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他去会他的情敌
隔壁院子里响起一片尖叫声。
邹老师吓得脸色苍白,慌乱地想翻过围墙去对面,奈何手脚不利落,坐在围墙上下不去,颤巍巍地喊:“都住手,别打了。”
那面院子里,那家人一起动手,大人一起围着赞云,大的小孩才刚五六岁也知道往他身上扔东西。
安颐只听见那面的喊叫声和人在水里发出的“哗哗”声,她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看见倚墙的梯子,走过去爬上去,看见赞云正挥拳打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脸上的样子让人害怕,他一个转身把抱着他腰的一个女人甩在地上,又抬腿绊倒踢上来的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
安颐从没见过别人打架,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
院子里的一家人落了下风,孩子眼看形势不妙,大声哭喊起来,很快,左右的邻居都涌了进来,把两方分开,劝的劝,安抚的安抚。
有人把赞云死死拉住,赞云盯着隔壁那家的儿子,说:“你再欺负我们家的人试试,我一个人能弄死你们全家人。”
有邻居骂赞云,“说的什么话,可不兴说这样的话”。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大家淌着水各回各家,背后都说,邹老师以后腰板可硬了,“以后小冰子想占邹老师的便宜可没门了”。
赞云从墙头翻下来,他的嘴角破了,眉骨上有一块淤青,胸口被锤了几拳,闷闷地痛。
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安颐也不说话。
安颐一级一级从梯子上爬下来,身上的衣服在往下滴水,身上一股淤泥的嗖味,她打了个寒战,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水里,说:“我回家去了”。
一说话,下巴上往下滴水
赞云脖子上的青筋吊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仿佛要炸开,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叫心疼。
邹老师从墙头爬到梯子上,这时对安颐说:“你这样吹一路回家会生病的,再说你是因为我们家受了连累,怎么好让你这样回去?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把你的衣服洗了,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回家去。”
赞云听了粗声粗气地说:“你来”,扭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安颐缩着身体在后面跟上。
等她迈进屋里,赞云翻出来一张毯子,走过来把她裹起来,她躲了一下,说:“我的衣服脏了。”
“脏了怎么了?”赞云说。
他觉得自己喉咙里一直有个硬块咽不下去,说话就痛。
他扯起毯子的一角给安颐擦头发上的水,看见她的脸雪白,他就觉得胸口的地方痛,痛得他暴躁,想去隔壁继续挥拳头。
安颐站着不动,任凭他安排,他问她:“谁让你来的?到处都是水,你不在家待着,四处跑什么?”
安颐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大眼睛像一颗玛瑙养在水银里,干净得不得了,看得人心里难受,本来暴躁的赞云突然蔫了,不吭声了。
邹老师家里没有热水器,洗澡还是用盆洗,赞云一趟趟地跑,把洗澡水兑好,不放心,拉着安颐的手去试温度,问她:“烫不烫?”
安颐点了头,他才放心。
他找出顿珠留下来的一件连衣裙,放在一旁,自己出了门,在门外头站着。
这里温度开始上来了,暑气又开始冒上来了,前几天因为暴雨带来的凉爽消失得一干二净,院子里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院子里的鸡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邹老师在笼子下面垒了几层砖,好歹没有被雨水浸泡到,十几只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着。
他听见身后的屋里有泼水的哗哗声。
他觉的并不了解自己。
看见别人欺负邹老师,他脑子一下就充血,什么也不管了,看见那小孩被人欺负,他挥着拳头就上,恨不得把欺负她的人杀了。
他的胸口一直痛,连喉咙也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些都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也不明白。
阳光照在他身上,慢慢就觉得热了,晒得他头晕。
他身后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他迅速回头,看见那小孩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后,身上穿的裙子拖在地上,本来是短袖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变成了长袖。
他没有看她,吩咐她:“你去坐着吧,我屋里应该有一两本杂志,你找找。”
他进屋把澡盆洗澡水处理掉,把安颐的脏衣服抱走,站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把她的衣服洗干净晾起来。
他回到屋里,见安颐安静地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翻一本杂志。
那杂志花花绿绿地,他突然觉得血都冲到了脸上,扑过去从她手里把杂志抢走。
安颐茫然地望着他。
他把那杂志卷成桶在手里拿着,眼睛不敢看她,问:“你从哪找出来的?谁让你看这本的?”
“你让我找的,它就在抽屉里。有什么啊,不就是穿个泳衣嘛,你以为我是小孩不懂,我还知道有本杂志叫花花公子呢。”
赞云觉得脸上发烫,问:“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不需要谁告诉我。我自己会上网,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们男的就喜欢看穿的少的美女。”
“你屁点大的孩子整天什么都看,你父母不管管你吗?你整天看这些干什么?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别跟网上的人瞎聊天,被人家拐走卖掉都不知道,你不能和网上的人见面,知道吗?”
