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跟我车
第二天下午刚吃了午饭没多久,赞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酒店,车子停在外头还没熄火,他拿来一份供电局的合同让安颐签字,安颐趴在大厅茶几上把字签了,赞云拿了就走,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他身上穿的一件黑色T恤上落满了白灰,脚上穿一双飞跃的运动鞋,来去像一阵风,好像后面有鬼在追,果然像粱静静说的,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
第三天中午,他来把变压器换了,这事就彻底解决了。
他来换变压器的时候,安颐不在店里,她去了城管大队。
白川的镇政府在三清溪边上,离老街不远,是原来的镇中心所在,房子是一栋三层楼的青砖房,是九十年代的建筑,镇政府门口的路一共就两米来宽连一辆车都很难开进去。
安颐去了,将自行车停在门口,望了一眼那怀旧的办公楼,原来提到嗓子眼的心倒是放回去几分,这么亲民的地方让她有种安全感。
她一间间地找过去,找到门上写着综合执法的办公室,那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有几个埋头办公的人,她也不知道应该找谁,就近问了一个靠近门口的工作人员,“请问,城管让我来说明一下情况,我应该找哪位?”
那人抬头看她,是一个四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面色倒是和善,他问:“哪个单位的?”
安颐忙答:“龙穿峡酒店的。”
那人“哦”了一声,用下巴指指屋里东北角的一位,说:“找赵科长。”
安颐谢过他,往那位赵科长工位上走,这位赵科长已经听到了动静,望着安颐走过来。
他看起来比门口那位要年轻许多,人高马大,脸庞红润,安颐在他眼里看见了不着痕迹的打量,他笑着说:“来了,你们这样让我们工作很难办啊,三请四请都不当回事。”
安颐忙说些好话,说自己刚刚接手,还没搞清状况,又表态以后一定更上心。
“我也理解你刚来,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既然不合规有人举报,我们总要给群众一个交代的。”他说,他的声音低沉洪亮,态度比安颐预想得要好。
安颐站他桌子旁跟着点头。
“把材料交一交吧,之前给过你们一个清单的,都带齐了吗?”
安颐忙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档案袋递过去,谦恭地说:“您看还少什么吗?”
赵科长随手翻着资料,边问她:“你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吗?以后都是你来经营还是?”
“情况正在了解中,还有好些没搞清楚,没有意外的话,以后都是我来经营,”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赵科长多指导,我一定配合工作。”
赵科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调回到材料上,他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磕了磕,说:“情况你也了解了,你们这情况的确是违规,总有人举报,问题也要解决,我也要向上面提报告的,不过考虑到你刚来,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吧,给你们半年时间整改,回去好好想想解决办法。还有,你们做生意要想办法搞好外部关系啊,被人盯着可不是好事。”
安颐心里一松,事缓则圆,总有解决的办法,她连连说是,表示感谢,又表了一堆决心,临了小心翼翼地说:“领导,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及时请教。”
赵科长笑笑,说:“我们办公室有对外电话的,有问题可以打电话,实在着急,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我们是欢迎民众来咨询和反馈的。”
安颐心里有数了,她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千恩万谢地走出了执法大队的办公室。
屋外头阳光灿烂,春意正浓,不远处的小溪像面镜子反射着阳光,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
事情比她想得顺利,她推着自己的白鸽自行车,绕到溪边,沿着小溪走了一段,看见溪面上架设的一架石桥,她站着看了看,这桥至少有几十年了,让她想起小时候,桥面的青石板已经被踩出包浆光滑如镜,石柱做的栏杆上却盖着一层青苔。
她不记得小时候是不是从这座桥上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跨上自行车,扭头回家了。
骑到古茗门口的时候,前面有辆卡车在路中间调头,把后面的汽车和电动车都挡住了,谁也过不去,安颐停下车一脚撑在地上,等着。
突然听见旁边人行道上有人叫她,“安总”,语气很热切。
她扭头一看,是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原来是承包水电的黄老板,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说:“你从杭州回来了,家里人没有大碍吧?”
黄老板绕过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走到她跟前,说:“哎呀,你说就是这么巧,耽误了安总的事情,我也过意不去。你看我也是个实在人,要不是真有事,我也不会不管酒店的事,安总你也了解我的。这事办的。”
安颐笑笑没接话,闻见他说话间的一股烟味。
“我今天刚回来,马上就去酒店看了,实在不放心,看看有没有能做的,刚刚才出来,听前台那小姑娘说换了个变压器啊。安总,你这可是大工程啊,你们是外行,还是应该多听听,我担心你吃亏,你应该打个电话给我的。”
“多谢黄老板,你说得有道理。”
“我不是说赞云不好啊,这么大的工程,多赚一点少赚一点,那对你们来说价格就差得多了。赞云给了什么价格,我来帮你把把关。”
“不用了,换都换完了,以后我有事再跟你请教。”
前面的路通了,安颐踢了一下脚蹬子要走,黄老板说:“这变压器虽然不便宜,但要是有门路,能有不少折扣,像赞云这样的老手,能拿到的价格比我还低,也贵不到哪里去。”
安颐不急着走了,她倒是要看看这出戏怎么演,她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那么多少价格是合理的呢,黄老板?”
