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打量着宁希。眼前的女孩,早已褪去了记忆中那份带着土气的平凡与顺从。
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颈间那条质感极好的驼色羊毛围巾,一看就价格不菲。原本总是厚重地遮盖着额头的刘海被利落地梳了上去,露出了那张眉眼清晰的脸庞。没了刘海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甚至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穿透力。
五官似乎也长开了,比精心娇养着的宁芸还要精致漂亮几分。可这份漂亮和气势,非但没让老太太感到欣慰,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又慌又虚。
“妈!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话,我们先回家去,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宁海感受到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愈发灼人,脸上臊得通红,他又用力拉了老太太一把。
这一次,许是那股支撑着她的泼辣劲泄了,也可能是被宁希的态度彻底弄懵了,老太太顺着他的力道,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然而,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哭带闹地折腾了这么久,气血不畅,情绪又大起大落。这猛地一站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她“哎呦”一声,身子一软,直接重重地栽倒在了宁海怀里。
“妈!妈你怎么了?!”宁海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连喊了几声都没见回应,只见老太太双目紧闭,脸色灰白,这下他是真慌了神。
宁海这会儿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朝着路边焦急地张望,正好看到一辆三轮摩托路过,他赶紧挥手拦下,手忙脚乱地和余慧一起,半抱半抬地把老太太弄上车,仓皇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去了。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三轮摩托载着乱作一团的三人匆匆消失在街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腊月底的北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抬手,将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快要过年了,天气冷得厉害,老太太在地上滚了那么久,年纪又大,情绪还那么激动,难怪会厥过去。她拢了拢大衣,转身离开。
身后,渐渐散开的人群里还传来零星的议论:
“啧啧,这家人可真够乱的……”
“那姑娘看着挺体面的,没想到这么狠心……”
“话不能这么说,你没听那姑娘说吗?那弟弟就是个惹事精……”
“那一家子也是会算计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哦……”
议论的话语飘进耳朵,宁希却仿若未闻。她脸皮厚,无所谓这些闲言碎语。也只有像宁海那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才会在意这些。
她懒得再去想宁康那摊子烂事,径直朝着年货市场走去。她早就计划好了,先屯些年货。年后给左邻右舍送一些,维系一下邻里情分;开工后也给办公室的同事们带一点,宁家人可以不要,但是自己的生活圈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另一边,医院里。老太太并无大碍,医生诊断就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一时气血不足导致的昏厥,吊了两瓶补充能量的点滴,人很快就缓了过来,当晚就被宁海带回了家。
余慧看着躺在床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骂着宁希“没良心”、“白眼狼”的老太太,默默叹了口气。
她原本买了几根大棒骨,是打算炖一锅汤,明天好去医院看看那个被宁康打伤的同学,说几句好话,看看能不能让对方家里通融一下,少赔点钱。没想到,这汤先给自家老太太喝上了。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走进房间,耳边是婆婆中气十足的咒骂声,脸色不由得沉了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
老太太到现在还没认清现实吗?如今是他们有求于宁希,而不是宁希离不开他们宁家!她一方面也确实觉得宁希太冷血了一些,一方面又有些憎恨老太太跟宁海都拉不下脸去求宁希,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康康的前程重要!
不过,这种惹人嫌的大实话,余慧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她只是默默地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道:“妈,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然后便退了出去,将满室的抱怨关在了门后。
宁芸所在的艺术学院也早就放了假。但她作为校合唱团的成员,被选中参加了一个单位举办的迎新春文艺汇演,需要连续排练和演出几天,直到今天下午才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到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旧木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父亲宁海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奶奶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哼。
宁芸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家里气氛不对,但连日排练的疲惫让她懒得深想,只以为是又在为什么小事闹脾气。
她换上拖鞋,将身上那件新买的、带着柔软仿皮草毛领的皮质大衣随手脱下来,有些随意地丢在了略显破旧的沙发扶手上。那鲜亮时髦的颜色和质感,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客厅格格不入。
“妈,今天的排骨炖得好香啊,这几天累死了,快给我来一碗垫垫肚子!”宁芸一边扬声朝着厨房喊道,一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型,她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更显得眉眼精致。
余慧正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骨头汤,听到女儿的声音,擦了擦手走出来。第一眼看到女儿画着精致妆容、神采飞扬的脸,第二眼,目光就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件异常扎眼的新大衣上。
余慧也是个识货的,那衣服的版型、面料,还有那看着就蓬松柔软的毛领,绝不是一两百块能买到的地摊货,起码也得大几百,甚至可能上千。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每个月给宁芸的生活费虽然比普通学生宽裕些,但也绝对支撑不起她如此消费。
余慧突然想起了宁希的话,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小芸,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最近在外面自己挣钱了?”
