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有冷继鹏在前面,这大块头一戳,很容易就给奚粤占了一块位置,奚粤走上前去,撑着石栏,望向远处的山坡,那几乎的是大半个丽江古城的全貌了。
此刻金铜色的天光未散,自蜿蜒舒卷的云彩里投出来,极具压迫感,很像是仙侠奇幻的电视剧里对天宫的描绘。
再往下,是深青色的山体,山林莽莽,草木蓊郁。
白天时不起眼的屋舍这会儿全都亮起了,一整片连绵的橘红色灯光,层层叠叠,自上而下,是一幅展开的工笔重彩长卷。
而最远最高处耸起的,山顶的万古楼,好似一枚朱红盖印,轻轻一敲。
这人世间的一切,就此论定。
“太美了啊......”冷继鹏感叹。
奚粤长久地望着,并不说话。
她的双手撑着石栏,掌心已经冰凉,但自己全然感受不到。
她在想,她应该再见不到比这更震撼的夜景了。
是的,大理的夜是温柔的,缓慢的,而丽江,是震撼,是潇洒,是丹青手在人间不拘一格的随手一洒。
“我想哭。”冷继鹏说,他满眼被那天光和灯光灌满,“可是我又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汤意璇捡了鞋子也上来了。
她挤到奚粤旁边,静静望着远处,眼泪却比冷继鹏先一步滚落下来。
“我演过太多别人的故事了,”汤意璇带着哭音儿,光若星火,落入她眼中,“都说万家灯火,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可我希望有一天,有人也能看到我,看到我身上的这盏灯,喜欢我,喜欢我的故事,为我停下来,耐心地读一读......我没有他们说得不堪,真的。”
不管表现得再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人心是肉长的,汤意璇终究还是做不到不在乎,不在乎那些恶评和辱骂,那些铺天盖地的诋毁。
“我希望有一天,霸道的太阳走了,落下去了,天暗了,他们就能看到我亮起灯的样子,说一声,汤意璇原来是个很好的人,她身上的光可真好看呀!”
......
奚粤扭头看向汤意璇,说:“你也很灵。”
“啊?”
“你说的这些话,很灵,”她对汤意璇笑,可分明她的眼里也有泪光,“我可能比你还要贪心一点。”
我希望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我希望有人是真心喜欢我,喜欢我的所有,不论我身上的光明亮与否,我有时可能会断电,可能会接触不良,可能会忽闪,但我希望我的每一种样子,都能被喜爱。
真实的,虚伪的。
刺眼的,暗淡的。
怯懦怠惰的,窘迫不堪的。
但那都是我。
即便很多东西我不敢示于人前,但,那些都是我。
如果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
这可能吗?
......
“这可能吗?”汤意璇也这样问,“我只知道,我被爆出脸部微整过之后,我的铁粉走了好几个。”
奚粤摇了摇头,将脸扭过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呢?”冷继鹏不理解女孩子们的柔软心肠和细腻烦恼,“我想哭,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一览众山小,我很激动。我每次来这里看到这一幕,都很想哭,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他们共同站在这里,内心所想却不同。
但没关系。
不妨碍他们一起欣赏这灿烂浩瀚的风景。
夜越来越深。
“两道光”中的其中一道,天光已经逐渐黯淡了,更显出灯光锐利。
丽江之眼名声在外,来观景台的游客越来越多,有从旁边来的,有从下面爬楼梯上来的,一时间来来往往,拥挤不堪。
观景台旁的酒吧也到了营业时间,在调试音响和灯光,吵嚷热闹。
奚粤原本贴着石栏边站,逐渐被人潮挤走了,身后的游客来势汹汹,她想拉一把汤意璇,却拉了个空,倒是自己的肩膀被人揽住了。
冷继鹏先是道了个歉,然后说:“人太多了,我护着你,先去旁边吧。”
奚粤点头说好,可是转身之际,目光从观景台一侧略过。
她的视线停驻。
人也停住了。
和迟肖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奚粤就知道,她中午没有看错。
迟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牛仔外套,黑色长裤,身上颜色并不显眼,但他个子高,身形挺阔,往那一站,绝不会泯然众人。
中午时她明明看见他了,可是一个愣神,就又不见了。
此时再次出现,她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周遭人声鼎沸,人潮汹涌,可是奚粤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她猜,迟肖也一样。
因为他的目光好像能够穿越这里,穿越这混沌流动的潮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又像在对视的一刻里,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我希望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人能看到我,目光只锁定我。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真正的我,所有的我。
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你还愿意爱这样的我吗?
