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堪称蛇皮走位。
“先生,夫人入境瑞士没有任何记录………飞机、火车,所有能留下记录的方式我们都查过,找不到任何信息。夫人有可能是从瑞士周边邻国自驾进入的边境线,这样的话,我们无法查到id。”
华丽的厅堂内没有灯,微弱的日光不足以穿透彩绘玻璃穹顶,使得整个空间都无比黯淡。这是赫尔海德庄园的内部私人教堂,也是时霂的忏悔室。
下属在汇报时站得很远,只能依稀看见男人沉默的身影,正跪在供奉耶稣受难像的祭坛之下。下属越来越觉得大老板这样真的很像………一只注射镇定剂后的安静野兽,一旦镇定剂失效,野兽将再度癫狂。
时霂闭眼,握着十字架,德语的语调非常冷厉:“那就继续去找,全英国一所一所大学去找。她既然在英国读书,就会在英国生活,就会留下痕迹。她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一定会有帮手,找不出她就找出那个帮手。我给你们上千万的经费,不是让你们一遍一遍告诉我,找不到。”
平静的一番言语,还是让前来汇报的下属心惊胆颤。
“出去。”时霂忍着那股烦躁,冷淡下逐客令。
“是!我们会继续想办法!”
随着逻辑层面上的所有线索纷纷断掉,时霂的阴郁、疯癫也与日俱增。他每日跪在基督脚下忏悔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甚至开始了自愿的苦修——禁欲,戒酒,戒娱乐,以及素食。
除了工作以外,不见客,不外出,不参与任何社交,与世隔绝。每日冥想、读经、阅读、种菜、运动。
因为完全放弃了食用肉类,身体机能面临突如其来的大调整,暴瘦是显而易见的。
最疯癫的莫过于他找玩偶师订做了一只和宋知祎一模一样的玩偶。哈兰看到那只玩偶来到庄园时,呆若木鸡。
哈兰恨不得跪在上帝面前磕头,求天父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吧!
时霂每日都会和玩偶说话,告诉玩偶,他做了什么,又问玩偶,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玩什么。
他每天都会为玩偶换上干净的新衣服,然后虔诚地将玩偶放进水晶橱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也不碰,也不摸,没有任何亵渎。
只是静静看着,然后突然偏过头,眼泪会无声落下来。
捱过漫长冬季,来到三个月后。
四月中旬的科莫湖畔下着缠绵小雨,气温尚可,微凉。这座湖边庄园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布置,花艺师们将二十万朵粉色玫瑰扎出漂亮的花束,从半山腰的黑色铜质大门起,一路铺至庄园正门。
这注定是一场无与伦比的世纪婚礼,但很可惜,如此盛大、壮阔、华丽的婚礼,依旧迎不来属于他的新娘。
全欧洲的媒体都在这一天铺天盖地报道这场世纪婚礼,配图全部经由时霂的团队挑选——有盛大的二十万朵粉玫瑰海洋,有价值一亿欧的传世级别老钱庄园,有迪士尼专业烟火团队设计的白日焰火,有价值千万的婚纱、王冠、钻石项链,有米其林三星主厨设计的专属菜单,有精致的婚礼邀请函,有新人的宠物狗在草地上快乐奔跑………也有俊美高贵,身穿白色西服的新郎照片。
但没有新娘的照片。
一张新娘的照片都没有。
若是仔细推敲,就会发现更诡异的地方,这场一掷万金的婚礼,没有任何现场来宾的照片。因为根本没有邀请任何宾客,这场婚礼只有一张邀请函,上面写着:【Waiting for you】
这是一场荒诞的,孤独的,安静的婚礼。
但时霂确定,以及肯定,他的小鸟一定看见了她的婚礼现场,也看见了她的婚纱,王冠,看见了她的新郎。
小鸟不肯来,因为她还在生气,还在惩罚她的Daddy。
时霂接受这种惩罚,惩罚他吧,为什么不来到他面前惩罚他,这样的惩罚更直接。他愿意小鸟骂他,咬他,踢他,抓他,或者骑在他脸上,让他在洪水中窒息。
婚礼白日有彩色焰火,晚上则是烟花。
时霂换了身适合afterparty的海军蓝西装,抓着一只香槟杯,里面装着白水,静静地站在湖边花园。
他身旁趴着三只动物,是玩闹了一整天已经有些疲倦的Black、Peach还有kiki。瘸了一条腿的巧克力则被他单臂抱在怀里。
他就和几只陪伴着他的动物欣赏这场孤独的烟花。
一朵朵粉色烟花攀升至苍穹,照亮了一方夜空。时霂沉默地凝视着这场烟火,脑中想的却是另一场烟火。
在阿布扎比的阿提哈德塔之上,烟花照亮女孩潋滟的双眸,她兴奋地坐在他怀里,要他抱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Daddy!我要更高一点!”
