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宋玉倪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这笔钱呢——”
他稍稍停顿,“如果哪天伯清要跟你离婚,也算有个保障吧,好好收着。”
宋玉倪对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持悲观态度,他不认为两个从小生活环境不同,身份地位不同能白头到老,他甚至觉得不出五年,两人必定要离婚。轰轰烈烈把人娶到手,又闹得个离婚收场,他还是觉得亏欠的。
而这种情绪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种情绪,多少年没有过了?
自从……
他看向葛瑜,示意她把银行卡放进口袋里。
葛瑜犹豫片刻,只能把银行卡收下。
宋伯清进来时,一切如常,温素欣从楼上走下来,说道:“我不住西边的房间,给我换个南边的。”
宋伯清把电话放回口袋,“我找人换。”
说完,他牵着葛瑜的手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跟小瑜出去逛逛,你们自便。”
漫步在小镇的街道,葛瑜把宋玉倪给她银行卡的事说给了宋伯清听,宋伯清看了一眼银行卡,也有些意外。
他沉思片刻,“既然他给你,你就收着。”
“生气了?”葛瑜看着他的侧脸,笑着说,“这还是你爸第一次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居然害怕我们离婚,我会没保障。”
宋伯清看起来是真有点儿生气,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葛瑜捏了捏他的侧脸,“怎么啦,你爸站我这边,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就是在想——”宋伯清紧紧牵着她的手,“他诅咒我们什么意思。”
“诅咒?”葛瑜笑出声来,“怎么会是诅咒呢?”
“怎么不是?”他拧眉,“他巴不得我们赶紧离婚,巴不得我们赶紧分开,什么保障,都是他诅咒的献礼罢了。”
他气得要死,气得要命。
好不容易把他心爱的女人娶到手,却来这么一遭。
葛瑜看他是真生气了,脸板着,黑眸阴沉。
她笑着搂住他的胳膊,说道:“要是诅咒这么灵验,那我明天看谁不爽,我也给谁送钱,然后诅咒他不得好死,这样是不是也行?”
“别开玩笑。”宋伯清低头看她,“我很认真,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许离开我,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抓回来。”
葛瑜眨眨眼,“抓回来呢?”
“关起来。”他恶狠狠的说,“关一辈子!”
葛瑜被逗笑了,绕到他身后,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宋伯清也顺势弯腰背起她,“那就关一辈子!不过不是你关我,我关你!”
宋伯清这会儿有了点笑意,背着她往家走。
*
婚礼如约而至。
宾客们进场的时候,葛瑜还在化妆间里。化妆师给她描眉毛,她就从镜子里往外看,就看见宋伯清的身影,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别致的胸针,就是领带有些歪,她招手让他过来,一边给他打领带一边说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宋伯清低头看着她,说我紧张。葛瑜说紧张什么。宋伯清说怕你跑了。葛瑜打领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一勒。
两人对视间,都笑出声来。
中午十二点,在宽阔的草坪上,仪式开始,葛瑜穿着婚纱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看见那些从不用国家带回来的石头、树叶、雪灯,看见角落里放着一块从冰岛背回来的冰块——早就不冰了,化成了一滩水,但那个装冰的桶还在。
她还看见宋伯清站在那头,看着她。
那么一眼,两人眼眶瞬间发红。
宋伯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背过身去,几秒种后又恢复如常。
悠扬的旋律盘旋在整个小镇,葛瑜缓慢的走到宋伯清跟前。
今天的她非常漂亮,穿着定制的明艳的婚纱,逶迤拖地,足足二十来米,覆盖了整个台阶,她手捧着鲜花,漂亮的脸蛋儿藏在白色的薄纱之下,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这几十来米的距离,不难走。
可他们走了整整八年。
那年宋伯清三十一岁,葛瑜二十七岁,度过不知多少个分别的春夏秋冬,而这一年,他们终于可以一起看春花秋月,品一日三餐。
婚礼结束后,宋伯清让葛瑜去休息,他一个人应付宾客。
即便是婚礼,也没人敢灌宋伯清酒,只有他想喝时,才会喝上几杯,不想喝时,基本以茶水代替。
雾城里所有的二代、三代都来了,徐家也来了,只可惜徐默没来,舒怡代替他送上贺礼和红包。
宋伯清笑笑:“徐默忙什么呢?我婚礼他都不来。”
舒怡感叹:“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天到晚总有很多事忙。”
结婚那么久了,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宋伯清心知肚明,没有说破,安慰道:“他这人是这样的,不着调,过几年就好了。”
“但愿吧。”舒怡叹息。
抬眸望去,就看见换了礼服的葛瑜缓缓走来,艳红色的旗袍将曼妙的身材衬托得极其香艳,妆容得体,五官漂亮,她走到宋伯清身边,自然的挽住他的手,冲着舒怡笑,“好久不见,舒小姐。”
“好久不见。”舒怡笑着说,“恭喜你,我没想到你会跟宋先生走到一起,天作之合。”
“谢谢。”
两人寒暄片刻,宋伯清就牵着葛瑜往主桌走去了。
葛瑜踩着细高跟鞋,小声地说:“真要命,穿了大半天的高跟鞋,脚都疼了。”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雪白的脚踝,蹲下身来。
葛瑜就是跟他唠叨一句,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吓得她连忙拉扯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干嘛呀。”
