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成再度拱手求饶:“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老板,你赶紧睡觉吧。”
他知道王潇是在给他抬面子。她不提醒他,他哪里知道金融的弯弯绕?
哎,还是得学习,一把年纪也得学。
王潇送他们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间想起来问周亮:“马来币这些,你有没有开始做空?”
周亮茫然了:“还要做空马来币啊!”
王潇无奈:“不然呢,泰国才多大的体量?光是索罗斯,就准备了150亿美金下场,再加上其他空头,那是多大的量?这么多人,我们别说吃肉了,能喝上几口汤都是大问题。这块蛋糕太小,得搭点其他的。”
唐一成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哟!那这阵仗不小哦。”
再加上一个马来西亚的话,那就是东南亚全都被裹进来的趋势了。
王潇点头:“当然了,大家的问题都差不多,只是泰国更典型而已。华尔街游资从1月份打到现在,不可能吞下泰国就心满意足。这一圈的都得挨两拳。”
唐一成瞬间来了兴趣:“加我一个,我也买,怎么买空来着?”
上次跟着老板投资,还是327国债吧,好家伙,确实挣到了钱。
王潇手一摊:“我怎么知道?你还是问周经理吧。”
周亮又追着问:“只买空马来币吗?”
“不,都买,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以及新加坡,都买。”
人送出去了,房门关上,王潇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心无旁骛,直接开睡。
保镖和助理们也一样,赶紧洗澡睡觉。
坐了近20个小时的飞机呢,以为头等舱就舒坦了?不,论起睡觉,还是得有床。
你问他们跟着老板过来,就从泰国身上割下肉,现在睡人家的地盘,会不会心虚?
那小高和小赵可以作为代表发个言:没有,绝对没有。
这炒金融的跟做生意不是一个道理吗?
双汇会因为自己打败了春都,让春都经营不下去,一堆人下岗待业,而心生愧疚吗?
当然不会。
上了战场,就得愿赌服输。
王潇同样毫无心理负担,一觉睡到天亮,睡得挺香,然后爬起来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唐一成去曼谷的早市。
至于周亮?不好意思,给老板叫完空中巴士后,老老实实留下来干活吧,他还得盯盘呢。
空中巴士爬上高空,王潇才猛然意识到,难怪在东南亚电诈案件频发,国家都已经发出警告之后,还有很多人愿意跑到泰国玩。
美,确实美,是一种震撼的美。
6月的曼谷已经相当炎热,但蔚蓝色的暹罗湾,海风徐徐吹来,南亚金色的阳光铺展开,当真带着一种佛光的柔美和慈悲。
那一瞬间,王潇甚至想到了自己高中语文课本上学到的:当一种美,美得让我们无所适从时,我们就会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注①)
唐一成看她目不暇接,笑着感叹了一句:“好看吧。”
王潇点点头,吁了口气:“不愧是佛国。”
唐一成早来几天,比她熟悉的多,还积极地充当导游,指着下面道:“这边就是大名鼎鼎的湄南河。”
王潇地理学的不咋样,不知道湄公河和湄南河是不是同一条河,她刚好奇地想多看两眼,眼睛就被刺到了。
天奶哎,这都啥?哪儿来的银光带?反光刺得人眼睛都疼。
唐一成哈哈笑出了声:“车,这都是车,曼谷,曼谷,就是慢谷。这边像样一点的地方,塞车都严重得要死。”
他叹了口气,“邓丽君说是碰上了清迈的塞车,救护车赶不过来,延误了抢救。但清迈哪有不塞车的时候?曼谷比它更严重。”
王潇听了第一反应就是,南非加一分,起码现在南非的交通建设要比曼谷强得多,不至于大塞车到救护车也得在路上赶两个小时。
她拿出了望远镜,好奇地俯瞰车流,乖乖,路上的名车不少啊。泰国不愧是亚洲四小虎,老百姓还是挺有钱的啊。
按照唐一成的说法,800万人口的曼谷拥有400万辆车,相当于家家户户都有小轿车了。
而小轿车这种东西,在发展中国家,起码是中产家庭才会考虑购买。买车要掏笔钱,车子买了,你还得养啊,没有稳定的收入,你上哪儿养去?
“泰国人想法跟咱不一样。”唐一成在旁边感慨,“你说要咱们借几十万泰铢,就为了买辆车,除了做生意的要撑场面外,还有其他人会这么干吗?没有。”
谁要真这么上头了,肯定会被家里长辈亲戚朋友骂死——有钱骚包也就算了,没钱,你发什么骚?
“我看这也不是穷和富的问题,香港要比泰国富吧?我也没见过香港人借钱买车,借钱买房还差不多。”
王潇听了点头:“一个人一个活法呗,看样子泰国确实挺有超前消费的概念的。”
唐一成一拍大腿,乐了:“可不是嘛,什么样的国家养出什么样的国民。政府这么库库借外债,老百姓不就有样学样了吗?”
王潇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的车队,心里盘算着的却是,等到金融危机爆发了,这些人要如何还车贷?
还不起的话,他们的车子会被收回头吗?或者不收回头,他们很可能也开不起了。
那这时候,大家要靠什么代步?三蹦子还是老头乐?或者更简单的电动自行车?
