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葛瑜在药力作用下,意识浮沉, 这些话像隔着水传来, 字句模糊,唯有那平稳的语调和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停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床尾,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宋伯清说着说着,感觉到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湿意。
他拍抚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一滴泪,正缓缓从他手背的皮肤上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抬眸。
床上的葛瑜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陷入深睡。可那浓密的睫毛根部,却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有未干的水光,在斜阳下微微发亮。
宋伯清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半晌,才转身离开。
宋伯清回国后,文西赶到医院陪护。
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中西合璧,沟通无碍,坐落在市郊一片静谧的林地旁,大概率又是宋伯清的手笔。文西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靠在床头的葛瑜,允许她打电话给简繁报平安。
自从她在酒会上失踪后,那小子就跟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警察局,大使馆,网络上发帖求人。
葛瑜拿过手机,摁下了简繁的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就接通了,简繁急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瑜姐!瑜姐!”
“是我。”葛瑜听到他惊喜又恐慌的语气,安抚道,“你别激动,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啊!我找了你两天!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在酒会上被陌生人带走了!我快吓死了……”简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了,呜呜……早知道我就不要跟你怄气,我跟你一起见亚琛,一起去酒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到他的哭腔,葛瑜安抚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没跟你说。”
“那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西,“我遇到了老朋友,可能要在这多待几天,你要是愿意就在德国玩,所有的费用我来包,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回国,好吗?”
“不好不好!”简繁用手抹掉眼泪,语气坚定,“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到你,不然我不回国!”
大吵大闹像个孩子,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葛瑜抬眸看了一眼,文西,摁住手机听筒,小声地说:“让简繁过来陪我,可以吗?他是我员工,对我很好。”
文西当然知道简繁。
不止知道,还知道他对她什么心思。
文西恭敬地说:“您提的要求,自然都是可以的。”
葛瑜当即把地址告诉给简繁。
不过半小时功夫,简繁就出现在医院。
天还有些阴,夹着湿冷和未散尽的雾。那湿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简繁站在医院大门,看着挂在旁边的中文,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沉步迈进去。
葛瑜就站在里面等他。
简繁看到她穿着病号服,眼眶有些泛红,所有的思绪被抛之脑后,大步流星跑上前,喊道:“瑜姐。”
葛瑜正在踱步中,听到他的声音,抬眸望去,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后,说道:“怎么又哭了?”
以前都没发现简繁是个哭包。
他抹掉眼泪,说道:“你怎么在这啊?你受伤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
她并不打算跟他说那些事,只说摔倒受了点伤。
这样的谎话,搁在以前,简繁是信的。
但是现在……他不信。
葛瑜是在酒会上被人带走,监控里显示是两个陌生的外国男性,被带走后他报了警,警方也在积极寻找中,这两天他联系了很多人,但凡觉得能帮上忙的,都问了个遍,葛瑜之前就跟他说过,她没来过德国,既然没来过,又怎么会被那两个外国男性盯上?两天了,查无踪迹。
现在安然无恙出现在医院里。
简繁看着她,抽了抽鼻子,“你肯定受伤了,不想跟我说。”
葛瑜见他头顶和肩膀上沾染着薄雨,领着他往楼上走,“真没有,你一大早过来吃饭没?饿不饿?”
“不饿。”他还难受着,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没事,为什么都不给我电话?”
“……”
葛瑜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沉默。
领着他到二楼后,把自己的营养餐推到他面前。
简繁无心用餐,观察着她的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精心装修过的卧室,没有半点儿医院的冰冷和刻板,巨大的露台上养着花草,超大的落地窗一眼就能看到对面街道的风景,室内的墙也是偏暖调的设计。
异国他乡,真的能住得这么好吗?
简繁看着葛瑜,缓缓开口:“瑜姐,这儿是病房吗?有这么好的病房吗?”