那一晚的烟花远远没有今晚的华丽,也没有今晚持续时间久,但时霂觉得这场三百万的烟花也不过如此,比不上阿布扎比那晚的五分钟。
时霂饮着香槟,就这
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绚烂的色彩交错在他的视网膜上,却烙不下任何痕迹。
那一晚的小鸟特别开心,就像探索世界的宝宝,接受着这个新鲜的世界,她喜欢烟花,喜欢无人机表演,还喜欢魔术表演。
魔术………
时霂饮水的动作一顿,漆暗的眸中猛地划过一丝裂痕。
魔术。对,魔术。时霂欣喜若狂,呼吸急促起来,是的,就是魔术!就是那一场魔术之后,小鸟就不对劲了。
魔术才是一切事情变糟糕的那个致命的节点。
时霂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忆那一晚所有细节,正是在魔术表演之后,小鸟有了短暂的失魂落魄,随后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问他有没有骗她。
一定是这一场魔术有问题。他要把与这场魔术的所有人从头查到尾!
烟火中,时霂的蓝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显得很疯癫,一定是天父终于被他的虔诚所打动,愿意怜悯他这个可怜的男人,用慈爱赐予了他福至心灵的智慧。
时霂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祷告。
婚礼结束的三日后,下属来汇报,这次终于不再是垂头丧气,而是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线索,一个新的人物——
红牛车队最新签约的来自中国的F1赛车手,谢迦应。
第42章 死亡威胁
作为次年F1赛季官宣过的红牛车队赛车手, 谢迦应进入了为期一整年的备战训练期。这次能回国还是冬训结束后,短暂空出了四天。
四天而已,回国一趟其实特别仓促, 但谢迦应没有办法,成熟男人总是要操心很多事,莫说他还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一放假他就连夜飞回了澳城, 去视察一下他的小表妹最近怎么样。
小表妹状态不错,和他喝了一顿酒, 还把他喝翻了。
集训时严禁饮酒,他许久没喝,乍一下喝多,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酒醒后, 他大脑宛如开光了, 突然发现他缜密计划中藏着一个致命漏洞!他都来不及和他易家表哥吃顿晚饭, 下午就急急忙忙飞回京城。
能帮助他补上这个漏洞的人只有他爹, 或者他爷爷。谢迦应当然不可能把德国发生的事告诉他精明奸诈的老爹,更为温厚儒雅(好哄好骗)也信守承诺的爷爷则是最好的选择。
谢迦应编了一个谎话去哄他爷爷, 好在爷爷非常上道, 并不过多追问其间缘由, 答应帮他把这事平了。
谢迦应心满意足, 拍拍胸脯:“只要我拿到了大奖赛的冠军,我就把奖杯送给Mia大小姐, 下次她请小姐妹来家里吃饭, 就能狠狠炫耀一番。”
谢浔之说了一句没大没小,“那是你奶奶。”
谢迦应:“奶奶就喜欢我喊她大小姐。那这事您可是答应我了,一定得保密,尤其是对我爹!”
谢浔之好笑地觑了眼这个捣蛋鬼。
短假结束, 谢迦应了无牵挂地回到红牛车队的集训中心,奥地利萨尔兹堡。集训很枯燥,尤其是体能训练,颈部抗G力,负重卷腹,握力增强,有氧提高心肺,总之一套下来汗流浃背,热的时候没有空调,还不准喝水,因为要适应高温和脱水的环境。
谢迦应有时候都感叹自己太上进了,谁能想到含着金镶钻汤匙的京城谢家小少爷偏要跑到被洋鬼子垄断的F1赛场上卷生卷死。
这日休息,谢迦应做完肌肉放松,回宿舍打游戏,经纪人神神秘秘地来找他,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超级大惊喜。
“邀请我吃饭?”谢迦应不解,“邀我做什么。我都没上过赛场,也没成绩。”
经纪人飞他一眼:“Ying,你可别不当回事,我们车队今年换赞助商了,新老板点名要和你吃饭,那就是对你非常看好!说不定是要额外给你赞助,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要让整个车队看到你才是未来最闪耀的明星!”
