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葛瑜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你肯定是不知道,否则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的待在乌州啊?”
纪姝宁笑出声来,“宋伯清为了你,为了他的儿子开始跟他父母妥协,想要在中间找个平衡点,他那会儿太年轻了,那样的平衡点根本就找不到,羽翼没丰满的幼鸟想逃出父母的掌控,难如上青天,但他偏想飞出去,这一点彻底惹恼了他父母。所以那一阵,他父母把他调到了子公司做经理,说是做经理,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权利的,但是怎么办呢?乌州要用钱,你要用钱,他儿子要用钱,一笔笔钱从哪儿来?”
纪姝宁看着她,露出讥讽的笑意,“你想过吗?宋伯清也会有没钱的一天。”
葛瑜眉心紧紧拧着,喉咙干疼,说不话来。
她在乌州日子除了需要隐瞒婚姻状态、见不到宋伯清外,吃的、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她没想过他会穷。
她也没想过他需要为他们母子的开支苦恼。
所以当她日夜奢靡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别人叫他一句宋先生很容易的,但是他要接受别人叫他一句小宋,很难很难。”纪姝宁看着葛瑜,“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喝酒喝到吐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需要在生意场上曲意逢迎的宋伯清,永远也不会见到高高在上的宋伯清跌入尘埃成为普通人的画面,但是我见过。”
纪姝宁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淌,“宋家就像一座高山,所有人想翻过去就要脱一层皮,你需要,宋伯清需要,我也需要,我为了帮他跟宋家作对,每天晚上睡觉我都要害怕第二天醒来家里的人会不会因为我而遭殃,宋伯清焦虑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为他几乎倾尽所有,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她双手捂着脸,终究没再忍住,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不过就是给你发了条信息,你儿子本来就要死了,死了不是正好吗?死了他就没有负担了,不要一场酒一场酒的接着喝,可是他怪我……我不就是给你的工厂放把火吗?你又没死,他为什么下手这么狠?我做错了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纪姝宁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而葛瑜看着哭泣的纪姝宁,胸口疼得难以呼吸,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口。
“他收集我纵火的证据,一步步逼着我挪用公款,他一步步的把我往死路里逼,可是当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我帮他,只有我啊……”
她痛苦的说:“我做了那么多,也仅仅只是换来一个虚假的联姻,他跟我说,这算还清当年的人情债了,哈哈……他一句人情债就抵消了我那么多的努力,哈哈……他真的跟他爸妈说的一样,冷血无情。”
纪姝宁犹如陷入癫狂,又哭又笑,“你觉得你会有什么好下场?没有的,没有的……宋伯清这种人,没有心,他没有心……他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他的父母根本不相爱,他没有得到过爱,他怎么会爱人?所以你别得意,他总有一天会厌弃你,等到他厌弃你的时候,你的下场就会跟我一样,被他毫不犹豫的抛弃!”
葛瑜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被她这些话给震惊到,还是难以接受,总是面色苍白,双手紧握。
最终,才缓缓说了句:“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不是。”
纪姝宁已经听不懂葛瑜在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在说她跟宋伯清的关系有多好,一会儿又在说葛瑜算什么东西,那癫狂的模样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走在那条狭长冰冷的走廊里,走了十几步,突然听到纪姝宁的歌声传来。
非常惊艳的嗓音。
足以媲美那些歌星。
但是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她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永远只有嚣张蛮横的那一面。
或许是不得不嚣张蛮横吧。
在那样的家庭里,生存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而这一点,是葛瑜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离开派出所时,天气突然变得有些冷,她打了辆车前往星月湾。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宋伯清了。
总气他,怨他。
却不知道,他也吃了那么多苦。
车子抵达星月湾时,她没让车子进去,就停在门口,刷了脸进区,一步一步朝着别墅走去,熟练进入后,院子很静,大厅也很静。
那天是傍晚的五点多。
天阴得像是晚上的八九点了,别墅周围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门没关,她走进大厅,就看见一头白发的宋伯清站在镜子面前,很熟练的为自己染发。
宋意去世后的第二天。
宋伯清一夜白头。
第65章
厅内很寂静, 静到宋伯清并未发现站在门口的葛瑜。
他熟练的拿起染发膏涂抹已经发白的发丝,熟练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千次万次。
在没见纪姝宁之前,葛瑜一度的怨恨宋伯清如此纵容她,怨恨她能原谅一个这样说宋意的女人在身边, 甚至为此没跟他说过话。可此刻,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满头的白发,所有尖锐的情绪竟像被什么瞬间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楚漫上来。
宋伯清低头搅弄膏体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绕到跟前, 拿过他手里的膏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
宋伯清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双手他怎么会不认得?他感到喉咙发紧,干涩得生疼, 本能地想躲,想像从前维持那份体面的距离, 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不敢抬头, 更不敢望向面前的镜子——这副狼狈衰颓的模样, 如何能被她看见?
