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出事
沈梨和钱万平的矛盾, 像不断加压的弹簧,在寰科项目进入设备采购的生死线时,骤然绷到了最紧。
她可以忍受钱万平将繁琐耗时的协调工作一股脑儿过来, 可以对他的抢功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语气报以沉默。
但底线, 是工作本身不能出原则性差错,尤其是关乎项目根基的供应商选择。
钱万平对那家名为“信科仪器”的供应商, 热心得过了头。
几次内部评审会, 他对几家业内公认口碑更好、技术更扎实但报价稍高的公司挑三拣四, 极尽贬低之能事,却对“信科”明显过于美好的承诺和技术参数清单赞不绝口, 甚至主动为其可能的“小瑕疵”开脱。
沈梨骨子里那份对细节的严谨开始报警。
她私下花了几个晚上, 翻遍了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和行业论坛的边角评论。
结果让她心头发沉:“信科”看似案例众多, 但有几条未被广泛关注、却言之凿凿的投诉,直指其设备后期稳定性差、技术支持推诿,甚至存在参数虚标的前科。
最后一次小组讨论, 当钱万平再次力推“信科”, 并准备拍板时, 沈梨没有再退让。
她直接站起身, 将打印好的资料轻轻推到会议桌中间, 声音清晰而平静:“钱副组长, 关于信科,我查到一些过往项目的非公开反馈,主要集中在设备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和售后响应上。尤其是他们承诺的与寰科现有产线的接口兼容性, 仅有理论描述,缺乏足够成功的同类案例验证。我建议,是否可以引入第三方技术机构, 对他们的核心承诺做一次封闭测试?这是关键设备,一旦出问题,代价太大。”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沈梨和钱万平之间逡巡。
几轮商讨过后,明眼人都知道信科仪器是钱万平主推的,这样直白地掀信科的老底,简直是公开向钱万平宣战。
钱万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沈梨!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的判断,还是怀疑公司的采购流程?第三方测试?你知道那要拖多久吗?工期不等人!信科的价格优势摆在这里,合同条款白纸黑字,他们敢乱来?你就是太年轻,太书呆子气,做事缩手缩脚,这样下去项目什么时候能推进?”
他摆出资深前辈和领导的双重姿态,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同事,有的低头看资料,有的眼神飘忽。
他们或许也觉得沈梨的谨慎有道理,但钱万平毕竟是销售部的部长,是项目副组长,他的态度和背后的“经验”似乎更有分量。
沈梨虽然来自秘书办,但资历尚浅,尤其在涉及具体业务和供应商的选择面前,她的坚持显得有点“天真”和“不合时宜”。
最终,在钱万平的强势主导和微妙的气氛压力下,沈梨关于严格验证的建议被搁置。
不仅如此,她甚至被隐隐排除在后续与“信科”的核心技术对接和商务谈判圈子之外。
钱万平用行动告诉她,部长的权威不容挑战。
沈梨不是没有别的途径。她只要私下给袁泊尘说一声,以他缜密的心思,一定能看清钱万平的目的,也一定会叫停。
但正常的工作流程,不该仰赖于她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吧?
长此以往,公司的规章何在?对别人的公平何在?
沈梨几乎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这不仅不专业,更不明智。
她只能将那份不安压回心底,继续默默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信科”的蛛丝马迹,在黑暗中警惕着可能到来的风险。
正如刘宁所说,钱万平不需要她们去设计陷害,他的本性会让他自食恶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她预想得更猛烈。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休日,沈梨难得偷闲小憩,剧烈的手机振动将她从浅眠中生生拽出。
项目组一位同事惊慌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沈秘书!不好了!寰科那边出大事了!设备根本调不通,产线都停了!他们现场负责人大发雷霆,说要立即停工,终止合约!”
沈梨瞬间清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钱部长呢?他负责外联啊,联系他了吗?”
“打了,一直没人接!”
沈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冲。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钱万平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半小时后,她气喘吁吁地赶到位于郊区的寰科智能工厂。
现场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台昂贵的进口激光测深仪孤零零地停在调试区,屏幕上的误差值刺眼地红着,远超合同允许范围。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接口软件不断弹出报错窗口,工程师尝试了几次,甚至触发了一次短暂的产线警报鸣笛,虽然很快解除,但足以让所有人的神经绷断。
信科派来的两名工程师,早已没了当初侃侃而谈的姿态,满头大汗地围着设备打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驱动问题”“系统环境可能不兼容”“需要总部远程支持”之类的套话。
寰科现场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技术高管,此刻脸黑得像锅底,看到匆匆赶来的沈梨,他眉头拧得更紧,显然对她的年轻和职位有所疑虑。
“你们天工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设备,交付的就是这种货色?专业度在哪里?合同精神在哪里?”他的质问劈头盖脸,“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立刻停工!所有损失,你们必须负责!”
