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这条路越来越狭窄,两个人并排几乎要肩膀相撞。
原本还能听见远处海上的风声与港口的汽笛声,但现在,连主干道的车流声都被完全隔绝,只剩下头顶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先生,我时间差不多了,先回去了。”宁希停下脚步,收回视线,语气力带着几分冷意,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
原本挂着笑意走在旁边的周旺却停了下来,慢悠悠的侧过头来。
他脸上仍挂着笑,却不再是带客看房时那种职业、热络的笑,而像是某种皮肉之下的僵硬扯动,嘴角翘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姑娘急什么?那两套更划算的房子就在前面,走几分钟就到了。”
他说着,脚下往巷子深处挪了一步,恰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空气像被掐断了一瞬,冷下来。她眸光一沉,脊背微微绷直。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什么骗子黑中介,胡搅蛮缠的上明区居民,赖着耍狠不肯搬走的壮汉,气势汹汹阻拦她跟容氏合作的农民工,各种情况都有,但这种被人堵在偏僻巷子里,摆明了不让走的局面,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她向后退半步,语气依旧保持理智:“周先生,我说了,要回去了。”
周旺的笑慢慢敛下,面部肌肉像骤然坠落的幕布。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带着赤裸的审视与打量。
他本来也不是正规的房产经纪,学历不高,牌照是挂靠在中介公司下面拿的,佣金少得可怜。
大客户他接不到,小客户又赚不到几个钱。原本公司也没指望他谈成什么生意,只是看宁希一个外地女孩,又不像是“豪气投资人”,才让他来应付。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人。
周旺的老家就在“后田区”,这几年南城传出拆迁风声,他每天盼着自家房子能值钱。为此,他看遍全国各地的拆迁新闻——谁得了补偿,谁拿了房产证,谁靠拆迁发了财。
几个月前,他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宁希的脸。海城那边的旧城改造,有个年轻女孩因为提前买下几栋老房子,被列为补偿对象,拿了好几套安置房和高额款项。
一闪而过的画面不算清晰,但是他却格外的关注,凭什么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能拿到这么多钱,他三十多了住着破旧的房子,只有一份不算稳定的收入。
而现在,那个手握巨额拆迁款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年纪不大,女孩,独自一人。
有些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某根弦突然绷断了。
“宁小姐,买房子就得多看看,您不是行家吗?”周旺缓缓开口,声音听上去还客气,但尾音发冷,“怎么还怕走几步?”
宁希的心彻底冷了,听着周旺这个意思,似乎像是认识她的样子?可是如今她不过是第一次来南城,对方是不是搞错了人?
不过她也并不像跟周旺多说什么,她的处境有些危险,离开这里才是第一选择。
她不再后退,冷眼地与他对视:“我现在就要回去,要不你带路,要不我自己走。——让开。”
话音未落,周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什么,脚尖微微开了个角度,仿佛已经挡死了唯一的退路:“你现在走,不太合适吧?”
风停了,巷子安静得诡异,只有墙角的积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宁希的指尖下意识收紧,她已经察觉,周旺不是单纯想强行带她看房,而是起了更恶劣的心思。
抢钱?还是更糟?
