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很快回复:[不辛苦,外卖。]
奚粤牵着嘴角:[瞎话张口就来啊,这家酒店不让外卖上楼,你没看见吗?]
她轻轻点他头像:[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我刚刚一直在楼下,没见你出门啊。]
迟肖顿了顿:[你们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跟联合国开会似的,哪还能注意我。]
奚粤捞来枕头垫着下巴,把自己摊成一张扁扁的饼,发了个笑脸表情,重复一句:[谢谢。]
迟肖也回了一个笑脸:[不客气。]
……
热水烧好了。
但奚粤看着对话框发呆,有些犯懒,不想起床去喝。
心里装着事儿,就是容易一惊一乍,当语音通话的铃声在手里炸响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定了定神,思绪回笼。
没有接听,她先按下的是静音。
奚粤想,看来这酒店的隔音也不是无懈可击,房间的地毯也不是很厚。
否则她怎么好像出现了幻觉,听到迟肖在另一个房间缓缓踱步呢?
屏幕还亮着。
通话还在等待。
手机不知疲倦,无声提示着。
她趴在床上一声不吭,看着屏幕。浆洗过的白床单散发着细微消毒水味道。
而一墙之隔,迟肖在房间缓慢绕圈,等她接听。今夜无风,窗前白色纱帘一动不动,罩着窗外静谧夜色。
......
过了多久呢?
奚粤好像短暂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一颗心好像烧沸之后升腾起水汽,而后再慢慢平息,进入恒温,过程是那样漫长,那样熬人。
把心熬干了,最终还是轻划接听。
接通的那一瞬,奚粤忽然能理解罗瑶为什么对X先生的来电那样紧张了,她仿佛在此刻与罗瑶深刻共感。
因为怕,因为慌,因为未知。
你清楚自己的心,却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怕那话不好听,你会难过。也怕那话太好听了,你在其中徜徉,却始终清楚,自己承受不来。
奚粤没作声,想听迟肖的动静。
一秒,两秒......迟肖也在沉默,而后轻咳了一下,嗓音毛躁躁的尾巴扫了一下听筒。
“明天去哪玩?”他问。
奚粤手指抠着床单,紧紧抿唇。
迟肖在等她回答,但她无法回答,不能回答,也不该再回答。否则今晚聊的那些,她绞尽脑汁左拉右拽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都将变成无用功,变得毫无意义。
沉默仍在继续,呼吸也屏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奚粤快要来到缺氧的边缘,她的胸口堵住了,大脑开始逼近理智罢工的红线,她终于又听到了迟肖的声音。
他笑了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行,我知道了。”
她的沉默被理解,被接受,也被尊重。
可奚粤还是瞬间勾紧了脚趾。
“我就不陪你了,这几天我也忙。”迟肖仍然轻松自然,就是他一贯的那样,“把药吃了,出门记得带伞,雨水多,别贪凉。有事还是可以找我,出门在外,别怕麻烦朋友,也不用不好意思。”
奚粤一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肺叶重新运作,氧气灌入身体。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好,奚粤想。
迟肖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不用把话说透,他就都能懂得,也能体谅人。自称朋友的语气,是那样礼貌又体面。
没等她开口,通话就挂断了。
奚粤心里的两个小人这会儿都老实了。
她就知道,她和迟肖,这些天的来往,这些天的彼此试探,就停在这里了,停在这个安静的夜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平躺,满腔空寂只能对着天花板排解。
她觉得一定是她心理素质太差,刚刚憋气憋太久了,否则为什么这会儿呼吸顺畅起来,反倒胸口发紧,甚至隐隐泛着疼呢?
奚粤抬手,掌心盖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和缓,很有力。
她的身体没出问题,真好。
至于这份悄然作祟的复杂心情,她相信,一定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将被子一掀,屈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再把被子合上。
在一方无人打扰的狭小空间里,默默收拾心里的战场。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 奚粤跟随小玉和罗瑶去赶集。
赶集,罗瑶说,应该叫赶街(gai)。
“没有一个云南人不爱赶街。”按照罗瑶的说法是,“上到九十九, 下到刚会走, 街子天的快乐你想不到。”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和阿婆们, 也就是温姨的妈妈和亲戚们一起赶街, 大人们买东西, 小孩子看热闹。最主要是嘴馋, 街子天上好吃的多,每次都讨着闹着吃得肚皮浑圆才走。
不过那毕竟是小时候了,小孩子的愿望好像总容易满足, 现在就是给让罗瑶去卯足了劲儿吃吃吃买买买, 她也快乐不起来。
“烦啊......”罗瑶长长叹息,她还在为X先生的事心烦意乱。
昨晚她终究是没有给X先生回消息, 也没有接电话, 把人家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是她,现在装死的也是她,深夜的时候X先生给她发来很长很长的消息, 说了下自己的现状,以后的规划,没有隐瞒他和温姨见面的事, 但具体和温姨怎么聊的,他没有提。
罗瑶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说他是读书读傻了,什么事情都想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前因后果,然后推出一个解决方案, 像写研究报告,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每次闹别扭都是这样。每次他道歉,我就问,你错哪啦!他就开始念经了,一啊二啊三啊......我说他是逻辑敏感型人格,跟这样的人交往久了会经常觉得挺没意思的,怎么说呢,就是......没人情味?”