宾客嚷嚷,人头攒动,在这样的场面,宋伯清蹲下身来揉着她的脚踝。
揉了几下,干脆直接将她抱起来往里走。
葛瑜一张脸红得要命,推又推不开他,只能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实在是……见不了人了。
而舒怡看着宋伯清高大的背影,竟隐隐约约生出几分羡慕来。
第82章
办完婚礼后, 宋伯清跟葛瑜开始度蜜月。最后选了格鲁吉亚。
葛瑜在地图上划拉了半天,把热门的地方都划掉了。宋伯清凑过去看,问她这什么地方。葛瑜说, 高加索, 听说葡萄酒发源地, 雪山漂亮,人少。宋伯清说,行。
私人飞机在第比利斯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机场很小,但跑道足够长。来接他们的人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 两辆黑色越野车,本地司机, 西装革履, 举着块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欢迎宋先生宋太太。
葛瑜看了那牌子一眼, 感叹:“太正式了吧。”
“那让他们把牌子收起来。”
“算了,都举着了。”
第比利斯的房子建在山坡上,一家挨着一家, 阳台都是木头的,探出来。葛瑜趴在车窗上看,“像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的房子。”
他们住的地方不在老城,是郊区的一栋独栋别墅, 提前有人打点好了。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母亲堡垒,那座巨大的铝制女人雕像站在山顶,手里举着一把剑。天黑了, 雕像亮起灯,远远看着像悬在半空。
晚饭是请了本地厨师上门做的。格鲁吉亚菜,奶酪饼, 红烩牛肉,核桃泥拌的茄子,还有一大盘绿油油的香草。厨师是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做完饭也不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
葛瑜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用叉子指了指菜,冲她竖大拇指。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
宋伯清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角止不住上扬。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天,聊的内容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什么都聊,葛瑜趴在床上,枕着枕头看他,问他如果现在两个人不在一起,他会不会结婚生子,宋伯清闭着眼睛,享受着窗外吹来的风,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时不时拍打着她的手背,说道:“不会,我这辈子只有宋意一个儿子,同理——”
他睁开眼睛看她,“我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葛瑜看着他深情的眼神,笑着爬到他身上,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说得那么绝对。”
宋伯清自然的搂住她的细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她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宋伯清的动作很轻柔,等她适应才循序渐进,葛瑜被热气烘托得脸色涨红,双手不自觉的从他的脖颈抓到后面,细长的指甲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无数的印记。
宋伯清很喜欢她留印记的动作。
他甚至觉得她应该再留多一些。
这一夜还很漫长,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宋伯清带着葛瑜去旱桥市场。那是第比利斯最老的旧货市场,桥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早市里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游戏,葛瑜路过时,看见一个小男孩,眼睛很亮很亮,模样是亚洲轮廓,她看他时,他也在看她,有那么瞬间,葛瑜想到了宋意。
那双眼睛,真像他。
宋伯清走了几步,发现葛瑜没跟上来,回头望去,就看见葛瑜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小孩出神。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葛瑜回过神来,与宋伯清对看。
虽然他不说,但葛瑜心里有数,那么多次恩爱,次次都没做措施,一次都没中过,而他又频频笃定自己不会有别的孩子,言外之意,她已然明了。
其实他不说,她大概率也不会想要。
宋意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也仅有这么一个。
宋伯清牵着她的手,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地方没看,等蜜月结束咱们回雾城,带上儿子一起去看。”
“怎么带?”
宋伯清扭头看她,“带上骨灰。”
葛瑜一愣,“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宋伯清问。
葛瑜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自私?”
宋伯清没回答,只是深情的看着她。
他不说,葛瑜沉思片刻,却也猜到了他的意思。经过宋意这一遭,他们都活生生的脱了一层皮,丧子之痛,锥心刺骨,普通人经历一次就足以肝肠寸断,她跟他都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人的本能就是规避风险,他们无法保证降生的孩子是不是会像宋意一样双目失明,会不会像宋意一样带着先天疾病,会不会像宋意一样……只活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