“我懂,被拐到山里嘛,我这年龄还有点太小了,卖小孩人家又嫌太大了,没人要的。”
赞云用手里的书筒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警告她:“就你这种以为什么都懂的最危险,小孩就老老实实做小孩。”
安颐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做小孩?”
赞云哑口无言。
他没见过这么聪明又伶牙俐齿的孩子,毫无招架能力。
“哥哥,你那本杂志中间有个男的长得很好看,我长大了想找个这样帅的男人。”
赞云翻开手里的杂志,找到那男人,看了看,不屑地说:“头发那么长,脸那么白,不男不女的,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你又不是我,我就喜欢头发这样长的男人。”
后来,白川的人都笑过他,“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嘛?又不当明星又不当艺术家,不嫌遮眼睛啊?”
那年夏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那个人短暂地出现像一道光照亮黑暗的海面,给他指引了方向,像一座偶尔闪现了一下的灯塔,他从此有了方向,顶着狂风暴雨跋涉前进为了能到她指引的陆地。
他把那个人折叠成小小的小小的一个,藏在他的心里,变成他心底里的秘密,像一个罗盘,指引着往前再往前。
他千辛万苦终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滑过,她不知道他是谁。
赞云在夜里醒了,一睁眼屋里黑黢黢,只有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他一时有点搞不清自己在哪里,此时此刻又是什么时候,然后他想起梦里的人,觉得一阵心绞痛。
他很渴,浑身无力,勉强爬起来去客厅拿了一瓶水,走了几步身上出了一身虚汗,边喘着边喝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他找到手机,手机只有百分之三的电了,他想着要去充电,随便瞟了几眼收到的微信,一眼看见那个名字,觉得自己突然心悸了一下,忙打开,是一条转账的截图,她给他转了六十来万,别的一句话没说。
他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体发冷。
这是要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
他问:你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他的手在发颤,总是按到不该碰的键,一个字输入好几遍才能打对,他急得想把手机砸了。
看时间转账是在下午三点多,三点多到这会儿八点多这几个小时里能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是谁给她的钱,她又承诺了别人什么。
当初她拿他的钱,就是他们说开了以后。
她和华二两人在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掉到冰窟里,浑身冷,他没有真正想过从此以后她属于别的男人,和那人上床,在别人耳边说爱他,忘了他是谁。
他不能接受。
他把微信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还没看清楚,手机没电了,屏幕在他手里变得漆黑,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急得喉咙口发甜,胸口像要呕出一口血来。
那叹号直接插到他心上,那红色沾的是他的血。
他浑身发软瘫倒在床上,身体飘起来,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来拿他了,把他叉着拖走了,那吵闹的声音是地府的鬼魂在叫吗?
他觉得好冷,冷得牙齿格格响,身体在打颤。
她要和他一刀两断,把连接着他们的东西一点点砍断。
他在昏沉里哀哀地叫她,“安颐”。
昏昏沉沉过了一晚,高烧烧得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牙齿因为不停地打寒颤,到早上起来牙关酸痛。
第二天早上,太阳高照,阳光一早就把窗前的地板照得亮堂堂。
赞云起身,去卫生间洗澡,他还在发烧,身体没有力气,动一下喘得厉害,但不影响他行动,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出了门。
他开着车去了盛世华庭,找了不显眼的地方把车停下,盯着小区的入口。
时候还早,太阳才刚出来,小区门口宽旷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人和埋着头匆匆忙忙出门的人。
小区气派的大门在晨光里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他拧开一瓶纯净水喝了几口。
他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一点感觉不到饿,就是渴得厉害,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脸颊完全凹了进去,嘴唇干得起皮,难看得要死。
他舔了舔嘴唇。
他把身体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那宽敞的大门口,看见有个老头,穿一身李宁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左手击打着右手悠闲地走出来,大概是去公园晨练去了,阳光把他染上了一层金色。
很多年前的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趴在酒店大门外看着她,后来被人赶走。
这一次,他还是在大门外,但她和驱赶他的小崽子待在一起,他还像当年一样束手无策但痛苦却是千百倍。
当年他痛苦的是自尊受伤,没有面子,十几岁的人不知道以后的苦才是真的苦,那些痛苦不过是濛濛细雨,不痛不痒,沾在衣服上拍拍就掉了,她才是附着在他的骨头里的苦。
她要走就要敲骨吸髓,扒皮抽筋,痛得他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