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些窃居高位的蠢货的愚蠢傲慢不切实际的汇率政策,引来了国际秃鹫,造就了现在泰国的困局。
可他们不仅不思悔改,还为了自己的颜面,继续一错再错。
他们牺牲的,是泰国民众的财富和泰国的未来!
天快黑的时候,王潇下了飞机,往酒店走,耳边听到的就是这种慷慨激昂的演讲。
她给了导游小费,感谢对方们的辛苦陪伴,然后回酒店吃晚饭。
饭桌上,周亮也难掩兴奋。
他知道网络聊天室,知道网络论坛,那都是大家侃大山吹牛交流人生的地方。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也能够成为舆论宣传的制高点。
一个观点抛出去,几个人附和,就能迎来一堆拥趸,然后酿造成街头的风波。
王潇笑了笑:“以后网络的影响力会远远大于传统媒体。这是一个大方向。”
周亮拼命点头,一开始他想的是贿赂记者——在泰国,媒体行业的腐败不是什么稀奇事,记者收钱在报道里头打广告颇为常见。
但老板告诉他,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在泰国本地的论坛上发帖子就行了,多找几个人,用不同的账号发,在全世界不同的范围内发,引起群聚效果就行。
然后真的像老板说的那样,很快,网络上的热潮就蔓延到了现实生活中。
每个主动参与进去的人,都认为自己在拯救自己的国家,热情高涨得不得了。
还有人拍了照片,反馈回论坛,以证明他们泰国年轻人不是垮掉的一代,他们关注政治,关注国家的未来。
但周亮难掩遗憾:“能用电脑能上网的,起码是中产阶级,泰国大部分老百姓还是碰不到网络,只能看报纸,看电视。要是咱们在报纸电视上也能形成舆论压力,三管齐下,泰国政府肯定扛不住。”
王潇满条斯理地吃着虾尾,笑了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啊,我们不过是跟着喝汤的而已,又不是主力军。”
周亮不由得急切起来:“可是我们联系不上大部队,双方打不了配合呀。”
“谁说打不了配合?”王潇提醒他,“你这两天看着点报纸,绝对会有消息。”
嘿!别说,都说泰国的寺庙灵验,但周亮觉得自家老板比庙里烧的香都灵。
第二天,他看早报的时候,他请来的泰语翻译就告诉他,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全是对政府金融政策的批评。
有人在痛心疾首,为了促进经济发展,泰国几十年如一日吸引外资,力推金融市场开放和自由化改革,才建立了自由开放的泰国金融市场,这正是泰国经济发展的基础。
结果现在衍生品市场一声招呼不打,说关就关,你们金融界打架,为什么要拉上工商业买单。人家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莫名其妙就挨了政府一刀。
这严重损害了外资的利益,伤害了泰国政府的信誉,泰国这么多年来一直拼命对外标榜的开放自由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
自以为是的财长维拉旺,应该以死谢罪。
周亮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追问翻译:“只骂财长吗?没有人骂总理吗?”
翻译连着看了好几份报纸,甚至他们进了自助餐厅,他又把报栏上的报纸都拿过来,非常确定,只有廖廖两篇报道在说总理的不是,其余的都集中火力攻击财长,恨不得把财长碎尸万段。
周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伸头看酒店餐厅的窗外,那里,街边建筑的墙上,鲜亮的油漆喷出来的..!(查瓦利下台)依旧刺眼。
报纸怎么突然间把这位总理给忘了?
唐一成笑出了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看俄罗斯,老百姓对经济改革不满意,第一个倒霉的是谁?必然是副总理呀。你自己数数,俄罗斯的副总理是不是换的跟走马灯似的?”
话说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伊万诺夫先生这个位置还坐的挺危险的。
真不容易。
周亮恍然大悟:“他们这是要找替罪羊了?”
太缺德了吧!难怪说政客是没有良心的。可他们这么做,以后还有谁敢真的给政府做事呀?大家都和稀泥好了。
“不对呀!”金融高材生又猛然反应过来,“他们这时候攻击财长,不是自己给自己倒油吗?仗还没打完呢。”
王潇摇头,将矮矮胖胖的泰式油条泡在豆浆里:“你说错了,不是泰国政府内斗所以才有这些报道。这是索罗斯发力了。”
桌上好几个人都惊讶起来,索罗斯怎么发力?
他好像现在人都不在泰国吧。
他影响泰国经济还好说,他是国际大炒家。
那他怎么左右泰国的报纸呢?这么短的时间内,难道拼命砸钱,把所有的媒体都给买通了?
“是也不是。”王潇品尝着泡过豆浆的油条,谢天谢地,油条味道很正常,不是甜辣口。
她吃完一口油条,又喝了一口豆浆,才继续往下说,“你们记不记得索罗斯除了是金融大鳄之外,还有一个著名的身份?那就是慈善家。他名下的基金会资助了很多单位,什么孤儿院福利院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委员会之类的,而这些机构又在资助媒体。这么说吧,在媒体内部,他早就伸出了一双看不见的手,但凡有一点舆论基础,他就可以控制媒体造势,把舆论引向他希望的方向。”
周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反应实在太正常了,苏联解体以后,美国就是公认的世界民·主灯塔。
可以这么说,对八九十年代的华夏大学生来讲,美国是妥妥的天堂,是民·主和自由的代名词。
操纵舆论,不是政府管控新闻的国家才会出现的事吗?