周旺是一个人还是有其他的同伙?要是只是他一个人倒还好说,但是要是有同伙,那就有点难了。
宁希在心里盘算着,她等会儿是先打左边,还是先捶右边。
好好的来看个房被人盯上还真是晦气……
第57章 配合调查。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已经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还要装什么,要钱还是别的,你就直说。”气氛都已经到这里了,宁希也懒得跟周旺做那个表面功夫了,这个时候周旺就差把我是坏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宁希再装傻也讨不着什么好处。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前段时间海城的老城区拆迁户中就有你吧,分了你多少拆迁款?”周旺看着宁希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他也没想要继续装下去。反正他的目的也就只有一个……
“你在哪看到的,我只是签了拆迁合同,钱还没有下来,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有钱人吗?”宁希还是比较冷静的,现在看来周旺应该确实是冲着钱来的,这还好说。
这年头人贩子还挺多的,宁希其实还挺担心周旺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人贩子往往都是团伙合作,要是周旺真的是拐卖人口的犯罪分子,那他有同伙的概率还是挺大的,但是现在看来,他大概只是因为认识她,所以临时起意想要从她这里拿钱。
“没钱你来看什么房子,你觉得我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周旺的视线落在宁希的身上,但是眼神里还是有几分迟疑的。
毕竟宁希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拆迁的合同是签下来了,但是周旺又没有签过拆迁合同,也不知道款项什么时候才会到手,所以宁希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相信的。
“我的包就在这里,所有值钱的都在里面了,你可以自己看。”宁希将自己挎着的黑色油布袋朝着周旺递了过去。
这玩意跟着她好几年了,就是乞丐看见了都不一定会捡的包,但是周旺还是一把强夺了过去,宁希的包里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今天本来就只是打算随便来看看,包里的现金合起来都没有一百块钱,还有雨伞水杯什么的。
最值钱的恐怕就是她身上的那支手机了,但是她没有在周旺面前拿出来过,所以周旺还不知道她身上有个手机,不过她带着的那张长城卡还是让周旺给翻出来了,宁希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带的不是储蓄本,不然周旺一翻那还了得。
“怎么可能,你既然有房子拆迁,那肯定也是有钱的,你今天想走也行,去银行取十万块钱给我,我就放你走。”周旺也不知道宁希到底分到了多少钱,但是还是想了个数字,十万块钱能够买一个门店了,而且看宁希这个样子,多了也不一定有,他本来就冲着钱来的……
“可是,我也没有十万块钱,我……”宁希有些为难的看着周旺。
“有多少钱就取多少钱,我也不为难你,给了钱我就让你走。”周旺对着宁希恶狠狠的说到。
“那行,你带我去最近的银行,我取钱给你。”宁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着周旺说到。
周旺还以为是自己恶狠狠的气势吧宁希吓到了,所以她才答应的这么痛快,其实他之前偷摸的事情没少干,但是当面打劫这种事情也是头一回,要不是看着宁希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其实他是有些不敢的,不过现在听到宁希还挺老实的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宁希刚刚转头就跑,到时候他还少不了要追上去周旋一波,听话是最好的。
虽然宁希看起来确实像是没有拿到拆迁款的样子,但是没关系,能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总归是比他现在多一些的。
“你走前面,我在后面告诉你应该怎么走。”周旺这个时候也算是精明,怕自己走前面,宁希跟在后面偷偷的跑了,所以让宁希走在了靠前的位置。
宁希也没有拒绝,顺着周旺的指令往前走,其实宁希这会儿大概也已经摸清了,周旺大概也是第一回 抢劫,没什么经验,他完全可以把她捆了,自己拿银行卡去取钱。
这样让她自个儿去可不就顺了宁希的意思。
后田区虽然有些偏僻,但也不是完全荒凉。街道两旁有裁缝铺、杂货店、粮油店,偶尔还有从南城老港口回来卖海鲜的小摊贩。
街道尽头那栋贴着红色“长城银行南城支行”字样的二层老楼,是这一带唯一能用机器取钱的地方,业务大厅门口排着好几个人,都是拿着存折或者一沓纸币等着办业务的。
门口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不散空气里混杂的汗味、油墨味还有久未擦洗地板的潮气。墙上挂着“严禁携带易燃易爆物品”“防范□□”“注意财产安全”的标语。
宁希和周旺一前一后走进来,她步伐稳稳的,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