“顶天了三十万,安总,超过这个价格你就是当了黄鱼被宰了,像赞云这种资历的,变压器啊电缆啊能拿到比别人低的价格,二十五万也有的赚。”
黄老板打量着安颐的神色。
安颐心里一惊,她原来心里想的是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赞云愿意来救急,又帮她尽快处理好,就是价格收的高一些,她也是能接受的,毕竟加急也是有费用的,可是这个姓黄的来拆他的台,把价格使劲往下压的情况下,仍然报了二十五万,说明这基本是不赚钱的价格了,那他这十三万的价格是怎么报出来的?怎么想他也不可能一单有十几万的利润,她满肚子疑惑。
“黄老板,”她说,“先不管赞云怎么报的价,就你了解的,十几万有没有人做?”
黄老板听了连连摆手,说:“安总你在开什么玩笑,一个变压器都差不多这个价格,整套下来,就是偷工减料糊弄你,这个价格也要贴钱,谁要是说能做下来,那他是吹牛X。不过,不是我多嘴啊,赞云倒是也在做二手设备的回收,那些倒闭的工厂啊酒店啊,把装备家具打包卖给他,他做这个不是一年两年了,兴许有我不知道的路子也不一定。”
安颐糊弄了他两句,蹬着车子就走,
黄老板在后面朝她喊,“安总,以后有事找我,我给你最实惠的价格”。
安颐冲他摆摆手。
她就是不找赞云,也绝不会再找这个人。
蹬了一脚就到了酒店,她把车子在门口锁好,手里捏着钥匙进了大堂。
嘉嘉见了她,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她把情况说了,嘉嘉说:“还行,这就是给你留了活动空间了,慢慢想办法吧。”
安颐正要上楼,嘉嘉问她:“老板,这个点你不去吃饭吗?”
安颐回她:“我在外面吃完了。”
她转了钱给赞云又帮她爸还了贷款,口袋里一共还剩二十几块,前天买了四包泡面,今天还剩最后一包,还能吃一顿。
说起这个,她想起来了,回头吩咐嘉嘉,“对了,门口掉了一堆树叶,看起来邋邋遢遢的,你拿扫帚扫一下。”
嘉嘉说好。
安颐上了楼。
这天天气好,她把自己房间的窗户打开,让它大敞着,不冷不热的春风灌得满屋都是。
她拿电热水壶烧了壶热水,泡了一包红烧牛肉面,坐在窗口前就着春风饱饱地吃了一顿,她对吃的一向很随和,能填饱肚子就行,连续吃了四顿方便面虽然有点腻歪,但问题也不大。
天黑下来后,她晃晃悠悠下了楼,前台有几个客人在办理入住,行李箱和人塞满了半个大厅,她从边上走出去,左拐去了便利店,看见便利店的门口蹲了一只黄毛狗,看见她走过来一点不害怕,疯狂摇起尾巴。
这狗看着很和善,她对狗的了解有限,猜测应该是一只土狗,土狗看起来比较没有攻击性,但她小时候被狗咬过,见了狗总是害怕,她侧着身僵硬地从它旁边挤进屋里,生怕它突然跳起来朝自己扑过来。
“鬼鬼祟祟干什么?”屋里突然有人出声,安颐吓得惊跳了一下,仓惶地望向声音来源,看见赞云正蹲在货架跟前往货架上摆货,身上的体恤袖子挽到胳膊上,她呆滞了一秒,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说:“没事”。
她熟门熟路地转去第二排货架拿了四包泡面,走去柜台,赞云跟她同时走到柜台那,拿着扫码枪帮她结账,每扫一下发出“滴”的一声,四声“滴”后,他机械地说:“四包泡面,一共九块六,不配根火腿肠吗?”
安颐摇头,把收款码递给他。
他盯着安颐看了一眼,才垂下眼皮举起扫码枪结账。
安颐心头突了一下,这眼神像把刀,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人心里不安生。
他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洗过头发,头发还没干透,半湿半干地搭在他的脑袋上,站近了一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是飘柔还是海飞丝,反正很熟悉的味道,让人想起夏天。
她拿起自己的四包泡面就走,为了他那莫名其妙的一眼,她连再见也不想说。
赞云把她喊住,“明天去山上你跟我的车走,早上七点在门口车上汇合。”
安颐转身,疑惑地说:“那天说嘉嘉的哥哥来捎上我。”
“他离得近还是我离得近?”赞云反问她,这是他的结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