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时予安脸烧得红扑扑的, 闭着眼含糊地哼唧。她觉得自己像蒸笼里的馒头,眼眶发烫,鼻孔、喉咙都在冒热气, 下一秒就要汽化了。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细细密密的, 疼得她睡不着, 又醒不透, 整个人陷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折磨里, 太阳穴突突跳。她想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躲起来,下意识往回缩胳膊, 被人轻轻按住。
“哥……”
“在,怎么了?”
时予安慢慢睁开眼睛,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颜色昏黄柔和, 陈词坐在旁边椅子上,微微倾着身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眼里的担忧几乎满溢出来。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包裹着,时予安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那一瞬间很想哭。
陈词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伏,柔声问:“怎么了念念?”
“难受。”时予安回答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词伸手探她的额头,手掌微凉,覆在时予安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她蹭了蹭。
陈词皱了下眉,叫护士过来给她测了耳温,三十八度三,比来的时候退了一点, 可还是烧着。护士说再观察半小时,要是退不下来就得加药。时予安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全身酸痛得厉害,难受地直哼哼,陈词一下下抚着她脑袋安抚。
“哥,好疼。”
“哪里疼?”
“胳膊疼,腿疼,骨头疼……”时予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哪哪儿都疼。”
“哥哥帮你揉揉,好不好?”
时予安点头。
隔着薄薄的被子,陈词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他按得很慢,力道却很足,一下一下,按压、揉捏,从脚踝往上,到小腿、膝盖,再到胳膊。时予安起初还难耐地蹙眉,身体绷着,渐渐地,那一下一下的按压像是把那些扎在骨头缝里的针都拔了出来,时予安眉头松开了,身体也软下来,陷进床垫里。她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胳膊软塌塌地搭在床边。
陈词看她一眼,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继续按揉。
在陈词的按摩下,酸痛缓解不少,时予安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再次醒来时,灯还是那盏灯,陈词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缓慢而耐心。
时予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陈词听见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哥哥真好。”时予安弯着嘴角。
陈词挑眉,佯装不满,“你才发现?”
不,她早就发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现了。时予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她小声说:“别按了哥,歇会儿吧,我刚才出了身汗,感觉好多了。”
陈词借来体温计又给她测了**温,三十六度八。烧退了,时予安感觉好受不少,脸色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陈词稍稍放心。
护士进来换药,核对身份信息,“时予安?”
陈词:“对。”
“最后这瓶输的阿奇霉素,”护士把新药挂上去,一边调速一边嘱咐:“这个药刺激血管,输的时候会有一点疼,有的人还会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不用紧张,实在难受就把速度再调慢一点。”
陈词“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那药一滴一滴往下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时予安手背。
护士调好速度,推着车走了。病房里恢复安静,远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陈词问她:“什么感觉?”
“暂时没什么感觉。”时予安说。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忽然动了动,嘴里“嘶”了一声。
陈词立即俯身:“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胳膊疼。”她皱着眉哑哑地说。
陈词看了眼输液管,把滴速调慢,然后去开水间接了壶热水,灌了个热水袋,最后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毛巾,把热水袋裹了两层,轻轻垫在时予安胳膊底下。做完这些,陈词重新坐回去,继续看着她。
热水袋是橡胶的,老式的那种,裹着毛巾温温软软地贴着皮肤,熨帖舒服,时予安眉心松了松。
又过了几分钟,陈词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问:“还是疼?”
时予安摇头。
“说实话。”
时予安输液的胳膊不敢动,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我感觉血管一涨一涨的,要爆炸了。”
陈词又看了眼输液管,速度已经调到最慢,没法再慢了。
“护士说了,这药是会疼。”他把她胳膊轻轻放回热水袋上,手没收回来,就那么虚扶着,“忍一忍,输完就好了。想不想看电影?”
时予安摇头,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听歌?”
