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叶默默听着,虽然不解其意,但她知道方素萍不会说些似是而非的无用话。
方素萍再多的却不肯说了,没落地的事不好说出口——
程维山恐怕要接赵洪的位置!
之前她与李维便有此猜测,今天姜芸叶的调令恰巧证明这点。
按照组织不成文的规定,夫妻双方不能在同一个系统内部身居高位。
如果程维山当团长,姜芸叶必不可能继续负责副业事务,否则夫妻俩一个管人,一个管钱,太危险了!威胁太大了!
面对这种情况,做出牺牲的必然是……姜芸叶。
因为——
只有程维山留在部队里,她才能在部队呆下去。
姜芸叶对此还不知情,她刚回到家,浑身散发欣喜气息的程维山同时踏进家门,迫不及待分享:“芸叶,我的任命下来了,是副团。”
姜芸叶一怔,前两天程维山还说团长给他透了口风说是营长,结果升副团了,下一秒她脑中响起方素萍说过的话,猛然意识到什么……
一切都明白了!
姜芸叶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憋意消散,原来不是她工作出了差错,组织要把她调离。
姜芸叶如枝头的嫩叶遇水瞬间有了精神,对程维山说:“我的工作也有变动,上面要把军嫂副业分管组成独立单位,以后互不干涉,由师部总管,所有职工编入正式工,我被调去纺织厂当厂长了。”
程维山刚回来对副业的事了解不多,但看姜芸叶斗志昂扬,也跟着高兴说:“嗯,由师部管理是好事,说明合法合规了。芸叶,你把一六二团从一穷二白变成丰衣足食,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他犹记得当初一六二团贫穷的样子,战士们连肉都吃不上,而如今团里的伙食在整个师算是拔尖。
如果说外貌是男女之间最直观的吸引因素,那么欣赏、崇拜、敬重、包容是支撑两人走过漫长岁月的核心。
程维山觉得他对姜芸叶的感情如埋藏地底的白酒,随时间愈久醇香。
——
师部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才下发文件,第二天就派人过来交接,打得姜芸叶一个措手不及。
幸好她们副业账目清楚,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花了好几天,整理、审核、签字、封存,一只铁皮箱子彻底封上,被搬到军用吉普后座上,随汽车启动远离,仿佛也带走了她们曾经奋斗的过往。
姜芸叶与方素萍漫步走在家属院中,望向前方,一边是新建的高大家属楼,一边是破旧的矮小平房,中间伫立一座好像分界线的旧楼房,那里曾经是方素萍住过的家,又是军嫂会议室,还是军嫂扫盲班,最后变成副业办公楼……
姜芸叶和方素萍站在楼前,突然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方素萍:“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充实快乐的时光,往后余生想起我都会为自己感到骄傲。芸叶,谢谢你!”
谢谢你带领我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姜芸叶:“这些年也是我最有意义的日子,方姐,也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在身旁支持我、帮助我!
俩人相视一笑,微风吹拂秀发,默契相伴回家。
——
生活总是推着人往前走,过往的种种化成记忆埋藏心底,偶尔翻出来怀念一下再次珍藏,日子依旧稳步前行。
姜芸叶开始筹备扩建纺织厂事宜,既然任命她做厂长,她当然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趁着赵洪还在团里,姜芸叶赶紧将自己新构思的纺织厂建设规划书上交团里,虽然副业的党委书记换人了,但副党委书记由团长担任。
赵洪捧着姜芸叶的建议书不停搓牙花,看看又放下,拿起又看看,看了许久最后叹气道:“小姜呐,咱原来那份纺织厂建设规划书不好吗?怎么换成这份了?”
姜芸叶坐在赵洪对面,一脸认真说:“团长,改革开放后南方发展很迅速,从那边传过来的服饰新奇又时髦,颜色炫丽,咱们纺织厂的染色用的还是土法子,色调单一,染色流程繁琐,成本大,我建议派人过去学习考察染色技术,引进生产线,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纺织厂未来发展竞争力。”
赵洪:“小姜,我懂你的意思,只是从南边再引进一条生产线回来要产生多余支出,建厂的费用大头还是师里出,所以预算资金卡的很死。要不是部队急需安顿一批退伍军人,师里都不一定肯拿钱出来资助咱团买机器扩建,你懂吧!”