“我前夫带我来的。”葛瑜犹豫再三,还是把宋伯清说了出来,“这两天没联系你是因为我思绪不清醒,抱歉。”
听到这话,简繁愣住了。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自然点,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嘴角刚扯动,就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涌上眼眶的酸热,喉咙哽得发疼。
“哦……原来是这样……”他讷讷地重复,声音飘忽,“难怪……难怪我这两天怎么都找不到你,电话打不通,地方也找遍了……难怪……”
“难怪”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接不上。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吓人,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股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葛瑜见他那样,有些心疼,正欲开口,简繁就坐到小桌前,拿着她推过来的营养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说道:“那我要开动了!我饿死了!我要吃很多很多!”
不由分说,将营养餐往嘴里塞。
这个模样,像极了葛瑜在宋家吃饭的画面,她不懂怎么吃才好,不懂怎么吃才能不被笑,只能像那样,一股脑的塞进嘴里。
她握住简繁进餐的手,说道:“简繁,别这样……”
简繁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嘴里塞着食物,哭着说:“瑜姐,对不起,我……我要出去冷静一下。”
说完,他推开她的手,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德国的天很冷很冷。
冷到简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某年某月的春季,他同自己暗恋的对象来国外出差。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睡觉时的呼吸和翻身时的摩挲声。
因为这样细微的声响,他激动得睡不着。
他不知道她会做着怎样的梦。
梦里有没有他。
直到今天,他确信,她的梦里不会有他。
简繁从未有过如此痛苦挫败的时刻。
他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现在的继父,虽然是重组家庭,但继父对他极好,要什么给什么,步入大学校园后,追着他跑的女孩也不少,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他择偶要求高,也许早就跟舍友那般,一个月换一个女友,不带喘的。
在他的认知里,追一个女孩不算难。
可是为什么到了葛瑜这,什么都难了。
追她很难。
她总是把他当做小孩看,当做弟弟看。
就连……没说出口的表白,也被她用另外一种方式给挡回去了。
他走在陌生的街道,盲目且毫无目的地的游走着。
走到中央广场,这里聚集着许多游客和推着推车卖甜品的老人,他随便买了支冰淇淋,送入口中时,冰凉的温度配上着寒冷的天,他又没忍住的开始哭。
路过的小女孩给他送上了一支花,拍着他的大腿,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简繁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花,说道:“谢谢。”
对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蹦蹦跳跳的朝着她的父母跑了过去。
*
宋伯清落地雾城时已经傍晚时分。
雾城又下雪了。
去年的雪延至清明,今年看起来大致也相同。
车子驶入星月湾时,灯火通明,宋伯清沉步往里走,就看见母亲温素欣坐在沙发上品茶,大概是等了些时候,茶几上的茶水已经少了半壶。
宋伯清走到沙发坐下,随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衔在唇边,双腿自然交叠,说道:“我昨天跟您说的,您跟我爸谈了吗?”
温素欣没回头,语气淡薄,“你决定了?非得要娶她?”
“决定了。”
温素欣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看起来不像是要跟我商量的样子。”
“确实不是。”宋伯清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俊逸五官,“我是通知你们,你们最好别反对,因为我现在决定要做的事,你们拦不住。”
温素欣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说道:“我之前一直在想,像你这种脾气性格的人,有天翅膀硬了会是什么样?会是像你外公那样做事留着后手,还是像你爸那样,不留任何余地,果然啊——”
她看向他,“基因这东西改变不了,你像你爸。”
宋伯清微微挑眉,“我权当您夸我。”
“当然是夸你。”温素欣开口,“我跟你爸的婚姻是我亲手挑的,我嫁给他,我就知道我会生一个怎样的孩子。”
坐在面前的宋伯清,与年轻时的宋玉倪和何其相似。
只是宋玉倪的鱼尾纹多了些,白头发浓密了些。
宋伯清弹了弹烟灰,“您有没有过后悔?”
“哪种后悔?”
“陈凌风。”
宋伯清面色平静,缓缓说出了这三个字。
温素欣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儿子,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出了什么事,也要自己扛着,作为你的父母,应尽的责任我们尽到了,至于其他,不在我们的职责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