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不会弹钢琴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毛衣,套了一条牛仔裤,推着她的自行车就往老街骑。
这辆飞鸽自行车是她来了白川后在网上买的,花了三百来块钱,这地方没有车很不方便。
车寄到后,她撅着屁股在酒店门口拆了又装组装了半下午才装好,扭螺丝拧得食指都肿了一圈。
安颐到了老街西头不远的地方,找到那家灯火通明的农家乐,这农家乐连个名字都没有,嘉嘉说:“反正你肯定能看见”。
她把自行车在门口锁好,手里拿着车钥匙,往一桌又一桌的人身上打量,试图找出嘉嘉,找了半天未果,她打量别人,别人也打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认出了她,她看见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快步走去了另一个房间,也没找到人,她正疑惑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老板,老板,这里。”
她循声望去,嘉嘉在二楼外的一个平台上跟她招手,原来那里还摆了一桌,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找到楼梯走过去。
刚才那屋里有一桌男人,见人走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感叹道:“这身材,这腰臀,我只在电视里看过。”
其他人跟着啧啧称奇,越说越不入流,亏得当事人听不见。
安颐有一副不太符合当下审美的身材,不是那种纤细得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材,她的身材曲线明显,尤其是屁股,比一般人翘,加上腰细,谁第一眼见她都只看见她的腰和屁股,看她的目光就多了一些性意味的凝视,她少女时代曾为此非常困扰,想尽办法遮掩,后来去了美国倒好了,随着年纪增长,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身材。
那二楼的平台摆了一张大圆桌,此时坐了一桌的人,头顶上和平台的栏杆上挂满了星星一样的串串灯,星星点点地亮着。
安颐走上去,嘉嘉起身迎了过来,不等安颐说话,她拉着安颐走到桌子旁,对着一桌的人说,“这是我老板,安颐,”一桌子的男男女女都望过来,嘉嘉一把把安颐按在她身边的一个空位上,安颐不想在人前表现得太别扭下了嘉嘉的面子,坐着没说什么,坐在她左手边的人招呼她,“安总,别客气,既然来了随便一起吃点,别见外。”
安颐一看,这是那天在小吃店看见的嘉嘉的嫂子,她忙应道:“你叫我名字就行,安颐,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叫我丽君就行,我是嘉嘉的嫂子。”
“我记得的,丽君。”
丽君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橙汁,冲她温柔地笑了一下,安颐有点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应对。
嘉嘉指着桌上的人给她介绍,那个单眼皮的是她哥周凯,那个脸像馒头一样圆的是她堂哥周杰,旁边那个一头干练红头发的是他老婆碧红,人高马大像熊一样的是周凯的发小大头哥,再旁边那个脸臭的是她哥的朋友赞哥,还有一个圆脸的姑娘叫丽欣,至于这姑娘是谁,嘉嘉没有说。
认了一遍人,大家打了个招呼,嘉嘉对着众人说:“我老板刚到白川,人生地不熟,以后你们能帮的帮着点,老板,这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有事尽管说话。”
安颐侧头看着嘉嘉,看见串灯在她头上闪烁,她像天使一样。
她在白川得到了很多从没感受过的善意。
满桌的人又说回之前的话题,周凯正说他女儿面面的事,说她天天在家里看iPad,他们两口子忙没空看着她,为她的教育头疼,说小姑娘家家,想让她去学个舞蹈钢琴什么的。
那个人高马大的大头哥泼他冷水,“得了吧,这些东西看面面自己有没有兴趣,大部分孩子学这个也就是家长一厢情愿,尤其在白川这样的小地方,老师都是三脚猫功夫,没什么意思,我不赚你的钱。”
听起来他是做兴趣班的。
周凯和周杰听了他这话,把他好好埋汰了一顿,“你就不能好好做,找点好老师来,还有脸说,成天糊弄家长,白川的下一代都葬送在你手里了。”
一桌人都在笑。
丽君问安颐:“我听说你从美国回来的,是在美国上的大学吗?”
“是,我高中也在美国上的。”安颐说。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温暖的春风吹动头顶上的灯带。
“哎呀,那你英语一定很好啊,能不能给孩子补英语的?”碧红两眼放光,问道。
“我没有接触过小孩的英语,没有方向。”安颐说。
碧红的老公是个做生意的,有眼色,说自己老婆,“你是不是让你儿子的英语搞癔症了,安总哪里的时间给小孩补英语。”
碧红这时候意识到不大对了,讪讪地说:“也是哦”。
丽君问安颐:“你觉得小姑娘有必要学钢琴吗?你小时候学过吗?”