嗯,这个可以有。
对现在的大陆来说,电动自行车应该算是改善型的交通工具。对泰国而言,却是消费降级不得已的选择。
可是上山的人和下山的人在这一刻达到了交汇点,电动自行车都是最适合他们的。
王潇一边盘算后续要怎么开拓市场,一边感慨万千。
泰国到底是佛国,她拿望远镜看了半天,发现哪怕塞车已经塞成这样了,大街小巷也看不到路怒症。
每一个被塞得动弹不了的车主和车上的乘客,都习以为常。
上学的小孩子从书包里翻出作业,趴在车窗上继续写。
开车的大人干脆掏出了报纸,趁着这时候浏览新闻。
甚至还有家里的女主人,拿出了手工活,慢慢地做了起来。
果然,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空中巴士越过了暹罗湾,又从车流顶上飞过去,然后才到华人街附近停下。
剩下的这点路,再打个车的话,还不知道会塞到猴年马月,不如大家走过去。
王潇一下飞机,就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
妈呀!这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尤其她刚从以空气质量而著称开普敦过来,实在适应不了如此刺鼻的空气。
不仅是她,保镖们也一致认为这里的空气质量比吹黑灰的北京还差。
唐一成赶紧把口罩递给他们,笑道:“经济发展的必然环节,都是没办法的事儿。”
不是重污染的企业,人家会愿意搬到你家来?
王潇摇头:“汽车尾气也太厉害了,这个要管不起来的话,空气好不了。”
好在他们吃早茶的月华楼距离下飞机的地点确实不远,大家紧走几步,不过一二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就这点功夫,曼谷的6月天也足够大家变成了烤猪,每个人都是满头油汗。
王潇再一次怀念起了南非,甚至开普敦的雪在她脑海里想起来,都是那么的迷人而可爱。
造孽啊!要不是人性的贪婪,她何至于受这种南洋罪?
得亏月华楼的环境不错,冷气十足,他们奄奄一息地走进去吧,叫冷气一吹,可算又活过来了。
唐一成的好人缘和自来熟,在进楼的一瞬间,展露无遗。
立刻就有人上来跟他打招呼:“哟!唐老板,今天可算是晚了啊,还怕你不来呢?”
唐一成拱拱手,笑道:“那不行,下刀子都得来,不然我一天都过不踏实。”
事实证明,小说女主角也不会自带王霸之气,到哪儿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起码这会儿,这家老华侨开的粤式早茶楼里的客人们,谁也没额外多看王潇两眼。
包括她身边带着的俄罗斯保镖,大家也不好奇。
因为楼里的熟客们现在都知道,这位从香港过来的大陆仔富商唐先生,做的就是跟老毛子的生意,特别来钱。
现在盯着唐一成的人,只关心一件事:“唐总,我那个楼盘是真的没话说,多好的地段啊。要不是家里催着我回去结婚,我不在这边盯着,我不放心他们不晓得给我搞成什么样子,我是怎么也不可能把这楼盘出手的!”
对,唐一成这个时候跑到曼谷来,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他准备到曼谷楼市来抄底。
炒房客都这样,高价卖出,低价抄底,赚的就是中间的差价。
现在泰国房地产就在崩盘的边缘,3月底,本国最大的房地产商宣布因为得不到银行贷款,所以无法履行偿还利息的义务。
大房地产商都撑不住了,中小房地产商更是哀鸿遍野。众人想的都是赶紧想办法找接盘侠。
唐一成这么一个想来抄底的香港富商,自然就成了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一个人发了话,另一个人立刻反驳:“算了吧,你那个不行,你那个债务问题太复杂了。唐总,我不跟你说虚的,我这边情况简单,你一接手你就能做下去,不需要跟任何人扯皮。”
唐一成稳坐钓鱼台,一边给王潇等人推荐餐点,一边笑道:“我现在可是一个都不敢接,我怎么晓得泰国政府什么时候把禁令给解除了?我要继续盖房子,是不是得进口木材进口钢筋水泥呀?禁令卡死了,我还怎么进口?算了算了,大家都少点事吧。”
房地产商急了:“这个不影响的,我可以介绍相熟的供货商给你,不会随便乱抬价。哎呀,你是担心汇率吗?不用担心,泰国政府能保住,政府都已经公开发话了。”
肠粉已经端上了桌,唐一成拿筷子夹着,往自己嘴巴里头送,笑道:“我当然相信政府说这话是真心的。可当年,老·蒋还号称要死守南京城呢。结果呢?结果他一会一个主意,硬生生地坑死了那么多官兵,30万老百姓啊,就这么填坑了。”
周围一圈人都竖起了耳朵,月华楼本来就是本地华人以及外来的华商包括港台商人交换信息的大本营之一。
6月2号泰国政府发布的禁令,对所有的外商来说都是噩耗,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
现在有人提起这一茬,立刻便有人接话:“你是觉得泰国政府在发疯?”
唐一成摇头,矢口否认,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都是没办法的事,政府肯定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呀。可它能有什么办法呢?它为了发展经济,欠了一屁股的外债,而且大部分都是短期的外债。欠钱要还的,它能有多少外汇储备烧下去?新加坡也一样,帮它撑能撑到什么地步?难啊!我是觉得泰国政府真不容易。”
后面再有人问,不管怎么问,唐一成嘴里头说的都是对泰国政府的理解和心疼。
一个国家能在几十年的时间发展到这一步,很不容易的。
积累的问题多,也很正常嘛。
马有失蹄时,英国这样的老牌帝国都被索罗斯咬下了一块肉,何况是新生的泰国呢。
就算输了,也不能证明泰国政府不行,只能说明敌人太狡猾。
他还是看好泰国经济未来复苏的,就是现在吧,好像还不到抄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