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上,老板在剁炸好的排骨和猪皮,笃笃笃的一声声,勾着她想起迟肖那一通关于雕刻翡翠总要落下第一刀的理论。
是,她不敢落那一刀,觉得没必要,所以老天要罚她懦弱不勇敢,一刀劈在了她心尖上,疼去吧你!
奚粤想着想着,忽然把自己逗笑了,捏着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罗瑶问怎么了?奚粤摆摆手,说没事,我笑我自己一把年纪自制力还这么差,任由自己陷入感情漩涡。
罗瑶也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相比她们的低气压,小玉的状态就比较好,婚礼在即,新娘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保持好心情。
她和几个阿姨正讨论,一会儿先去买肉和鱼,婚礼预计有一百多桌,这些食材都要提前订,除此之外还有蔬菜、腌菜、餐具、鲜花、水果......以及最重要的,婚礼上的礼服。
奚粤第一次赶街,见什么都稀奇,都想留步驻足,担心因为她耽误进度,就提议分开走。
她自己去逛,顺便从阿姨们手里接个任务,由她负责买调料。
单子列好了,照着上称就行了,非常简单,调料都很轻,一个人也拎得动。
农贸市场分区规划明确,买干菜干果和副食调料在其中一个小区域,奚粤慢悠悠地边走边逛,一路上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是几步就能刷新她认知。
只小吃这一条街,她就差点没能走出去。
和饮食习惯有关,这里的街子天,卖油炸的摊位特别多,奚粤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炸物,种类是那样丰富,大概是云南版本天妇罗。
椰丝饼,木瓜饼,各种粑粑,洋芋,薯类,还有菇类和野菜,通通被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摊在锅里。
出锅时用芭蕉叶垫着,搭配酸角汁和芫荽大蒜做的蘸水,看上去很有原生态的艺术感。
奚粤刚吃饱,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只能贪婪地闻一闻空气里飘着的香气。
是那种油香油香的,朴实无华的嗅觉基调。
她还看见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野菜,上前去问了一下,叫马蹄菜,也叫积雪草,同样的做法,裹上面糊后放进油锅,那细密的叶子一下子就铺展开来,在油锅里冒起清亮蓬松的泡泡,都不用品尝,只听那声音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一个小孩子听从妈妈指示,买了一份,还给自己要了个玉米粑,淋糖吃。
结果玉米粑到手,他一边咬着一边往前跑,根本听不见老板在后面喊他,哎!还有一样呢!你吃了就不管你妈妈啦?
周围人都笑起来。
奚粤和孩子的前进方向一致,眼看着孩子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大人之间,顺着缝隙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追不上,没办法,只能期盼这孩子一会儿不要挨揍。
从小吃摊这一条街走出去,还要穿过卖蔬菜的区域。
想什么来什么,奚粤刚在感叹自己实在知识浅薄,认不得许多菜,现在她挤过人潮,众多蔬菜摊位如同幕布拉开,平铺在她眼前,她根本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一整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
云南的蔬菜,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她无法接受那一颗颗多巴胺配色的长得像圣女果一样的东西,其实是辣椒。
身为北方人她也不知道相貌平平的豆橛子还有这种四个角角的霸气形态,名叫四棱豆,这两个品种对比之强烈,堪称托马斯小火车爆改高达。
绿叶菜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芫荽就分好多种,老芫荽,老缅芫荽......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句,大概永远都想不到,那看上去跟菜心是近亲的叫板蓝根,它不是药,是可以清炒的一盘菜。
云南还有吃花的习惯,南瓜花,棠梨花,白藤花......大多数的做法也都是清炒,或者凉拌。
奚粤几乎每个摊位都要蹲下来,见到没见过的就想问问,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不敢张嘴,想着实在不行就挨样买一点,当学费了,后来发现摊主都很耐心,而且问的人也不止她自己,各种花,各种菜,实在太多了,就连本地人也不敢保证每样都认识,问问名字,问问做法,再放到鼻子尖闻一闻,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奚粤有样学样,也每样都闻,闻到后来,感觉鼻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鼻腔里全是青涩冰凉微苦,还透着一点泥土气。
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变身了,变成一株蹲在地上的棕包——就是棕树还没成长完全的叶子,一般藏于树顶,看着像冬笋,一层层的,吃法也类似,爆炒即可。
奚粤看来看去,觉得她和这个棕包气质最相似,在一众个性各异的蔬菜花朵里,她最不起眼。
但是好吃啊!好吃就行!老板说这个炒着好吃!
她给棕包拍个照,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美滋滋的。
当周围气味越来越浓烈,奇异香气在新鲜蔬菜上笼罩着,奚粤就猜到,卖副食调料的区域到了。
果然,奚粤在一家最大的调料档口门前站着,往里望望,再回头望望,对比一下,觉得刚刚路过的卖菜摊儿像是野外葱郁茂密的森林,那卖调料的,就是森林深处的魔法屋,门口用大大小小竹篓装着、摆得错落又有序的各色调料,是女巫的坩埚和药水碗。
这药水可能有致幻作用,尝一口就爱上,尝两口就忘不掉。
时间一长,你就离不开云南。
调料档口里面灯光不足,隐约有客人在和老板交谈,奚粤一边从口袋里翻出小玉交给她的纸条,一边猜想,里面不会真的有女巫出现吧!
