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咬牙跺脚:“成!就当交个朋友!”
当宁希在协议上签下名字,并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取出五捆百元大钞作为定金时,整个售楼处都安静了。五万元现金在1998年可不是小数目,更别说这还只是定金。
“这是收据,宁小姐您收好。”经理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等竣工验收后,我们再办后续的手续。”
宁希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售楼处时,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些震惊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冬日的冷风让她更加清醒。五万块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等到后续几个月的租金收上来,到了交付的时候,她肯定是能够拿下的。等拿下了写字楼,她依旧还是要考量一下住宅楼的,毕竟都是香饽饽,鱼和熊掌她都想拿下。
这边京谷新区的房产总算是定下了一处,宁希也算是放了大半颗心下来,她这次来京都,主要还是想要看看澹园,自从上次拍卖完,走完各种手续她就没有来过,前几天正想着过去看看,却遇到了容老妇人,于是就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趁着还有几天才回海城,宁希打算先去看看澹园的情况,沿着寂静的老式胡同走了一段,远远的就看到了红瓦白院墙,走到正门口,她掏出那把略显沉重的老式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不算太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比容家老宅的规模确实小了许多,难怪容予曾说这曾是他儿时的“后花园”。
院中一棵老石榴树虬枝盘错,地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
宁希跨过门槛,下了台阶,仔细打量着。
与她预想的彻底破败不同,澹园的主体结构看起来竟意外地坚固
。三间正屋,外加东西厢房,都是传统的砖木结构,屋脊线条依然清晰,梁柱虽显陈旧,却未见明显的歪斜或虫蛀痕迹,可见当年用料之扎实。
她推开正屋的隔扇门,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屋内的陈设几乎都已搬空,只余下几张笨重的太师椅和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靠墙放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
抬头看,屋顶的椽子和望板大致完好,但有几处隐约能看到透光的缝隙,瓦片肯定是有缺失或破损了,雨季漏水是必然的。
她又查看了厢房和连接各处的回廊,屋顶的瓦片需要大面积检修甚至更换,这是重中之重。
部分门窗的榫卯有些松动,窗棂上的窗纸早已破损殆尽,需要重新糊裱或考虑更换玻璃,不过因为是文保项目,宁希也没太定下来。
院子里的排水沟渠被落叶和泥土堵塞,需要疏通;所有木制构件都需要进行专业的清洁、防腐和防虫处理;墙壁的粉刷更是必不可少。
宁希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材料费或许不会是天价,毕竟很多是老料,可以部分沿用。
但真正昂贵和棘手的是人工——需要找到懂行的老师傅,懂得如何对待这些老木头、老砖瓦,如何按古法修复,才能保留其神韵,而不是粗暴地换成现代材料,那无异于破坏。而且原本保留的一下算是文物的东西,她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想想,容予说过会请技术团队帮她的,想来她应该不会太操心。
“等下次见到容予,得尽快把修复合同的事情敲定下来。”宁希坐在八角亭中,吹着冷风低声自语。
一边用笔记本粗略记录下需要重点修复的地方。她做事向来习惯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口头承诺总让人觉得不够踏实。
将主要的修缮要点记录下来后,她重新锁好园门,将那片尚在沉睡中的古朴与静谧,暂时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她要为京谷新区的写字楼和春园五号的尾款,准备足够的资金了。
正月十三,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宁希便收拾好行装,踏上了返回海城的旅程。她这年过的也糙,没什么过年的意思,不过也没关系,她独来独往惯了,看房买房虽然累,但是想到以后有源源不断的钱,一时间又干劲满满。
她本以为这次京都之行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却没想到在返程的航班上,又遇到了那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候机时,她正低头翻看着关于古建筑修复的书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本来无意搭理,但是余光却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侧头,便看见容予站在她座位旁边,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候机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容总?”宁希有些惊讶,随即站起身,“您也今天回去?”
“嗯,公司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处理。”容予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书,书名是《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艺》,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你已经开始做功课了。”
“随便看看,还得看容总,我可指望着您的技术团队呢。”宁希合上书,笑了笑。
“放心,已经在准备了。”容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广播里恰好响起登机的提示,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登机口。
两个人的座位不相邻,后续的话题也就戛然而止,几个小时的行程其实挺快的,下了飞机正准备自个儿找个车回去的宁希被容予截在了出站口。
“走吧,霍叔已经在等着我们了,顺道送你回春山云顶。”容予开口,语气自然。
宁希也不是头一回蹭车了,开头两次扭扭捏捏也就算了,这会儿倒是坦然大方的答应了,毕竟还没过正月十五,确实也不好打车。
两个人坐到后座,霍叔给她打了声招呼,宁希也礼貌的拜了个晚年,气氛突然沉寂了下来。
宁希没有开口,望着车窗外有些暗沉的天色,心里还惦记着正事。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闭目养神的容予,他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容予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她:“有事?”
