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570亿美金的贷款,未尝不是一根勒在韩国脖子上的绳子,又怎么是好拿的呢?
伊万诺夫还在蛊惑人心:“三五年以后,一大笔资金到账,不管做什么都方便。”
李副总理再度重复:“我们需要还债,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
伊万诺夫笑了:“在我出发来汉城之前,G10的银行已经同意韩国银行延期偿还短期贷款。”
他看着自己的谈判对手,意味深长道,“先生,没有谁希望韩国破产。在我做生意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欠我债的人会真的破产。因为要是破产了,债主就没办法把钱收回头了。所以我宁可宽限对方时间,埋下希望的种子。”
这一场谈判实在艰难,到了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才算是初步达成了一个方向,连具体的大框架得明天继续谈。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算是巨大的胜利了。
起码伊万诺夫这边的进展要比王潇顺利的多。
跟他一比起来,王潇今天就是白忙活了一天。
大家都要怀疑这些工厂的工会是统一组织的了,否则怎么现代电子这边在抗议,拒绝被收购;那头的LG电子也闹腾起来了呢?
他们刚开始参观工厂呢,职工们就开始整齐划一地赶人了,咚咚咚的鼓声敲个没完没了。
最终结果就是啥也没谈成。
回去的路上,唐一成都气急败坏了:“裁员,让他们尝尝裁员的滋味,就知道好歹了!一个个没完没了的,以为就这么闹,能闹出成果吗?”
王潇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在心中叹了口气。
小唐哥不是穿越者,自然不知道在她穿越前的历史当中,员工的反对还真的有效果。
了解华夏液晶面板发展史的人都听说过京东方,也晓得京东方的崛起有个重要的契机,那就是在2003年,它收购了韩国的液晶面板项目。
而这个项目原本隶属于海力士,也就是现在的现代电子。
在这个收购案之前,由于海力士亏损严重,债权团想把它卖给美国半导体巨头美光。
这事儿从政治角度上来讲,一点门槛都没有。韩国政府不敢有意见,美国政府只会欢迎。
但是海力士的员工就硬杠了,威胁一旦卖了海力士,他们就集体辞职。
搞得债权团实在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拒绝了美光的收购,而且还不得不继续往里头投钱。
因为不投钱又卖不掉的话,债权团就收不回自己的帐啊。
可见,很多时候,债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是弱势群体。
液晶板部门当时就是作为非核心业务,被海力士卖给京东方的。
它的核心业务依然保留了,而且在后来发扬光大,成为了世界知名的半导体巨头。
如果当初海力士的员工没有站出来拼死一搏,它大概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所以,谁说员工的坚决反对没有意义呢?它可以拯救一家企业。
那么知晓这段历史的王潇,为什么还要跑过来收购现代电子和LG电子?岂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要撞南墙才高兴吗?
当然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
1998年元月陷入严重金融危机,国家濒临破产的韩国,跟2003年已经经济复苏,且蓬勃发展的韩国,能一样吗?
2003年的海力士有底气拒绝外资收购,还倒逼债权团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投资,甚至不怕集体辞职后会真的失业,因为国家经济在发展。
1998年的韩国半导体企业,不管是现代电子还是LG电子,它们的员工真的敢辞职走人吗?
活下去,才是第一原则啊。
在所有人都闹美元荒的时候,手握百亿美元资金的王潇就是要收购韩国半导体企业。
强扭的瓜不甜又怎样?吃下肚再说!
作者有话说:
注:利基市场(Niche Market)是指在较大的细分市场中,具有相似兴趣或需求的一小群顾客所占有的未被充分满足的市场空间,企业通过专业化经营规避竞争,实现盈利。
另外,关于当时韩国的欠债情况,参考资料是我之前提到过的1998年01期《当代韩国》上的《韩国金融街的暴风雨》,作者新华社国际部张锦芳,原文为:在金融危机风起云涌的11月份,韩国中央银行草计了一下外债帐目,毛外债达到1047亿美元,一个月后按IMF的规则重盘外债账,毛外债则高达1530亿美元。政府财政经济院次官姜万洙在国会答辩时透露,韩国实际外债达到2000亿美元。
还有一件事,之前有小伙伴提到了认为汉江在韩国境内,不知道为啥,我在评论下回复不了,在这边说一下,事实上不是的。汉江并非全部位于韩国,其上游部分在朝鲜境内,中下游则主要流经韩国,最终在韩国首尔附近注入黄海。它发源于朝鲜境内的太白山脉,干流由东向西流淌,在跨越朝韩边境后,继续流经韩国的首尔、仁川等重要城市,因此它是一条跨越两国的国际河流。
第469章 没有挖不动的墙角:事有轻重缓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王潇不管自己受不受欢迎,愣是把韩国的半导体企业集体跑了个遍,又不厌其烦地对着抗议示威的人群发表演讲。
得亏半导体企业的门槛高,因为太过于能烧钱,所以韩国搞半导体的都是大型财团,而大型财团招人又标准一大堆,直接束缚了这群半导体人的灵魂——
换成人话来说,就是他们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搞的是非暴力不合作,抗议归抗议,但不会直接上手打人。
故而,王潇虽然遭人恨,超级不受欢迎,但仍旧能在保镖们的簇拥下,发表完自己的演讲。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朝鲜半岛的冬天太过于寒冷,革命的火种丢下去,不仅没有被狂风吹得滚成火球,漫山遍野烧起来,反而“呼哧”一下,被吹灭了。
她臆测中的恐慌情绪,对失业的恐慌,完全没有蔓延开来,甚至没能起任何波澜。
王潇都理解不能了,这些人怎么就不慌呢?
