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处理
这是沈梨第一次全面负责如此重大的危机处理工作。
走出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她没有时间忐忑。
之前面试的时候,袁泊尘曾经给她出过一道关于“突发危机”的考题,只是这一次, 没有模拟, 没有假设, 只有近在眼前的危机。
“现在开会,全体组员!”
会议结束后, 李弘抢在周政行动之前, 火速将原项目组核心成员召集起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袁泊尘那冰封一般的目光给劈醒了,他竟然将这次的“指挥权”交给了沈梨。
“各位,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放下手里所有工作, 全力配合沈梨处理这次危机!”
他知道,如果袁泊尘信任沈梨,那此刻跟上沈梨, 或许是他们这个组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
因此, 当周政很快找到沈梨, 询问她需要抽调哪些人手时, 沈梨给出了一个让周政有些意外的答案。
“如果可以, 我希望以原项目组成员为班底, 他们对项目前后最熟悉。另外,从集团宣传部协调一位擅长对外沟通和舆情应对的同事给我就行了。”
周政点头:“好。宣传部的于曦,我记得她能力不错, 她马上会向你报到。”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
沈梨几乎没合眼,她与李弘兵分两路。
她亲自带着天工最好的技术专家重返寰科工厂, 与寰科的技术人员一起,逐行检查问题代码,反复测试可疑硬件模块。
不负所望,经过两个小时的反复测试,终于找到了问题症结。
部分仪器核心部件疑似以次充好,而软件接口协议与合同附件中的技术规格,存在几处微妙却致命的偏差——这正是沈梨当初最担心的“兼容性陷阱”。
李弘在后方坐镇,法务和审计人员同步启动,调取了从供应商初审到最终合同签署的全套档案。
沈梨提醒过,要重点审查与“信科仪器”相关的所有评审记录、沟通邮件,以及关键节点的签批意见。
很快,钱万平在评审中刻意引导倾向、选择性忽略风险提示,以及不合规地加速推进流程的痕迹,被法务提出来。
下午三点,沈梨要带着调查结果亲自登门信科仪器。
她自知分量不够,拉上了李弘。
信科仪器的老总是个笑面虎,态度极其“配合”,端茶倒水,满口“一定严肃调查”“全力支持天工”,但一触及具体技术问题和责任认定,便滑不溜手,左右而言他。
沈梨见状,向李弘使了个眼色。
李弘会意,留在会议室与那位老总继续“太极推手”。
沈梨则借故离开,通过对方一位副总,“恰好”找到了负责此次对接的技术经理王工。
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沈梨客气地请对方喝茶。
王工起初并不把这个年轻漂亮的“天工销售代表”放在眼里,神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技术人面对销售时隐约的优越感。
“王工,这次接口协议的问题,我们反复测试,发现与合同附录三第2.4条款里承诺的‘无缝双向实时数据同步’存在根本性冲突。”沈梨翻开带出来的合同副本,语气平静地指出。
王工呷了口茶,不以为意:“哦,那个啊。合同是理想情况,实际部署环境复杂,有些参数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微调,很正常嘛。你们天工现场的环境,可能有些特别……”
“微调?”沈梨抬起眼,“合同附录三明确规定了数据交换的协议栈、校验方式和响应延迟上限。贵司现场提供的软件模块,在协议底层就采用了不同的握手机制,这已经不是‘微调’,而是架构层面的不一致。这是否意味着,贵司在投标时承诺的技术方案,本身就无法完全实现?”
王工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梨看得这么细,语气稍微收敛了些:“这个……架构是灵活的,为了适应更多客户……”
“为了适应更多客户,就可以在不通知我方、未经我方技术确认的情况下,单方面更改合同约定的核心通信协议?”沈梨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王工,我们是技术人,明人不说暗话。这种底层协议变更,不仅导致与寰科现有系统不兼容,更触发了产线安全警报。这仅仅是‘适应环境’吗?还是说,贵司交付的,根本就是一个未经充分测试,甚至与标书承诺不符的‘定制版’?”
她的用词越来越专业,直指要害。
王工额角开始冒汗,防御姿态明显:“沈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任何软件都有迭代,我们也是为了更好的性能……”
“更好的性能?”沈梨打断他,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数据,“这是过去八小时我们双方技术人员共同测试的记录。贵司软件在稳定数据传输半小时后,错误率飙升,延迟超过合同规定上限300%。这就是更好的性能?”
“王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寰科的技术负责人,您也用现场微调、环境特别来解释吗?”
