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安颐的心魔
那一家三口震惊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不敢看他们,垂着头等他们走远。
来福在一旁扯着嗓子嚎叫“汪汪”,她咬牙切齿地命令它,“闭嘴,别叫了”。
她双腿支着遇见了新问题,她不敢从高台上下去,也不知道怎么下。
一旁的大路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的窘境。
她四处望了望,见旁边烟酒店的老何正仰着脖子看电视,又往旁边看了看,看见赞云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从店里出来,她仿佛看见了救星,巴巴地望着他等他走近。
他看见了安颐,慢下脚步迟疑地靠近,他穿了一件黑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那裤子低低地挂在他的腰上,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望着安颐,慢慢靠近,在离高台两步开外站住,就这么望着安颐,好像等她表演。
“赞云,”安颐小声叫他,生怕别人听见,“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把车子开下去。”
她的声音很小,可怜兮兮,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头上汗滋滋,眼睛里带着祈求。
赞云捏紧手里的塑料袋,问:“你说什么?”
“你能帮我把车子开下去吗?”
安颐的脸天生带着楚楚动人,她只要不梗着脖子和别人吵架,是很容易让人怜惜的,此刻,她掐着嗓子,可怜兮兮地求助,就是百炼钢也会化成绕指柔。
赞云走过来,把手里的垃圾扔在一旁,长腿一迈跳上台子,他说了一句,“技术挺好,这么个高台,只有一个斜坡,你都能准确无误地冲上来。”
安颐望着他不说话,脸皮通红,眼睛带着水汽。
他站到她身边,把手放在把手上,他的手碰到了安颐没来得及拿开的手,后者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将手缩回去,赞云扶着车子,说:“你下来”。
他站在安颐身旁,安颐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他身体的热力传到她的胳膊上,她从电动车上下来,身体擦着他而过,闻见他身上一股肥皂的舒爽香气。
她跳下高台,在一旁站着。
来福跑到她跟前,朝她摇尾巴,她顾不上害怕,眼睛巴巴地望着高台上的人。
赞云长腿往车上一跨,把手一拧,顺畅地就从高台的斜坡上下来了,他把车停在她跟前,脚支地,问:“还骑吗?”
安颐摇头,她已经累得满头汗了。
赞云听她这么说,将车往前开,把车在划线的地方停好。
安颐追过去在手机上把车还了,那车发出“叮”的一声。
赞云带头往回走,说了一句,“你这技术不要上路。”
安颐没说话。
来福在一旁“汪汪”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回应他。
两人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安颐学聪明了,天色还早就意味着人多,她等到夜里快十二点才下楼来,这时候除了夜宵摊子上的食客,人行道上几乎看不见人,两边的商店也关了门,再没有人能看见她出丑。
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先是在人行道里开开,慢慢胆子大了绕到了通政路上,那里没什么人,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暗的光,她加大马力,感受风从自己的脸上吹过,自己像飞起来一样,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没体会过的快乐。
大概人类对于速度的渴望是天生的,她爱上了在深夜的街道上骑电动车。
来福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迈着四条腿在她车旁跟着,跑得兴奋了,仰着头“汪汪”地叫着。
安颐对于这个小伙伴生出了点感情,有时候会故意叫它,“快点,跟上,追不上了吧?”
持续的狗叫声惊动了路边的人,赞云出现在自家二楼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一人一狗在路上驰骋。
一个硕大银白的月亮挂在天边,还有丝丝白云在深蓝的天空里漂移。
这是个晴朗温暖的早春夜晚。
那天是周五吧,安颐记得快要周末了,有一个上海来的周末团刚刚入住好,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大约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她在自己房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座机打过来的,她接了。
一个声音有点年纪的男人问:“是盛丰实业的法人吗?”
她当时心里一紧,问:“您是?”
盛丰是她们家在白川注册的公司名字,这栋楼就挂在这个公司名下。
“我是白川税务所的,我姓王,是你们公司的专管员,现在系统跳出来预警,显示你们公司税务有异常,麻烦你们说明一下情况。”
安颐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光听对方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就觉得身上发麻,她问:“请问是什么方面的异常?”