她试着把自己带入到对方的角度去考虑,感觉无论如何都应该非常恐慌。
下岗工人千千万,只有1%的人会想去做生意发大财,剩下的99%都希望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毕竟真正做生意发大财的是少部分,在商海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唐一成叹气:“他们还是好日子过久了,真正的大型财团头部财团,在韩国的地位不一样。”
没错,确实去年韩国倒了或者干不下去了11家财团,但它们不是最顶尖的,其中规模最大的起亚集团也就是排名第八而已。
而且它都干不下去了,应该破产关门了,去年夏天,韩国政府依旧出面,硬生生地让它没直接破产。
排名第八尚且能得到如此优待,Top5级别的韩国大财团员工又怎么会轻易陷入恐慌呢?
唐一成还在叨叨叨:“人之常情,国内抓大放小,那些大型国企不照样觉得下岗是别的小厂的事情嘛。”
王潇在屋里转悠了半天,转头问唐一成:“这些企业都没跟工会谈吗?集团的经营现状他们全都不提吗?干不下去大家集体走人,都一个字不说?”
她前后发表了七场演讲,跟路演似的。
再难开口,崔代表他们难道还不会打蛇随棍上,就是她起的话头往下聊吗?
家人们啊,搞搞清楚,300%的债务意味着什么呀?资不抵债都是它遥不可及,梦寐以求的目标!
唐一成摇头:“韩国是日本模式,大企业的终身雇佣制深入人心,谁都不肯开口当这个坏人。”
于是情况就这么诡异地胶着下来了,街上汽车越来越少,商业街冷冷清清,人人都知道自己公司处境不妙,但只要没人开口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大家就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
毕竟,韩国本身就是一家大公司。国家怎么可能真正破产呢?只要国家在,那么Top5的企业就会永存。
王潇开始忍不住搓自己的鼻梁,最后得出结论,咬牙切齿道:“谁以后跟我说理工科的人都特别理性,我都糊他(她)一脸!”
从俄罗斯到韩国,她感觉这些人都轴的很。
包括华尔街的金融从业者,很大一部分人也都是理工科出身。
她穿越前还看过一份资料,据中科大统计,他们学校五百多位在华尔街从事金融业的校友里,其中90%的校友都是物理、力学、数学学科出身。
理性了吗?
看看华尔街的疯狂,你觉得他们能有多理性?
一个比一个犟,一个比一个认自己臆想的死理,倒是真的。
唐一成也无奈。
他先前也没想到,半导体企业的收购计划居然会卡在一个员工不同意上。
以他的人生经验,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要一切行动听指挥。
当初搞三线建设,让工厂整体搬迁到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头去,职工们不照样捏着鼻子跟着去吗?
而资本主义国家,你拿钱干活,为老板打工,企业是老板的,老板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最多就是你失业了,要给你失业补偿,你还想做老板的主不成?
搞搞清楚,你有什么资格做人家钱的主?
韩国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家。
“先吃饭吧。”王潇抓着柳芭的手看了一眼表,终于良心发现,“吃完饭再说。”
她这个当老板的不开口说要吃饭,手下哪怕饿得肚子咕咕叫,都不敢开这个口,生怕被扫台风尾,挨骂——你心可真够大的呀,这时候还有心思吃饭?你这一天天的就想着吃饭吧!
其实现在王潇确实没啥胃口,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胃是堵着的,吃饭不过一个机械运动而已。
况且在韩国吃来吃去,就这些东西,最多填饱肚子而已,跟美味佳肴实在搭不上多少关系。
她机械地搅拌着饭粒,泡菜和豆腐以及大酱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没能让她的味蕾恢复活力。
王潇觉得自己应该反思,她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她自觉带了穿越金手指,便傲慢地不愿意真正了解韩国,手上有钱,便自顾自地跑过来收购,活该栽个大跟头。
呵!反省了三分钟之后,王潇便放弃了。
人有钱就是这么任性,与其自我反省,不如对外发疯。
少给她上价值观,现在韩国是上价值观的时候吗?现在的韩国是想方设法活下来的时候。
钱,在这个时候才是硬道理!
王潇喝下了一口高丽参鸡汤,好喝吗?就那样吧,主打一个补气。
她开始跟翻译闲聊:“曹先生,你们家有几口人啊?你有兄弟姐妹吗?”
翻译不知道她想干嘛,但鉴于这位老板给小费相当大方,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家有十口人,兄弟姐妹连我在内是五个人。”
哦,那真是大家族了。
王潇一点点问,家庭成员的职业啊,孩子的学业情况呀,事无巨细,堪比媒婆给顾客做背景调查。
搞得小高和小赵都偷偷互相挤眼睛,严重怀疑老板是突然间心血来潮,真要给人介绍对象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给人介绍对象?嗐!老板做什么事都不奇怪,总归会有她的道理。
王潇还真有这种实力,只要她愿意,她总有办法让别人跟她交谈的时候,感觉如沐春风。
她笑容满面地询问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崔先生:“你接下来是准备读研究生,还是直接考公务员啊?我看日本的大学生现在很流行考公务员,工资高,待遇好,好多福利。不知道韩国现在流不流行考公?你姐夫不是公务员嘛,你爸妈肯定特别喜欢他。”
翻译脱口而出:“现在可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