所有的钱都来自于老百姓。花钱的时候,轮不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凭什么还钱的时候,让我们还?
论坛上越吵越厉害。
感谢韩国30年的经济飞速增长,感谢韩国的电子工业后起之秀,让韩国家庭拥有电脑的比例大幅度上升。
蓬勃生长的网民们在网上吵成了一锅粥。到后面的主题已经变成了,大财团必须债务重组,自己想办法去还债,韩国老百姓不欠他们的!
呵!等到大财团重组的时候,他们倒是要看看这些趾高气扬的大财团的职工,是不是真像吹的那样,因为具备给国家挣钱的强大能力,所以绝对不会被辞退?
真是说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们这些失业的,和担心即将失业的人,哪个不是当初单位不可或缺的人才?
金融巨浪席卷着汉江,谁能逃过这劫呢?
韩国的论坛吵得沸反盈天,线下的俄韩两国金融高官也吵得唾沫横飞。
原本双方已经明确了大方向,韩国愿意将持有的1/3的GKO改为三年期俄罗斯油气国债,另外1/3改为五年期俄国国债,只需要俄罗斯如期兑现1/3的GKO政府债券。
大家要谈的是具体条款,比如油气价格、支付机制、违约后的资产处置权等等。
但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间又起波澜了。
不是新总统不满意——他还没就职呢,他的新政府也没建立,他管不了现任政府的金融工作安排。
而是IMF跳出来了。
因为去年12月初,韩国政府和IMF签订了援助协议之后,按道理来说,韩国的金融局势应该会好转。
偏偏吧,它没稳定下来不说,反而情况越来越糟糕。
尤其是12月22日,穆迪公司一口气把印度尼西亚、韩国和泰国的长期主权债务评级都调低到投资级以下。标准普尔也磨刀霍霍,把韩国外币长期主权债务评级调低到投资级以下。
直接导致后果就是12月23号,韩元兑美元汇率跌破2000韩元兑1美元的心理大关,韩国股指也暴跌7%以上,市场利率一路狂飙,瞬间飞到了40%。
在这种情况下,IMF也傻眼了,不得不在12月24号紧急同意提前给贷款
今年1月初,IMF就会把100亿美元贷款打到韩国的账上。
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了,IMF官员自然要到韩国来,全程监督这件事。
他这一来韩国,发现俄罗斯在跟韩国讨论债务问题,瞬间便炸毛了。
开什么玩笑?韩国的钱现在还是韩国的钱吗?不,接受了IMF的援助,就意味着韩国的每一分钱花要如何花,要流向哪个方向,都得受IMF的监督。
否则,570亿美金的巨款,你以为是天地银行发行的吗?
IMF发贷款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私人债权人利益,让拿到贷款的债务国因为手上有钱了,不至于破产,也能够继续从国际资本市场融资,来发展经济。
现在你们韩国将其持有的俄罗斯短期国债GKO转换为更长期限的债券,这是变相的债务违约。
它会导致其他债权人恐慌性撤资的!会引发新一轮经济动荡,是跟IMF维稳的目的背道而驰。
IMF绝对不会纵容这种事情发生!
刚刚飞到韩国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项目负责人气急败坏,直接冲韩国通商产业部长吼了起来:“林部长,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唯有IMF能够拯救韩国!”
之前这位林部长跟IMF谈判的时候,就在协议文本里头玩鬼,为韩国今后越轨行动留了豁口。还是12月1号的时候,康德苏总裁再度抵达汉城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的暗手,态度坚决地锁住了后门,双方僵持了一天,到了12月2号,韩国才灰溜溜地同意了新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