“你们公司过去五年账面都做成亏损,但是你们公司名下有物业在出租,没有体现在报表里,这和情况不符,其次,没有申报增值税也没有按实际情况缴纳房产税,你们要说明一下情况。”
安颐脑袋发懵,她对税务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她讷讷地说:“之前是别的公司在经营,我不太清楚。”
“这和别的公司有什么关系?”对方提高了声音,“我问你房产是不是你们的?你是不是收了租金,那你报税了吗?房子出租你们有没有如实按从租计算房产税?这和谁租你的房子有什么关系?你们心知肚明是在漏税。”
对方结结实实说了她一顿,她依然好声好气地说:“抱歉,之前一直是我爸爸在管公司的事,我刚刚接手,这些事我需要了解一下,如果有问题我一定全力配合”。
对方听她这么说,把刚才呵斥她的语气收了起来,说:“了解是应该的,你要是什么都不懂,赶紧找了解的人问问清楚,这事情严重了,你不及时处理后果自己承担。下周你先来税务所一趟,把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房租合同这些提交一下,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把情况说清楚。”
安颐谢过他,把电话挂了,觉得自己掉到冰窟里一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打了个电话给她爸,询问这些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名词。
“多少年都没查过的事怎么突然有人查了?不会又是有人举报的吧?”她爸说。
“所以我们真的有问题,是吗?”
“你别天真,囡啊,哪个开公司的没有问题,要是一五一十地缴税,赚什么钱?他们税务所也是知道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只不过现在电脑会自动预警,可能比较麻烦。房产税本来就两种,一种是从租,一种是从价,在实践里,没人查,哪种便宜选哪种,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查起来,听听那边怎么说吧,这事既然要查了,我估计多多少少要补点税,你看看能不能找找人。”
安颐无力地挂了电话,她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这些税是什么意思,只能打开电脑,开始百度一个个名词,了解公司的税务常识。
查到半夜才睡下,睡得不踏实,总是惊醒,躺着黑暗里想起种种事情不知道怎么跟税务的人解释也不知道税务会怎么处理,她知道罚钱交滞纳金是免不了的,但不知道金额是多少,也不知道这钱从哪里来,她手里基本掏不出什么钱来,要是拿不出来,后果会是什么,越想越睡不着,她觉得心脏闷闷地痛。
好不容易迷糊了过去,一阵鸡叫声把她吵醒了,紧接着楼道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开门关门声,拖拽行李的声音,还有呼朋引伴的声音,是那个上海的周末团要早起集合了。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照在她的桌子和凳子上,她躺着听各种各样的声音,听见那些人欢快的招呼声,“侬肚皮饥伐啦?啊有带东西吃?”
她羡慕这种松弛和快乐,她觉得自己像沉在黑暗的湖底,只能偶尔瞟见湖面上的微弱阳光,永远没法挣脱出湖面,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她活在无边的黑暗里很久了。
她的四肢像被大山压着,动也动不了,她的心跳剧烈,没有章法,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中午饭吃了没多久,嘉嘉看见安颐从楼上下来,吓了一跳,说:“老板,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饿得啊?”
她觉得安颐的脸有种灰扑扑的颜色,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站不住一样,她头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安颐可不是这样的。
安颐笑笑,说没事,是夜里没有睡好,她的声音干巴巴很薄像被抽干了养分。
“下午我要去道南,有点事,可能接不到电话,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嘉嘉说好,看她那样子实在不放心,说:“老板你注意身体啊,不行你先休息休息吧,这样子像随时会倒地上一样,你的右眼皮有点红啊,是不是发炎了?”
“没事,有很重要的事推不掉,不要紧。”
她挥挥手出了门,身上穿着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件盖住屁股的西装上衣,内搭了一件条纹羊毛衫,将她的身材藏得结结实实。
嘉嘉望着她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暴殄天物,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回手机上,她的游戏搭子在公屏上骂她,问她死了没有,她再没心思管别的。
安颐走到外头找了一辆共享电动车,骑着它往镇外头走,她的脑子里有层白雾,感觉人有点飘,但她必须去道南城里,并且必须骑电动车,打车太贵了,她练了这么久电动车就是为了这一天。
出了白川,她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开,路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马路从田里穿过,此时大部分田荒着,刚开了春,要过些时日才会种新的作物,干涸的土地中只有一些刚露头的嫩绿野草。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香气,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
远处有白鹭朝着山边飞去,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她迎着太阳,阳光让她眯起眼睛,风在她脸上刮过,她越开越快感觉自己挣脱了束缚,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
她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没有摸过钢琴了,今天她终于要去面对自己的心魔,恐惧让她生理性地恶心,但又有种隐蔽的说不清的兴奋在她的身体里流窜,这些强烈的情感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心跳加速双手微微发着抖,让她想吐。
她曾经被无数人称赞在钢琴上极具天赋,她的童年是在极其严苛枯燥的训练和极其热烈的赞美中度过的。
这曾经是她人生最重要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