宁希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不再绕弯子:“容总,澹园的购买合同流程已经全部走完了。您之前答应提供的技术支持……的合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具体落实?”她需要确切的日程来安排自己的资金和后续计划。
容予看着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对推进事情的迫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喜欢她这种目标明确、执行力强的态度。“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他语气平稳地给出承诺,随即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表,“等十六号正式开工,我让何晨把技术支持和工程推荐的合作框架合同整理好,你直接来我办公室签。如果一切顺利,初步的勘察和设计方案,估计下个月月初就可以正式开始。”
听到如此清晰的时间线,宁希心里踏实了不少。“太好了,谢谢容总。”
她真诚地道谢,随即又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然对着那么个大园子,我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会。”容予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容氏旗下有专业的古建修复技术团队,参与过不少文物建筑的技术维护,经验很丰富。他们会给出最专业的方案。”
“谢谢您。”宁希一听这话,也算是松了口气,只要合同落实了,那她就不需要多操心了,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免得堆积得多了,她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宁希下意识地扶住了座椅扶手。容予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继续说道:“修复过程中,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直接联系何晨,或者……找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宁希笑道,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我倒是没听出来你口中的不客气。”容予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宁希:???
她怎么觉得容予话里有话?
“忘记了我前段时间跟你说的事儿了?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容总来容总去的,未免太显客气了。”容予淡淡道了一声。
宁希诧异,她倒是忘了这回事儿了,之前一直是容先生容先生的叫,后来就改成了容总,如今改不过来了,倒是显得生分了一些,怎么着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也算是朋友了吧……这次确实是她说顺口了。
“那……我下次再改。”宁希有些心虚的嘀咕了一句。
“嗯。”容予应了一声,算是许了她的意思。
宁希微微松了口气。
霍文华熟练地将车驶向春山云顶的方向。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宁希和容予都没有再过多交谈,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公事公办的僵硬,反而有一种平静而自然的默契。
正月十六,容氏集团正式复工。
宁希提前准备好了礼物,一早便到了公司。她给部门同事带的则是京都特色的点心礼盒,人人有份,迅速拉近了因假期而略显生疏的距离。
自然也是给容予准备了一份,主要是点心就是她从京都带回来的,看起来多少没什么新意,她以为容予不会收的,没想到他收完心情似乎还不错。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你仔细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按照合同办了。”容予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这是一早上何晨拿过来放在桌子上的,他已经看过了,条款清晰明了,容氏旗下的古建团队将以成本价承接澹园的勘察和修复设计,并提供全程技术顾问服务。宁希仔细审阅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容总。”她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容予接过她递回的合同,语气平和,“这本来就是我先前答应的,就算澹园的主人不是你,我也依旧会这么做。”
宁希看向容予,可不是么,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后花园,帮着修修也正常,不过他怎么不自己买了算了,要是容予出手,这房产应该不会流落到拍卖市场吧。
不过宁希也就只在心里想想,她能以四百万拿下完全是捡了大便宜,只是现在让她头疼的是她老觉得那地方不好租出去,住宅园林又不是观赏园林,而且还是文保项目,在她手里怎么着看着都像是个烂摊子,实在不行开发成旅游景点也行……只是旁边都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就她一个人搞景区也挺不入流了,愁啊……
下午处理完过年积压的工作,下班后,宁希去找了齐盛,给他拜了个晚年,今天也是齐盛第一天上班,看样子这个年过得不错,整个人看着都是喜气洋洋的。