......
远处的山顶,万古楼无声矗立。
迟肖定定望着她,没有动。
却好像已经把那钤印悄悄盖在了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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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奚粤在人群中停下了, 代价就是被挤过来的两个小男孩狠狠撞到了一边。
他们的妈妈还在爬楼梯,喊声穿过来:“别疯跑!”
奚粤的手臂被冷继鹏拉住,只是低头退了一步的工夫,再抬头。
迟肖不见了。
和中午一样, 奚粤想到了一个词, 叫神出鬼没, 但她觉得迟肖既不是神也不是鬼。
“......贼。”
她轻轻说了一句, 就被冷继鹏听到了。
冷继鹏站在奚粤身后, 立刻变成警觉模式, 不夸张地说,奚粤肩膀触及冷继鹏胸肌的那一块,感觉到了抖动, 那是肌肉瞬间紧致起来的反应, 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哪呢?哪呢?”冷继鹏环顾完四周又从头到脚打量奚粤:“你丢什么了?”
奚粤不动声色往前了半步,离开冷继鹏手臂环绕的范围。
“看错了。”她低头揉了下眼睛, “我有点眼花, 累了。”
“可你刚刚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冷继鹏说,“我真以为你丢东西了, 吓死我......出门在外,贵重东西别往身上放,丢了特别麻烦。”
“嗯, 对,”奚粤眼睛还看着刚刚迟肖站着的方向, 明明那里已经被其他游客占领,“丢了还要翻垃圾桶......哎,你翻过垃圾桶吗?”
“啥??”
奚粤回头对他笑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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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继鹏没谈过恋爱, 甚至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
那些女学员不算。
健身行业的教练们不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良莠不齐,身上扛着销售压力,为了让学员多续点私课,捏着嗓子拿自己当饵的男教练绝对不在少数,并且自有一套逻辑,觉得提供情绪价值是工作内容的一个部分。
冷继鹏不这么想,他心思坦荡,也想为未来的女朋友守身如玉,嘘寒问暖互道晚安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出格了,对于爱情,他是存着一些理想主义的浪漫幻想的。
浪漫幻想。
还有什么比旅行时认识一个人,对她一见钟情,逐渐了解,然后顺理成章开启一段感情更浪漫吗?
旅行路上相识,怎么想都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他在奚粤前面,替她开路,破开拥挤的人群。虽然是刚认识,但他已经想到很远很远的以后了,甚至打算好了,以后要挑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奚粤他是在什么时候被她吸引的。
他以前没见过有人吃份米线都皱着眉头像在攻克什么难题,认真得可爱。
他喜欢看上去安静内敛的女孩儿,并且一定要懂得示弱,这在冷继鹏看来并非是贬义词,这份弱小无措会让他有保护欲。
他非常认同,且顺从自己的大男子主义,觉得传统的男强女弱没什么不好。
至于男人嘛,就该是强壮的,刚硬的,聪明的,无所不能的,时不时还要卖个惨撒个娇的那种,那叫什么男人?
......
从观景台下来,奚粤仍有些迷茫。
她总觉得暗处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窥视她,但左右看看,又时见时不见的。
她离开观景台的时候,迟肖没影了,她和冷继鹏一起走下台阶的时候,迟肖又出现了,比他们走的快,就在台阶下面抬头瞥一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