沈梨压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您好,我是项目组的外联组员沈梨,非常抱歉给您和寰科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和损失,这绝不是天工的本意。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以最快速度查明原因,解决问题。”
她态度诚恳,但对方的怒意并未消减多少。
更糟糕的是,在调试另一台关键设备时,类似的问题竟然再次出现。
信科的工程师在压力下,竟开始含糊地暗示,可能是寰科自身的生产线控制系统“太老旧”或“有隐性冲突”。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寰科负责人气得差点拍桌子。
沈梨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一边安抚对方,一边紧急协调天工自身的技术人员远程接入分析,同时再次尝试联系钱万平。
当晚,回到公司,沈梨嗓子已经哑了。
项目组长李弘早就等她回来汇报情况,紧急召集小组成员会。
李弘是个老烟枪,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沈梨详细汇报了现场情况。
李弘眉头紧锁,猛吸了几口烟:“钱万平呢?还是联系不上?”
“一直关机。”
“妈的!”一贯看起来斯文的李弘低骂一声,“这事麻烦了。寰科不是小客户,这篓子捅大了。”
沈梨哑着嗓子建议:“李部长,这事恐怕捂不住,寰科那边态度非常强硬。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即向集团高层,至少向袁董办公室做个紧急报备?走正规流程,争取主动。”
李弘却犹豫了,弹了弹烟灰:“再等等,再看看。也许只是调试问题,明天信科总部派人来就解决了呢?直接捅到董事长那里,咱们项目组的脸往哪搁?先内部处理,实在不行再说。”
沈梨看着李弘明显想捂盖子的神情,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她知道李弘的顾虑,但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根据前期对信科仪器的非正式调查,这绝非“调试问题”那么简单。
然而,她人微言轻,无法强行推动。
会议一直拖到深夜,勉强制定了分工,继续联系钱万平,督促信科仪器提供最高级别技术支持,安抚寰科情绪……这些都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应急措施。
沈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已是凌晨。
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她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她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只是在聚集。
次日一早,没等天工项目组拿出任何像样的补救方案,寰科却在一个晚上过后正式向天工提出了质询函,要求天工迅速做出处理。
质询函直达袁泊尘的案头,李弘想捂住的盖子非但没捂住,反而炸上天了。
袁泊尘在第一时间召集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仿佛抽走了所有氧气。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空气凝滞成冰,落针可闻。中央空调的微弱声响,在此刻都显得刺耳。
袁泊尘坐在主位,并未拍案而起,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如实质的寒流,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温度骤降。
项目组长李弘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率先开口,矛头直指缩在旁边的钱万平,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钱部长!昨天寰科现场出事,我和沈梨联系了你整整一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必须找一个宣泄口,袁泊尘那平静表面下蕴含的怒火,让他心惊胆战。
钱万平早已没了平日的油滑与倨傲,脸色灰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里攥着的纸巾早已湿透。
他不敢直视袁泊尘,只对着李弘结结巴巴地辩解:“昨天……昨天家里突然有急事,手机静音了没注意……董事长,这、这主要是信科仪器那边临时调换了设备批次,寰科现场的操作可能也,也不太规范……”
“现在不是听你分析外部原因的时候。”袁泊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轻易切断了钱万平苍白的辩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在场每一位负责人,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底发寒的审视:“谁能告诉我,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以及,谁去处理?”
李弘硬着头皮接话:“董事长,我是项目第一责任人,我来处理,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试图展现担当。
袁泊尘的目光转向他,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昨天发生的事情,至今过了十几个小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李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下意识地瞥向坐在不远处的沈梨,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此刻,他才痛悔昨日没有听从她那“向上报备”的建议。可惜,为时已晚。
“你去过寰科的现场吗?”袁泊尘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剥皮拆骨般的犀利。
李弘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他当然没去。
“你呢?”袁泊尘的目光转向钱万平,像两道冰锥,“从昨天事发到现在,你去过吗?”
钱万平如坐针毡,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头埋得更低。
袁泊尘收回视线,身体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让所有人心脏骤缩的轻响。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作为项目的正、副组长,”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头衔,“一个坐镇后方调度,一个家里有‘急事’。现场什么样,问题出在哪里,一概不知。怎么,诸位是觉得自己能隔空把脉,还是坐在这里,就能靠意念把问题解决了?”
这平静的嘲讽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难堪,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在李弘和钱万平脸上,也让其他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如芒在背,纷纷低头。
无人敢与他对视,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李弘脸上火辣辣的,顶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他必须做出反应:“董事长,昨天我立刻安排了沈梨去现场,她是最了解情况的人。”
终于,袁泊尘的目光落在了沈梨身上。
她昨夜几乎未眠,但今日却化了一个颇为明艳的妆容,巧妙地遮掩了眼底的淡青与疲惫。
在满室压抑的深色西装与惶恐面孔中,她沉静的神情反而让她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明亮与镇定,像风暴眼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沈梨。”袁泊尘开口,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耳鬓厮磨时的温和,也没有私下相处时的纵容,只有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指令。
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你前期跟进过寰科项目的接洽,了解部分技术细节。现在,由你牵头,立即成立临时危机处理小组,成员从技术、法务、审计部门抽调。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时间线上,“拿出完整的问题分析报告,以及切实可行的初步应对方案。周政会协调所有你需要资源。”
“是,董事长。”沈梨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笔,利落地站起身。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畏难,只有全神贯注接下任务的冷静。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复杂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钱万平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梨的眼神复杂多变。
沈梨回视他,目光沉静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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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袁泊尘:一群垃圾。
沈梨:??
袁泊尘:除了我老婆。
沈梨:谁是你老婆?
袁泊尘:谁不是垃圾?
沈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