齐盛见到她很是高兴,海城这边新一轮的收租还得靠他跑,因为有了齐盛,她现在变得轻松了不少,等到时候京都的格局成型了,她也要在那边找个像齐盛这样的好手,毕竟以后房产多了,她也不能都亲力亲为,总归是要做管理,然后把任务分发下去的。
遗憾的是齐盛因为个人原因只能留在海城,不然他去京都也挺好的,不过他留在海城打理一切也挺好的,毕竟现在宁希的房产重头还是在海城。
回到春山云顶的住处,宁希泡了杯茶,在书房坐了下来。她摊开账本和文件,开始冷静地盘点自己在海城的现有资产。
主要是之前低价购入、如今已升值不少的几处房产,但是她众多房产重,宁希想要脱手的是去年已经清过一轮的老式居民楼,五栋楼卖出去应该是有些资产的。
京谷新区的写字楼首付款、澹园后续持续的修复费用,都需要大量的现金。海城这边的资产,必须要做出取舍。
她的目光在那五栋居民楼的信息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她现在脱手肯定是要亏得,这种老式居民楼日后都要拆掉,然后新建高楼,她在想是等拆迁,还是现在直接脱手卖掉。
抛售五栋居民楼的计划在宁希心中盘旋,但这并非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海城的地图,用笔圈出那五栋楼的位置,它们恰好位于老城区与新兴开发区的交界地带。
这一片区域很可能被纳入下一个年度的市政改造计划,一旦拆迁,补偿金额将远超目前的市场售价。
是现在稳妥出手,快速回笼资金确保京都布局无虞?还是再等上半年甚至更久,搏一个更高的拆迁补偿?前者让她资金充裕,后者则可能利润翻番。宁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两难。
她目前的资金,支付京谷新区写字楼的后续款项和澹园首期修复费用是够的,只是想要有新发展还是会有些吃力。
思虑再三,她决定征询一下齐盛的意见。齐盛早年经营房产中介,在海城地产界摸爬滚打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对政策和市场动向的嗅觉远比她敏锐。
齐盛听完,捧着茶杯沉吟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小老板,不瞒您说,您看的这几栋楼,我也听到些风声。”
他压低了点声音,“现在出手,确实也能赚不少,但跟未来的拆迁补偿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现在抛了,确实亏。”
他看了看宁希的神色,继续给出建议:“我知道您可能在别处有大用项。但以您目前的情况,如果资金不是立刻就要见底,我建议您至少留两栋核心位置的,搏一把。剩下三栋位置稍次的,可以先放出去,这样既能回笼一部分资金,也不至于完全错过后面的红利。”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和折中的方案。
“如果您手中资金不紧缺,我个人一栋都不建议出手。”齐盛想了想,还是补上了一句。
宁希心中不断权衡,齐盛的分析与她的判断基本吻合,也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她快速心算了一下:保留两栋预期补偿最高的楼,出售另外三栋,回笼的资金足以覆盖京都项目当前的支出,还能留下一些备用金。但是她现在每个月有房租的收入,等个半年一年的,她也等得起。
这么一想,她也就没那么着急出手了,反正时间还长。
解决了这个心头大事,宁希感觉轻松了不少。恰在此时,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连接江城和上明区的跨江大桥已经正式奠基动工了!官方媒体进行了大幅报道,称这将彻底打通两地的交通瓶颈,带动区域经济一体化发展。
从去年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布局,到如今项目正式落地,不过半年多时间。当今城市的发展速度正在不断加快,处处都充满了机遇。她在上明区提前购置的几个关键地块和仓库,随着大桥的开建,价值已然开始飙升。
目前,上明区最具潜力的点位她基本都已拿下,短期内无需再追加投资,只需静待升值即可,这么看来,她手里的资金还是比较充裕的,她也该考量一下京谷新区的住宅楼了。
第51章 正式交付。
过了正月十五,天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气,街头巷尾的灯笼虽然还未撤下,但那份节日的热闹早已散去,空气里多了一份清冷与踏实的生活气息。
齐盛这边也复工了,宁希心里开始盘算着那些老楼的事。她叮嘱齐盛再去确认一遍那五栋老式居民楼的住户情况,尤其是那些上次还在犹豫的几户人家。
上次她已经放下狠话,明明说得清清楚楚,限期搬离,可是有的人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却又磨磨蹭蹭地赖着不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尤其在老城区,什么样的住户都有,越是老房子,越容易生出麻烦。
像上次那样一家四口,一个上了年纪的爸和三个儿子这样的家庭,顶多也是看着自家男丁多,想要欺负欺负宁希这样看起来势单力薄的女孩子,这种人倒也不算太难处理,毕竟有些人好脸面,还是有点人性在的。
喜欢哭哭啼啼的裁缝铺老板娘这种,看着可怜巴巴的,但是终究是生意人,知道取舍,她要是跟宁希硬磨着也讨不着什么好,找到别的好地方也是会搬走的。
但最怕的,就是那些老大爷、老太太。
他们住了十几二十年,从年轻到白头,孩子都早搬走了,自己就赖在那栋老楼里。对他们来说,这里早就不是租来的房子,而是他们半辈子的根。
房东换了,名字变了,但在他们眼里,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搬走是不可能的。
这次剩下的两户人家,就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