葛瑜看他迟迟没有反应,也不管他坐没坐下, 就这么帮他染着已经发白的发丝,将发白的发丝涂抹上黑色,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一点点的往下掉, 最后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
印象中的宋伯清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尊称他一句宋先生。
可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宋伯清,青丝变白发。
原来丧子之痛, 竟可以教人肝肠寸断。
听到她的抽泣声,宋伯清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开口:“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葛瑜带着哭腔说,“我很喜欢。”
那句喜欢传入宋伯清耳里时,漆黑深邃的眼眸颤了颤。
身后的人顺势圈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泪水湿濡了他的衬衫,渗透到肌肤上,滚烫的热泪烫化他的感官,他慢慢转过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再说一遍。”
葛瑜抱着他,眼泪往下淌,嘴里反复呢喃:“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不管你是黑发还是白发,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管躲躲藏藏的那一年,也不管你父母赞不赞同,我喜欢你,我爱你,宋伯清。”
她接受了。
接受发生过的一切。
话音落下,下巴骤然被抬起,灼热的吻落下。
而这一次,葛瑜不再闪躲,她抱住他的脖颈,张开嘴任由他攻城略地,唇舌缠绕,爱意缠绵。再也没有比这样一个吻更让她觉得幸福,逃避、亏欠、恨意、怨气……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任由他抱着她坐到了台面上,‘哗啦’一声,桌面上所有的杯子被推到在地,她坐在台面上,双腿勾着他的劲腰,亲密无间的与他拥吻。
吻着吻着,突然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葛瑜的泪水裹挟着津液。
睁开眼时,才发现宋伯清也红了眼眶。
两人喘着粗气,就这么鼻尖抵着鼻尖,宋伯清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开口,“不恨我了吗?要原谅了我吗?”
“不。”葛瑜哭着说,“我不要原谅像你这样的坏人……”
“你怪我没有把离开后的遭遇跟你说,可是你也没有把我在乌州那一年,你在雾城的经历告诉我,所以我恨你……我不要原谅你……”
她的哭腔带着无尽的凄凉和痛苦,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可以让我那么心安理得的接受那么多好处,你怎么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深夜里喝得那样烂醉如泥,你明明就不会喝酒……”
葛瑜自己跑单子,不管红的白的黄色往肚子里灌,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她心知肚明。
可宋伯清不一样。
他滴酒不沾。
别人敬酒,他愿意喝都是给对方抬面儿。
而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她跟宋意,一次次的妥协,她难以想象那样的酒桌上,所有人会怎样灌他,折腾他。
想到这,她痛苦不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抬起双拳,一拳一拳的打在宋伯清的胸膛上。
没用任何力道。
宋伯清任由她打,低头吻掉她的眼泪,声音嘶哑,“谁告诉你的?”
那样不堪的往事,是他最无法撕扯开,也是最不想让葛瑜知道的。他瞒了那么多年,谁敢到她面前乱嚼舌根?
他希望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宋伯清,而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帮扶,到处求着资源的普通人。
葛瑜抬头看他,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搂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恨要恨得彻底。
爱到要爱到绝对。
这辈子,跟他的情和爱,再也斩断不了了。
她认了。
葛瑜的吻很生涩,学着他的模样和姿态一点点往他嘴里送着,努力的勾着他的唇舌,即便勾得并不好。宋伯清被她这股子生涩弄得毫无反抗力,他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她的臀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时,他竭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喘着气,说道:“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我可以放下你。”
葛瑜抱着他的脖子,坚定的看着他,“我不走。”
宋伯清眼眶发红,“我再给你三秒,我抱你上楼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发生什么,我绝不走!”
宋伯清眼眸深沉,抱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后,一把将门踹开,低头吻着她的红唇,一路吻到床边。
男人冰冷的薄唇变得火热无比,一寸寸的攻城略地,一寸寸的夺取她所有的思绪,她犹如他的掌中鸟,笼中雀,做什么都由他来主导。曾经的反抗不再,她顺从的坐在床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窗外有飞鸟飞过,乳白色的窗帘遮挡住窗外的路灯和视线,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室内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像是初夏来临时的灼热,那种热度几乎快要将她融化。
那几盆新换上的兰花,色彩绚丽,开得正艳,葛瑜迷迷糊糊的望去,眼底除了那那几株花草绚烂盛开的模样,还有宋伯清的身影。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他头顶已经染黑的短发,锋利的短发发梢从手指缝里溢出来。
“伯清。”
她抓住他的短发,有些难以接受。
明明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经历过无数次,她喜欢看他跪下来的模样,喜欢看他高高在上为她服侍的模样。可现在她不喜欢了,她不喜欢他跪下来,不喜欢他这样讨好她。
她抓着他的短发,企图让他的头远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