王潇笑了起来,轻言细语道:“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现在很多国家的元首都不是眼下坐在位置上的人了。”
别理科夫深以为然地点头,俄罗斯就是个典型的案例。克里姆林宫的主人是靠着媒体造势,才扭转乾坤的。
工具掌握在谁手里,就会为谁服务。
周亮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他连着喝了好几口椰浆,才算把翻滚的情绪给压下去。
如果不是泰国政府内斗,那么主动把维拉旺给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就是索罗斯代表的华尔街游资。
他们貌似给了泰国政府一个下台的契机——看,罪魁祸首已经给你们选好了,只要你们把他踢出去,民众的愤怒就能够平息下来。
泰国政府能够抵抗这种诱惑?不,大概率他们是不能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在哪儿都适用。
周亮心中生出了一点悲哀,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了:“那我们就关注网络,把报纸留给索罗斯他们?”
也好,术业有专攻,大家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好了。
王潇却摇头:“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人家都已经把台子搭起来了,咱们该唱戏还是得唱戏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哟,我们王总准备唱什么戏?去我们萧州唱戏吧,绝对给你把戏台子搭得好好的。”
王潇一转头,看见了一张熟人的脸。
呃,其实也不是很熟悉,晒得太黑了。
黄副市长,哦不,现在已经是黄市长了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我在餐厅门口看着就觉得像,什么时候来的泰国?”
“刚来没几天。”王潇笑道,“南非现在下雪了,太冷了。我听说泰国这会儿是雨季,旅游的人少,就过来瞧瞧。怎么,市长,您亲自带队过来招商。”
萧州的赵市长已经升到江北省去当第一副省长,刚升官不到两个月的黄市长连连摆手:“哎呦,别说了,这个招商招的,一点也不理想。”
他们今天搬到这家大酒店来,就是希望换换风水,能够吸引到更多的老板去萧州新的工业园。
现在看到王潇,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黄市长打蛇随棍上:“王总,你帮帮忙,多介绍点朋友到萧州来哎。”
王潇笑着摇头:“我在泰国人生地不熟,我能介绍谁呀?”
她眼睛珠子一转,“不过也不是不能试试。如果效果好的话,黄市长,你可得领我这片情,给我们企业多点优惠。”
黄氏长眼睛都瞪大了:“乖乖给你们的优惠还不够多啊,放眼全国,都没几个地方能赶得上我们了啊,我们掏心掏肺,一直大力支持的。”
王潇手一摊:“那现在电子市场不是低迷嘛,你看909工程那么长时间找不到感兴趣的外商过来合作,就是因为全球电子市场都低迷。我这边还在卯足马力建二代工厂,钱是一天天的打水漂啊。”
“好了好了。”黄市长急着招商,当场打包票,“但凡你能给我招十家以上的企业去工业园,我给你再延长三年的优惠期。”
这话属于典型的政治不正确,一个销售的官员,凭什么能够代表政府,轻易就承诺延长优惠期?
要知道那优惠的,是政府的税收,是国家的钱!
但1997年,没有那么多讲究,很多事情,就是领导的一句话而已。
放眼全球都差不多。这也是为什么换一任领导,很多商人都感觉像天塌了一样。
王潇笑容满面地点头:“那我可记住了啊,黄市长,你就等着消息吧。”
周亮真是服了自己老板,这忙着打空泰铢的关键时期呢,她竟然还有心思学习雷锋好榜样,去帮萧州市政府招商。
她这精力可真是够旺的。
金融高管生出了好奇心,想看看老板究竟要怎么生出三头六臂?
结果他发现,老板很可能只是客气两句而已,因为她嘛事都没干。
哦,也不是,老板除了天天逛来逛去之外,还是干了点活的。
她亲自操刀,写了一篇社论,大概内容是对比泰国和华夏近年来的外贸发展。
毫无疑问,从1985年到1994年,泰国的外貌完全压着华夏打,这也是泰国经济飞速发展的阶段。
但是到了1994年,情况便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这一年,华夏政府宣布汇率并轨,1美元兑5.8元贬值为8.7元。
人民币的贬值,让华夏的外贸开启了飞行模式,一路高涨。
此起彼消,市场更大,劳动力更便宜的华夏迅速抢占了国际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加工市场,挤占了原本靠此拉动经济的国家的空间。
这个效应是惊人的。
从1995年起,泰国经济就能看出颓势,去年情况更糟糕,今年糟糕更糟糕。
其实早就有有识之士提醒泰国政府,应该跟上节奏,主动泰铢贬值,保证出口竞争力。
偏偏泰国政府不听,固执己见,为了面子,不要里子,结果情况越来越糟,到了现在更是崩溃的边缘。
如果政府还不能够下定决心,主动给泰铢贬值,那么,泰国的经济只会越拖越瘦,直接拖死。
国际经济不会因为泰国的死去,而发生任何动乱。
华夏制造业已经崛起了,它的出口结构跟东南亚国家高度重叠。除了一些农产品,气候条件限制它种不出来之外,其余的它都有,而且更好。
它拥有更庞大的人口规模,它的劳动者受教育程度更高,它的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决定了它拥有更广阔的内部市场和丰富的自然资源。
它在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之后,依然能够坚持社会主义,而且还在改革开放,并不闭关锁国,证明了它的政府具有强大的经济协调能力。
这对任何投资者来说,都是一片热土。
固步自封的泰国还不拿出行动来,继续抱着老黄历固执己见,等待它的就只有被淘汰。
摸着良心说,周亮认为自己老板写的这篇社论并不咋样,起码没到让人醍醐灌顶,叹为观止的地步。
但神奇的是,匿名社论发出去之后,很快被报纸接受了,刊登了出来。
更神奇的是,这篇实在谈不上有多惊天动地泣鬼神的社论还被多家报纸转载,甚至上了电视新闻。
周亮都麻了,他的判断系统出问题了吗?他真搞不明白,为什么这篇社论会红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