安颐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回道:“,主要还是看小孩的兴趣。”
她感觉到对面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从杯沿望向对面,看见赞云正盯着她,他的头发随风轻轻摆动,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眼睛像野兽一样让人心悸,带着说不清的攻击性。
坐他旁边的姑娘丽欣侧着头和他说话,他将脸转走,歪着头听那姑娘说话。
嘉嘉把头靠过来,跟安颐咬耳朵,“看看对面那一对,你看那俩配不配?丽欣是我嫂子的表妹,她对赞哥有意思,他们打算撮合这两人呢。”
安颐看了看那两人,说:“看着挺好”,心里免不了想起梁静静,她还是觉得梁静静好。
“这两人刚接触还是已经有眉目了?”她问嘉嘉,心里替梁静静着急。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就见过一两回。”
安颐瞄了对面一眼,那两人还在说话。
这时候面前的圆桌转盘停下来,正好一碗八宝饭停在安颐跟前,她从坐下一直没动过筷子,这天晚上她吃过泡面了,肚子不饿,这时候见了这油光发亮的八宝饭有点馋,她拿起公勺挖了一勺糯米豆沙带莲子的八宝饭放自己碗里,埋着头小口小口吃起来,她和满桌的人毕竟不熟,权当打发时间了,等她吃完了,抬头一看,那八宝饭又恰好停在她面前,这桌子上的人除了她,好像没人对这道菜有兴趣,转了一圈还是满满的,她又挖了一勺,把自己吃得食物堵到了喉咙口。
她听见满桌的人开始说起挖笋的事了,道南多山,城外几十里地的深山里此时正是挖笋的好季节,密密麻麻满地都是刚冒头的竹笋,连铲子都没地方下,只要两个小时就能把一蛇皮袋装满。
但山高水深,没有路,外行人贸贸然进去容易迷路,最好有当地人带。
碧红娘家在山脚下,她对这些熟门熟路,她说,“我让我爸带你们去,你们把时间定好,到时候不要哭着喊着上不去下不来就行。”
嘉嘉摩拳擦掌,跟安颐说,“老板,咱们一起去?我要跟老周调个班,我必然要去。”
安颐没去过,听着很动心,说好。
丽君听见了,说:“安颐,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野山爬起来非常非常累,不比景点的山。”
她大约是觉得安颐这样的姑娘娇气,又不好直说。
安颐说:“没事,我在美国的时候也去山里徒步的,试试看。”
这事就定下了,丽君又轻声叮嘱安颐,“一定要穿结实点的鞋子,鞋底要厚,裤子和衣服要不怕剐蹭的,不要穿毛衣。”
安颐没见过这么温柔的人,她们萍水相逢,丽君的体贴和温柔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心里一下就觉得近了,她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握着丽君的手,觉得丽君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大家有来有往地说了半天,把进山的时间定到三天以后的周五,碧红统计人数,让去的人举手,安颐和嘉嘉都举起手,碧红指着她们嘴里数着“三,四”,她见赞云也举了一下手,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像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她说:“阿赞,你不用赚钱啦?怎么舍得休息啊?”
男人们见状跟着开了几句玩笑,说这比母鸡打鸣还稀奇。
周凯最了解他,问他:“你的钱攒够了?”
赞云一直不开口,瞟他们一眼低头喝自己的茶,任他们开自己的玩笑。
丽君捂嘴笑起来,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因为人吧。”
众人望向丽欣,又看看赞云,丽欣娇嗔地低下头。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就要散了,大伙起身的时候,周凯体贴地问安颐,“你怎么来的?送你回去?”
安颐忙推辞,“我骑自行车了,蹬两下就到了”。
周凯说那也行。
他们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饭店里其他客人多有抬头看过来的,男人了解男人,几个人自觉把安颐让到了中间。
西北角有一桌客人,当中有一个方脸的男人冲他们喊,“赞云”。
赞云认出那是从前的一个客户姓王,他走两步过去打招呼,那人递烟给他,他伸手接过捏在指间。
那姓王的低声问他,用一种男人间心知肚明的语气:“那姑娘什么人,之前怎么从没见过?刚刚进来把我们惊着了,没想到是跟你一块的,快说说是什么人。”
赞云捏着手里的烟,转着圈将那烟的过滤嘴捏了个遍,说:“我可不敢说,那是我朋友看中的人,我不能把他卖了。这姑娘来头很大,你们歇了心思吧。”
他边说边迈步走开了,姓王的还在后头“哎,哎”地说话,他好像没听见,迈步去追已经走到前面的一群人。
他看见中间那个穿白色修身毛衣的背影,脚步缓了一下,慢慢地在后面跟着,他看着她因为走动而摇摆的腰肢和屁股,盯着看了几眼,眼睛不瞎的人很难不注意到她。他想就是让他拿圆规画,他也未必能画出这么圆的屁股,他看过的洋片子里也少见这样的,那腰细得感觉一手就能掰断,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他觉得那摇摆摇得他有点烦躁,他很想去破坏点什么。
他把手里的烟捏扁还觉得不够又狠狠将它捏碎,顺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看见安颐跨上自行车,摇摇摆摆地骑走了,消失在春天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