谢迦应吊儿郎当,继续低头打游戏机:“哦。”
经纪人把他的游戏机掀了,“去打扮,now!我约了造型师,今晚必须帅翻大老板,老板心情一好,才能给你投更多钱!”
谢迦应:“………”
当晚,谢迦应被迫营业,上了前来接应的奔驰。造型师非常敬业,完全是把谢迦应当男明星来打扮,符合车队为他订制的形象——来自亚洲的年轻天才赛车手。不止抓了清爽的发型,还给他选了一套顶奢潮牌的当季新款,V领廓形白衬衫,露出他特训过后强壮的胸肌,高腰阔腿白色休闲裤,展露他绝佳的大长腿。
全白的look被他穿得有几分痞,越发显得他年轻、俊朗、耀眼。
餐厅是一家德式餐厅,今日被包场,只服务一桌客人。谢迦应觉得这赞助商的口味真奇葩,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香肠配大猪肘子,再来只硬邦邦的黑麦碱水面包?
到了餐厅门口,经纪人被两名黑衣保镖拦下,他们说,主人只让谢迦应一个人进去。经纪人识趣,拍拍谢迦应的肩膀,小声说:“我在车里等你,你给我嘴甜点!”
谢迦应哦了声,眉头略有不耐,手插裤兜,跟着保镖往餐厅里面走去。高档餐厅的色调往往偏暗,但这家餐厅过暗了,像是要遮掩见不得光的罪恶。
谢迦应不动声色地观察,抿起唇。
“先生,客人到了。”保镖敲包厢门。
几秒过后,里面模糊传来一道闷沉的声音。谢迦应花了片刻才反应出来,这句“进来”是德语,可车队的新赞助商不是来自意大利的财团?
就在他大脑发出不对劲的预警时,人已经进到了包厢,同时,保镖退出,把门从外反锁。
包厢没人,谢迦应插兜的手下意识攥紧。下一秒,男人从阴影处缓缓踱步而来。光线一寸寸漫过他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锋利的西装裤缝,再来到他的腰腹,胸膛,最后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容。
时霂微笑地打招呼,字正腔圆的中文完全没有任何外国人的口音,标准,清晰:“晚上好,小赛车手。”
谢迦应在看清楚男人的那一刹那,大脑发出突突突的警报。他有觉察,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金毛洋鬼子!场面太突然太棘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导致他此刻完全被对方的气场碾压。
这场战争里,谢迦应从来都是躲在暗处,占据有利地形的那一方,陡
然间被对手找到坐标,并强行拉了出来,说实在,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比起紧张,他更多的是震惊,不止是震惊金毛找到了他,更多是震惊金毛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短短三个多月,男人居然从健壮强悍的身材清减成了偏瘦的体型,令女人脸红男人嫉妒的大胸肌也小了一整圈,窄腰细到和他的身高不相符,居然有了病弱的味道,脸色苍白,缺乏血色,高眉深目的外国人长相越发凸显。
之前的金毛洋鬼子的确有几分姿色,能勾引到色猪崽崽不稀奇,但现在……像一只阴恻恻的吸血鬼。
谢迦应缓慢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就在谢迦应打量时霂的同时,时霂也正平静冷淡地注视眼前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伙。
时霂高出一小截,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谢迦应时髦的穿着,V字领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又扫过谢迦应完全把朝气蓬勃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年轻脸蛋,冷漠的目光中缓缓匀出一丝轻蔑,以及轻蔑之下复杂的………酸意。
年轻的男孩。
年轻的身体。
年轻的品味。
年轻的性格。
年轻意味着有趣。
而他是一个无趣的德国男人。
酸楚和嫉妒在胸腔翻滚,时霂闪过一丝杀意。
不,现在不能杀了他,要问出小鸟在哪,再杀。不,他要把这个肤浅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扔到缅北!
这场短暂的眼神交锋不过十秒。彼此已经想把对方杀掉一百遍了。
谢迦应恢复镇定,到底是年少轻狂,也见惯了大场面,即使孤身一人来到龙潭虎穴,也绝不认输,他直直看着时霂,开门见山:“别弯弯绕绕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时霂露出欣赏的笑容,抬手示意先坐,“谢迦应先生,你比我想象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