王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红,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脱口而出:“那……那部分参数,在极端负载下的表现,我们内部评估时确实认为可能需要……可能需要在实际应用后优化调整,但没想到寰科的系统这么……这么敏感……”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沈梨没有再追问,只是合上了合同,平静地说:“谢谢您的坦诚,王工。我想,我们需要沟通的,已经沟通清楚了。”
下午四点,从信科仪器大楼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
沈梨和李弘对视一眼,虽然关键证据和口供都已拿到,但最大的难关还在前面——如何安抚暴怒的寰科,尤其是如何面对赏识她却在此事上被“打脸”的任佳薪。
李弘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沈梨,”他声音有些沙哑,“寰科那边,你去吧。任总对你印象不错,你去沟通,局面可能不会那么僵。调查报告和证据整理,我来牵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当前情况下的最优解。”
沈梨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因为觉得我是女人,比较好说话,或者……适合用点特别的办法?”
李弘苦笑,抹了把脸:“说真的,到了这份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美人计也好,苦肉计也罢,只要能把这火灭了,让董事长别再盯着我们组,你就是头功。”
他是真的被袁泊尘吓破了胆。
沈梨沉默片刻,瞥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行,我去。”
李弘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看你对技术门道,摸得很清。”
“清大。”沈梨简略回答。
李弘夹烟的手指一抖,一截烟灰掉在雪地上:“清大?什么专业?”
“微电子,半导体方向。”
李弘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吐出烟圈,摇头叹道:“清大半导体出来的高才生……跑来干销售,又调去秘书办?真是……”
他想说暴殄天物,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化为一句:“有没有兴趣来技术部?我们那边缺你这样懂技术又懂沟通的人。”
技术部?沈梨的心微微一动。
那确实是她专业最对口的领域,也弥补了当年校招时与顶尖技术团队失之交臂的遗憾。
可是……要离开秘书办吗?离开那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位置?
“等眼前这件事了结再说吧。”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向路边,“现在,我得去灭火了。”
沈梨直接打车赶到寰科集团总部。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听到沈梨要见任佳薪,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语气礼貌却疏离:“现在预约任总?任总今天的日程已经结束了哦。”
言外之意明显:快下班了才来,毫无预约,你以为任总是菜市场随便可以买到的大土豆吗?
沈梨压下心头的焦灼,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急切:“麻烦您,我有非常紧急的工作需要当面跟任总汇报。能否请您帮忙问一下任总办公室?我是天工集团的沈梨。”
或许是沈梨的态度确实焦急,也或许是她出色的外貌和气质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前台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内线电话。
片刻后,她放下电话,对沈梨摇摇头:“抱歉,任总已经另有安排了,今晚有私人饭局。”
沈梨的心一沉,但不肯放弃:“您知道任总大概去哪里吗?事情真的很紧急,我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前台女孩的表情更加为难了,显然不想泄露领导行踪。
沈梨立刻出示了自己的工牌,快速解释道:“请别误会,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确实是项目出了重大问题,必须立刻向任总说明情况,这关系到我们两家公司的后续合作。拜托了!”
看着沈梨眼中清晰的焦急和工牌上“天工集团”的字样,前台女孩左右看看,极小声地快速说道:“任总今晚在如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如烟!沈梨心里哀叹一声,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可谈不上美好。
她连忙道谢,快步走出寰科大楼。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沈梨站在寰科气派的大楼前,一时有些茫然。
直接去“如烟”堵人?未免太失礼,也容易激起任佳薪更大的反感。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安迪。
“沈梨,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在愁怎么见任佳薪?”安迪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灵通。
沈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情况简单说了。
安迪果然有门路。
“巧了!我有个朋友今晚刚好也去如烟,就是任佳薪组织的局。要不我想办法让我朋友带你进去?”
沈梨心动了一瞬,随即否决:“不行,太刻意了。这样贸然出现在他组织的局,反而容易引起他的反感。”
“那怎么办?现在他也猜到你肯定要找他的。”安迪也为难。
“得让他先看到我,找我说话才行。”沈梨喃喃道。
“对啊!俗话说的好,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样不就可以打消他的反感了吗!”安迪表示赞同。
猎物……猎人……沈梨迅速转动脑筋。
可下一秒她想到,如果袁泊尘知道了会生气的。虽然他现在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就是了。
如果没有和袁泊尘交往,我会怎么做?
沈梨握着手机,站在飘雪的街头,静静地问自己。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的:她会用尽一切合理且有效的手段,出现在任佳薪面前,化解危机,保住项目。这是她的工作,她的责任。
公私分明。她不能因为一段刚刚开始的恋情,就绑住自己的手脚,忘却专业和担当。
沈梨恢复了冷静:“安迪,你不是认识如烟的乐队吗?”要引起任佳薪的注意,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了。
安迪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起来:“啊啊啊啊沈梨!我要去给你撑场子,交给我了!”
沈梨看着不远处霓虹初上的繁华街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沈梨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坚定。
今晚的“如烟”,将见证沈梨的另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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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确定袁泊尘会生气。嗯。
你们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