“可是……”
“小姜,你要知道咱们纺织厂生产出来的东西是优先供给部队使用,部队颜色以什么为主,绿蓝白,只要能染出这三种颜色,其他颜色有没有影响不大。”
姜芸叶:“……”
计划被驳回,姜芸叶只能悻悻离开。
原想大干一场,没想到中道夭折,不过先前遇到的困难多了,她都迎难而上去解决,现在……努力想办法就是。
姜芸叶想了几天,决定还是要去南方实地考察一下,说不定能寻到办法解决困境,光在家等是等不出机会的。
姜芸叶遂又交了一份考察申请上去,赵洪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申请,按外地公干的流程走,还给她安排了两个人随行。
其中一位是老熟人李红光,他现在已经是后勤处副处长了。当初他协助姜芸叶成立军嫂副业,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职务,后来被调回后勤,凭借这份功劳,这几年升的很快。
事不宜迟,姜芸叶收到批复后与李红光碰了个面,简单聊过两句后便回家收拾行李。
姜芸叶提前与程维山商量过这事,程维山当然是支持她的,此时一边帮她收拾衣物一边叮嘱:“现在外头有些乱,你不要和李红光他们走散,技术引进不容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权当过去长见识了。”
姜芸叶点点头:“好,我知道。”
都来不及和俩孩子交代一声,姜芸叶匆匆忙忙坐上车出发。
坐火车一路南下,姜芸叶在车上观察来往旅客,心里感叹是不一样了!这些年身处军营,生活安稳却闭塞,尤其是近两年社会发展迅速,大伙儿的衣着打扮风格变化很大。如果再不重视,部队的厂子怕是要被淘汰!
姜芸叶心事重重下了火车,三人先去军人招待所休整一番,吃过午饭后,直奔高兰街。
这里是全国第一个工业品市场,也是未来全国服装批发源头。
午后的高兰街没有多少人,许多老板躺在自家的摊子旁午休,李红光和另一位后勤干事换上便服,左顾右盼,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儿。
“李处你看,这里的涤纶裤子只要十块钱一条,我先前在咱那边的百货大楼看要卖十五一条呢。”
李红光望过去,都想买两条带回去穿了。
“哇,电子表!李处,你快看是电子表!”
李红光跟着看过去,男人的梦想啊!
“这叫喇叭裤吧?我出营办事时见到有城里人穿过,咱百货大楼还没得卖。”
三人从头逛到尾,一路上小干事咋咋呼呼。
终于,姜芸叶在一家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
涤纶布,批发价每米8元,很便宜,不过姜芸叶关注的不是价格,而是它的染色。
布料染色均匀,颜色种类丰富,比以往在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看的布料颜色要明艳的多。
“老板,你这里的布料就这么多了吗?”姜芸叶问。
老板瞥了眼三人,不太热情地说:“你要多少?”