小玉的纸条上,什么调料,买多少,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还有一些更特别的,比如中药材,莲子,皂角米,怀山等等也都能在这家店买齐。
奚粤举起纸条,挨样对,余光瞥见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以为是老板,刚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迟肖的一张脸。
俩人都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逛市场,容易弄脏衣服,迟肖今天穿着宽松的黑,站在阳光下,更显得露出的皮肤冷白。
这一刻,纷杂刺激的香料气在他身边拢成一个环绕的圈,如有实质,奚粤轻轻呼吸,细细感受里面包含的每一个元素,并试图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别再吵了,也别再闹腾了,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你了,可以了。
真的有巫师,男巫师,还是会蛊人魂魄扰人心神的那种。
奚粤想。
她的下巴还没合上,她和迟肖有过好多回四目相对的时刻,她鲜少能赢,这次还是一样。
她想,迟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投入快,抽身也快,因为看得浅,看得广,他的世界非常精彩又宽敞。不像她,盯着一个地方,如果牵动她心,她就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上去,再想拔出来,就要费些力气。
......
迟肖率先由愕然恢复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太巧了点。”
然后不待奚粤说话,他又补充:“我是来买东西的,我不知道你今天也来这。”
就像是怕她误会,必要的解释。
说话间,迟肖身后,从店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老板,问奚粤要买些什么,还有一个,迟肖介绍,是春在云南后厨的一位师傅。
确实是巧的很,店里几乎所有调料都是在这家店买,已经很多年,和老板非常熟悉了。
今天恰好要采购,迟肖就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会碰见奚粤。
“我真不知道你行程。”似乎担心她不信,迟肖又来了这么一句。
奚粤有点心烦,他这杯弓蛇影,就好像她多么小心眼儿似的。
“嗯,巧,我来替朋友买东西。”
“需要帮忙么?”
好人迟肖永远这样,对朋友非常热情又仗义。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夜晚和在白天不一样呢?好像面对面和从听筒里传出的也不同。
奚粤感觉到细微的差别,却不知原因。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奚粤这样想着,老板已经在帮她挑东西了,一边撑开小塑料口袋一边问她,草果要五十一斤还是八十一斤的?红花椒是要昭通的还是汉源的?
奚粤傻眼了。
这么详细吗?那张纸条上没写。
她打算给罗瑶打个电话。
迟肖俯身,手指捻了两颗红花椒,捻碎了,似乎在看晾晒的程度。他问奚粤:“买这么多,是要干什么?”
“婚宴。”奚粤如实说。
另一边,罗瑶接起电话,和小玉商讨一番的结果却是,随便。
哪一种都行!只要买对了能做菜就行!
那边吵闹,说话声音很大,迟肖听见了,所以笑了一声。
“我帮你挑吧,单子给我。”
......
奚粤不怀疑迟肖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做这行的。她只是有点难为情,关于昨晚刚经历过一场“摊牌”,还没有等她消化完全,今天就又偶遇了,还要接受他的帮助。
有点尴尬。
而迟肖好像一眼就能知道她所想。
“顺手的事儿。”他说。
他先让跟他一起的后厨师傅把刚买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他们今天开了店里的面包车,真没少买,车上满满当当。
小玉要的弥勒老冰糖店里没有了,要去仓库拿,老板让奚粤等一下,他很快回来。
奚粤干脆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
迟肖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此时快到中午,阳光灿灿烈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均匀厚实的光晕。
来往赶街的行人仍旧很多,人声鼎沸。
沉默的只有他们之间,这一块方寸。
奚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心里燥得很。
当觉得气氛不舒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快打破它,所以她主动开口,想随便说点什么,可迟肖显然和她相同心思,他也开口,两句话就撞在一块儿了。
“这味道很熟悉。”奚粤说。
“昨晚没睡好?”迟肖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敛目,迟肖低头笑了下,似是无奈,然后抬头,望向远处。
奚粤抿唇,深呼吸,继续自己的话题,她说,觉得调料店里的味道很熟悉,以前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令她印象深刻,是她在从昆明去往腾冲的飞机上,隔壁座位的一个大爷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膏药或是草药,现在找到源头了,是调料。
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调料,糅杂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不出你我。
奚粤猜,那大爷或许也是个调料商人?每天和这些复杂的气味打交道?
“有可能啊,云南产这些,调料香料都出名,”迟肖说着说着开始偏离轨道,“还不止,云南特产太多,没听过一个说法吗?云南大概是全中国民间歌手、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最多的省份(注),行行业业英雄辈出,不稀奇。”
奚粤被这奇怪的说法戳到,也跟着笑:“哦,那我再加几个,可能也是巫师啊,塔罗师啊,调酒师啊,等等最多的省份。还有唱歌的跳舞的讲脱口秀的......”
管你是干什么的,多大年龄,有何过往,只要逮到机会,大家一准都想往云南跑,也真是神奇。
奚粤顺着话题和迟肖讲起,刚刚她在集市上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陌生的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