还是摇头。
“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陈词说“好。”他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刚毕业的小孩,毛手毛脚的,上周不小心把热咖啡洒键盘上了,那键盘是机械的,直接废了。
“我也没说什么,但他吓得脸都白了,这几天见我就躲。”陈词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嗯……不做表情的时候是有一点。”时予安笑着回答。
陈词也笑了,说起方逸航,他小声跟她分享八卦:“方四这回好像真栽了,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他这回是真爱,不是之前那种玩玩而已。我说你每回都是真爱,他还不承认,说,哥你不懂,这回不一样。”
他学着方逸航的语气成功把时予安逗笑了,笑着笑着,胳膊疼又回来了。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时予安问。
陈词说:“我在麻省理工读研那会儿,有次和Dennis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Dennis你还记得吧,我大学室友。”
时予安说记得,之后陈词继续道:“那台机器人是我们组一个新项目,主攻人机交互,动作灵敏度调得特别高。Dennis亲自上去测试,说‘他是我搭档,理应第一个和他握手’。”
“然后呢?”
“机器人确实和他握手了,只不过握完之后突然暴走,顺势给了他一拳。”
时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噗嗤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陈词眼里带着笑意,“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Dennis鼻血当场就流下来了,疼得龇牙咧嘴,还非让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他这伤是机器人打的,对外只说是撞实验室门框上了。”
时予安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她侧过脸看陈词,“你呢?你有被打过吗?”
“没有。”陈词正色。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时予安想了想,“做Stella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她很乖。”
不知为什么,陈词说这话的时候时予安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Stella是陈词人生中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设计初衷很简单——妹妹怕黑,一个人经常睡不着,他便想做个机器人陪她。那年他十三岁,一个人泡在专门搞实验的房间,焊电路,写代码,调试程序。
时予安生日那天,陈词抱着一台机器人站在她床前,机器人的机身是白色的,圆圆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可爱。陈词把开关打开,两只眼睛亮起来,蓝莹莹的。
陈词告诉她:“她叫Stella,以后让她陪你睡觉好不好?她会讲故事,会陪你说话,还会等你睡着了自己关灯。”
时予安很喜欢这个小伙伴,那些年,她听了无数遍《小美人鱼》《白雪公主》《海的女儿》。Stella的故事库里只有那几个故事,她听到都能背下来了还不腻。
有天晚上她抱着Stella,心血来潮偷偷问她:“Stella,哥哥喜不喜欢念念?”
Stella的回答是:“哥哥永远最喜欢念念。”
她真的陪了她很多年,后来有次过节,陈亭曦来家里找她玩,看到Stella,问她这是什么?时予安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机器人。陈亭曦不信,说你骗人,为什么我没有,哥哥才不会只给你做这种东西!
时予安就打开给陈亭曦看,Stella亮起蓝眼睛,用机械声音说:“念念,上午好呀。”
后来陈亭曦说想自己玩玩,让时予安出去给她拿饮料。等时予安端着果汁回来,就看见Stella躺在地上,机身裂开一道口子,蓝眼睛灭了,再也不亮了。
她和陈亭曦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血管一阵刺痛,时予安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陈词,她咬住嘴唇忍着,不想再喊疼。
“怎么了?”陈词问。
“没事儿,换个姿势,保持一个姿势太累了。”
陈词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最后一瓶水从七点滴到九点半,时予安盯着天花板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哥,滴完了吗?”
“还有一点。”
时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点崩溃:“怎么还有这么多……”
输阿奇霉素的疼不是针扎一下的疼,是从血管里往外涨的疼,一抽一抽的,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酸发胀,胀得她恨不得把这根胳膊卸下来扔一边去。
“哥,太疼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隐隐带着一点哭腔,遮都遮不住,“真的很疼,我受不了了。”
看着那双水润的眼睛,陈词一下子心软了。他知道时予安不是不能忍疼的人,小时候打针,她从来不哭,护士每次扎完针都要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勇敢”。能让她难受成这样,可见是真的很疼了。
陈词没再犹豫,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怎么了?”
“麻烦您,给她拔针吧。”陈词说。
时予安一愣。
输液袋里还剩一小截药液,护士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药还没输完呢。”
“不输了,她很疼。”
陈词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很平和,可是听着就不像是能商量的。护士见状也不多问了,利落地走过来,给时予安拔了针。
陈词帮她按着胶布,时予安为提前拔针有点不好意思,护士瞧出来了,笑着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阿奇霉素确实很疼,很多人打到一半就受不了拔针了。”
“哥,是真的很疼。”护士走后,时予安小声说。
“嗯,我知道。”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词抬头睨她一眼,“想说什么?”
“我……”时予安低头闷闷地说:“我不娇气。”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陈词没忍住笑了,在她脑门上揉了一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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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护士告诉你有一点疼,那就是有亿点疼
PS: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过两天忙着走亲戚,初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