姜芸叶:“我们是代表单位来采购的,想买一批涤纶布和棉布料,要颜色丰富些,色彩鲜艳的。”
老板嗤鼻:“单位采购你们来批发市场干嘛,你们拿证明直接去厂里拿货呀。”
李红光赶紧给老板发了根烟,假装苦恼说:“唉大哥,我们仨是第一次来这边,不瞒你说,单位主任听说南方的衣服款式新奇、颜色漂亮,派我们过来长长见识,顺便进一批布料回去,看能不能仿着做几件,近俩年国营厂的经营状况大哥你也懂的。”
李红光给对方使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老板点点头,手指夹着烟态度好不少说:“你们是替单位办事,其实公对公更方便,要货量多的话,还能便宜些。这样吧,我告诉你几个拿货的厂址,你们过去和厂里领导谈。”
“哎呀妈呀,真是太谢谢大哥了!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太感谢了!”李红光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握,顺势将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塞到对方手中。
这就是男人与男人交谈的艺术。
姜芸叶与李红光如法炮制又找了几个小摊老板打听,其中有卖衣服的,有卖裤子的……得到不少消息,他们俩几厢一综合,找出出现率最高的厂子,准备去探一探。
美好纺织厂,就是他们选出来的第一个厂子。
李红光与小干事回去换上军装,拿军官证和部队介绍信叩开了纺织厂大门。
纺织厂领导如临大敌,派出副厂长和供销科科长接待。
姜芸叶三人进了厂大门直接被带到副厂长办公室,一番相互介绍后,李红光放下茶缸,说明来意:“周厂长,孙科长,部队有意采购一批布料,打算在广市几个纺织厂中竞选,派我们过来先行考察,不知美好纺织厂有没有这个参选意向?”
供销科孙科长瞅瞅周副厂长,他咋没接到通知?
周副厂长对上孙科长询问的目光,也是一脸懵,他也没接到啊,现在部队竞选都不提前通知的吗?
周副厂长感觉他们像来暗访的,愈发小心说:“实在不好意思几位领导,我们没接到市里通知,怠慢了,我们美好纺织厂一定好好配合,不如我带几位领导到厂里逛逛?”
李红光痛快起身:“走,先去染色车间。”
周副厂长脸上笑容一僵:“……好。”
他赶忙冲自己助理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去车间通知,免得一会儿闹出什么差错。
一路上周副厂长和孙科长两人扯东扯西,走路速度十分慢,姜芸叶和李红光心里明白这是提前过去布置了,但他们又不是真来考察的,乐得配合。
任凭他们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车间。周副厂长一看站在门外笑吟吟等候的车间主任,心里有底了,立马抬头挺胸带领大家进去,介绍自家厂子的优势。
“这是我们今年新进的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采用目前国内纺织业最新的高温高压技术,在整个广市就我们美好纺织厂有这台
设备。同志你看,这是用喷射染色机染出来的布,和传统绳状染色机相比,喷射染色机明显染色更均匀,不染花,不起褶。”
姜芸叶仔细对比了两种布料,确实区别很大。
见部队领导似乎对他们厂的新染色机很感兴趣,周副厂长极有眼色的着重介绍:“它是通过喷射器喷出的液流带动织物在导布管中前进,而绳状染色机是呈弯曲状浸在染浴中,我们厂做过比对,浴比能降40%,染色效率提高,耗水量显著减少。
我有预感,未来纺织品染色会全面升级,向高温高压、自动化控制方向发展。所以我们厂打算在未来两年内全部升级成这种染色机。”
姜芸叶内心震动,心想果然还是要走出来看看,不走出来只能做井底之蛙。
假如按原计划购买传统染色机,用不了几年面临淘汰,还不如直接购买新型染色机,一步到位,性价比更高。
接下来周副厂长带他们参观了其他车间。
渐渐的一整个纺织厂的运转模式在姜芸叶脑中成型。
夕阳西下,李红光客气婉拒谢副厂长的留饭邀请,三人返回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直奔广市第一纺织厂。
第一纺织厂比较特别,是以毛纺为主,按李红光的话说与他们此行目的极为契合。
用同样的话术进入了车间参观。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毛纺技术并没有新的突破,使用的还是之前国内自主研制的毛精仿机,姜芸叶大概了解后失落离开。
接下来几天,三人参观了其他几个小纺织厂,最后一天又去高兰街逛了逛,带着满满的收获踏上火车返程。
一回到一六二团,姜芸叶顾不上休息,拿上在火车上写的要求改买新型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申请,直奔团长办公室。
赵洪捧着几张纸看许久,依然是那副头疼表情:“小姜啊,我和你说过的呀,师部资金都是算好的,多余的钱拿不出来,要是以前我还能批准从副业挪点钱出来,可现在副业归师里总管,流程严明,审核繁琐,钱很难批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