周旺心里有些紧绷,他对宁希压低声音:“你去取钱,我就在这盯着,别玩花样。”
宁希低声“好”,眼眸垂下,像是被逼无奈的小姑娘。
下一秒,她提着自己的那只旧油布包,突然抬手,狠狠朝周旺脑袋砸下去。
包本就沉,她早在巷子里就悄悄塞了一块鹅卵石在里面。那几下连着砸在头骨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周旺没防备,被砸得眼冒金星,额头瞬间裂了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你——!”他想扑过去,结果迎面就是宁希一巴掌,直接将他拍倒在候椅上,砸得旁边群众一阵惊呼。
“抢劫啊——!他抢劫!”宁希声线提得很高,清脆、尖利,把银行大厅空气都震住了。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炸在人群中——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尖叫,有人护着小孩往后退。
银行大堂经理愣了两秒,立刻按下柜台下的红色紧急按钮。
“呜——呜——”刺耳警报立刻响起,整栋银行都震动了。
宁希也没有松懈,朝着周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没一会儿周旺就已经全身都是伤痕了。
周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米七几近一米八的身高,居然被一个女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理智明明告诉他要反击,要让宁希吃吃苦头,也要找机会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宁希的动作就没有停下来过,别看宁希看着是个瘦弱的小姑娘,这一拳拳,一巴掌一巴掌的落在自己的身上,都是难以形容的疼痛。
两个保安从门口扑上来,一个抓住周旺肩膀,一个抄警棍往他腕子压,动作熟练得很,毕竟在银行闹事,性质不同于外头打架,是按严重事件处理的。
周旺被按住,可那股子灰色狠劲还残余着。他扑腾两下,嘴里骂骂咧咧:“你胡说!什么抢劫,明明是你要买房,还要我陪你取现——”
他话还没说完,宁希提着包直接又一脚踹他腿弯,压得他彻底跪倒,额角血流得更快,整个人已经有些懵。
“你放屁——”她冷声回击,声音却稳若冰,“你带我去荒地巷子,逼我给你十万块,不给钱就不让我走。”
保安和顾客都愣了,有人窃窃私语:“这男的长得就不像好人”“我刚才看他抓着那姑娘的包,不让她走”……
没过五分钟,警察赶来了。
听说有人在银行抢劫,出警速度格外的快,尤其接到“疑似持械抢劫”的汇报后,不敢耽误。三名民警、一名巡警队员冲进银行大厅,警帽未摘,直接控制周旺。
“情况谁说?”为首的警察道。
“我。”宁希站了出来,神情冷静但脸色略白,“我叫宁希,他威胁我拿十万块钱给他,还带我去偏僻地方不让我走。”
周旺立刻红着眼反驳:“警察同志,是她要买房!我带她看房,她看中后说要现金交易,我才带她来银行!”
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有些围观的人面色犹疑。
气氛在这僵持间,又冷了一分。
宁希没争辩,只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这是容氏集团最新发售的产品,R-ICD001是容氏今年研发的数字录音机,是上个月刚刚发售的产品,目前在市面上还不普及,她拿的这个还只是实验中的一个样品,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场景给用上了。
她按下一侧按钮,里面立刻传出周旺的声音。
银行大厅立刻安静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民警皱眉看向周旺,他脸色瞬间煞白:“不、不是……她陷害我,这玩意是假的——”
为首民瞪了他一眼,转头朝着宁希开口,语气认真:“录音取证我们会备案。现在先带人回所里。”
周旺彻底慌了,被铐住时还在挣扎:“我只是要点钱,我没想害她,我是临时起意——”
“闭嘴。”其中一位年长民警冷声,“还敢在银行外敲诈勒索?你胆子不小。”
宁希跟周旺两个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
后田区派出所不大,是一栋两层老式小楼,墙面刷着米黄色粉漆,门口挂着“人民公安为人民”的红底白字标语。窗户还是木框玻璃,风扇吱呀地转着,铁栏杆后的办案区摆着几张旧桌子,桌面有些磨损。屋里弥漫着写字楼没有的味道——墨水、汗气、还有泡了很久的茶叶水的涩味。
出警的民警把两人带进来后,便开始按照流程分别登记、询问。因为还涉及“是否为敲诈抢劫”以及“是否有人故意伤害”,所以哪怕证据清楚,流程还是得走一遍。
宁希没有慌乱,她从头到尾都将事情复述得清清楚楚,警察不免都有些佩服小姑娘的心理素质。
当警察听到“他把我带进无人的巷子,威胁我要十万块钱”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录音作为证据提交后,几位民警反复操作放音、记录、做笔录。
快做完笔录的时候,负责她这边的女警抬头道:“宁小姐,你现在是受害人,我们会立案调查,但接下来的流程,还需要你家属或者单位来人签字确认一下。你能联系谁来接你吗?”
这可就麻烦了,她难不成还要去找她在海城的大伯一家来接她吗?想了想宁希还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