奚粤把那小作文翻到底,不是很认可罗瑶的说法,人和人不同,表达感情的方式千差万别,她觉得X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得就很动人,他说:“我自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人。”
“古人说,成大事先要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我其实并不认同,这只是一个人对公平的内在渴望,逢劫遭难时的自我排解,以撑起继续行走世间的底气,用这话砥砺自己,很容易变得极端,但像我一样油盐不进,时间久了,又难免自苦。”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找到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方法。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尝试将人生看作一个整体的、动态的过程,它是流动的,是有起伏的,具有周期性和随机性,而和你共度的时光无疑是高波段,原来我并没有被遗弃,寒窗苦读,有所回报,我们早早相识,而后相爱,这些种种,本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行至今天,我总是心怀感激的。”
“关于我们的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怨恨你妈妈。事出有因,外婆身体不好,早有预兆,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责任,怨不了别人,也请你不要纠结,一场母女缘分不易,应该珍惜。”
“我当下确实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阿姨对我提出的种种我全然同意,并无反驳,因为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们都将你放在首位,希望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共识。请你不要因此对我失望,顺利的话,几年时间,我会铺垫起我们共同生活的物质基础。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们相识至今,相爱至今,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请相信我,我们会相伴一生。”
......
奚粤把手机还给罗瑶,以眼神询问她:这叫没人情味儿?
X先生不仅逻辑通,语言组织也是一流,言语之间能瞧出人的性格,踏实而坚定,莫名让人安心。
上面还有长长的内容,出于礼貌奚粤没敢细看,罗瑶苦笑着说,在他们不联系的这大半年,原来X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他早就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不打扰,来回几千公里,就远远看看,然后就走。
在他看来,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在闹别扭,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稍微复杂,他需要在尊重她的意见和忠于内心之间,找一个平衡。
X先生还给罗瑶发来一张简笔画,是他在回程飞机上闲来无事画的,那时罗瑶决心改头换面调整心态,刚染了一缕绿色的头发,他落在纸上,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翠鸟,抖落着澄澈灿烂的羽毛,落在一棵树的树梢。
罗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棵核桃树。
“我还没回他呢,不知道怎么回。”罗瑶说。
其实也不急了。
当彼此心意交代清楚,心里有了数,好像很多事情就都没必要着急了。
......
今天来赶街主要是为了采购婚礼要用的东西,小玉和几个亲戚家的阿姨们一起。
这里的街子天是五天一次,占地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摊位和人潮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因为早上没吃饭,一行人先去小吃摊位,一人点了一份米干,吃饱好干活。
米干和米线做法类似,也用骨汤打底,加盖帽,芫荽和薄荷,但比米线更韧更糯。奚粤仔仔细细把薄荷叶挑出来,一根都不留,期间过于沉默,还连打呵欠,让罗瑶觉出异常,她用拿筷子的胳膊肘撞一撞奚粤,问:“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真不好。”
奚粤说你还关心我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但心里却在点头。
是的,她确实没睡好,昨晚一直在琢磨事儿,凌晨才有睡意。
罗瑶就更不用说了。
她被X先生的小作文搞得失眠一整夜。
两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罗瑶问奚粤:“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奚粤说,不是,而且以后也不会是。
要是说得再绝对一些,要是她再坚决一些表明立场,以迟肖的体面周全和高情商,他大概率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完全不怀疑这点,昨晚她说完那些话后,那通单方面沉默的电话里,迟肖的反应是多么痛快而干脆。
她应该释然才对。
X先生和Y小姐是即便大半年不联系也不会断掉的感情,漫长时间将他们走过的人生都缝合在一起,想要撕扯开是很难很难的,是真的要伤筋动骨伤及血肉的。
她和迟肖的情况则不同。
趁一切都还没开始,轻轻放下轻轻揭过,反倒彼此更轻松,她求仁得仁,现在又惆怅个什么劲儿呢?
奚粤端起碗,喝一口汤,然后顶着大黑眼圈,对着面巾纸上挑出来的薄荷叶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