宁芸正吃着桌上为过年备的糖果花生,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得意。
“对啊妈!我们学校给我们合唱团安排了不少演出机会,有时候演出费多了,一个月也能有千把块呢!”她刻意强调了“学校安排”和“合唱团”,将自己饭馆驻唱的事情含糊带过,只挑最体面的部分说。
“一个月……千把块?”余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猛地一沉。这比她跟宁海两个人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女儿能赚钱,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家里如今焦头烂额的状况,宁芸却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还在不断向家里要着不菲的生活费,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不清是失望、是心寒,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质问:“那你既然自己能赚这么多钱了,怎么还每个月找我要那么多生活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宁芸大概完全没料到母亲会突然发难,懵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我……我赚的钱是我自己的啊!而且我在外面表演、买衣服化妆品不要钱的吗?那点生活费刚够我吃饭的!”
“你自己的?”余慧听着女儿理直气壮的话,想到儿子闯下的祸和宁希冰冷的态度,一股火气直往上冒,但她强忍着,追问道:“那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余钱?家里现在急用钱,你先拿出来应应急。”
“还有……一千左右吧。”宁芸被母亲逼问得有些心虚,含糊地报了个数。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看上的化妆品、衣服,几乎不怎么犹豫就买了,虽然收入不错,但也没什么余钱。
“一千?”余慧有些失望,但一千也是一千,“那先都拿出来给家里用吧。你弟弟这次闯大祸了,要赔人家三万块,家里正在到处凑钱,能凑一点是一点……”
余慧将宁康如何打架伤人、对方索赔三万、他们去找宁希借钱却碰了壁、以及今天老太太如何在容氏宿舍门口撒泼晕倒这一系列糟心事,都告诉了宁芸。
“什么?为什么!”宁芸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刺耳,“这是我辛辛苦苦自己赚的钱!凭什么要拿出来给宁康填窟窿?他惹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去!”
余慧看着女儿瞬间炸毛、毫不妥协的样子,疲惫和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康康是你的亲弟弟!”
“所以呢?”宁芸听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不满。
“宁康他自己没脑子,在外面逞凶斗狠,打断了别人的腿,那是他活该!凭什么要我们全家省吃俭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替他擦屁股?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平时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也就罢了,现在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想让我把我自己挣的血汗钱贴给他?想都别想!我没钱!”
她尖锐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冷漠的反感,就是因为宁康是男孩,家里从小就偏爱宁康,凭什么现在宁康出事了又找上她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们两个人是亲姐弟!”宁海本来今天一肚子火,宁芸的话让他想起了宁希油盐不进的态度,怒从中来,直接抄着宁芸吼了一句。
宁芸直接被宁海吼懵了,宁海极少骂她的,虽然她也知道家里人偏心,但是他爸一直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也只是教训教训宁康,现在竟然也开始吼她了。
“在这个家里,宁康永远是对的,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多余的,是个活该被牺牲的是吧?!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那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宁芸猛的站了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就往外面冲,她真是受够了他们对宁康的偏心,既然这样,那她自己走还不行么!
第47章 暴露地址。
“小芸!你给我站住!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余慧惊慌失措地喊道,想要上前阻拦。
“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正在气头上的宁海口不择言地吼道,胸口剧烈起伏。
“砰!”
回应他们的,是一声沉重而响亮的摔门声。
那声音隔绝了屋内一切的争吵与混乱,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宁芸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留恋。
寒冷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心底发凉,只留下屋内一片死寂,以及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喘着粗气的宁海,还有一脸慌张的余慧。
宁海和余慧都被宁芸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呆了。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宁芸虽然偶尔有些小脾气,但在平日里还是听话的,尤其是面对父亲宁海,宁海基在宁芸眼中就是个脾气好的慈父,父女关系自然也是好的。
此刻她这般不管不顾地顶撞,甚至摔门而去,是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宁海愣神片刻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他自觉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在今天接连受挫之后,宁芸的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冲着门口方向怒吼:“滚!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再也别进这个门!翅膀硬了,连老子的话都敢当耳旁风了!”
“你闭嘴吧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是不是!”余慧又急又气,回头冲着宁海吼了一嗓子。
她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尤其是想到这大晚上的,一个年轻姑娘家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不敢再往下想,也顾不上跟宁海继续吵,慌忙抓起自己那件半旧不新的棉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小芸!宁芸!你给我站住!回来!”余慧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街道两头张望,焦急地呼喊着。
然而,就是这么前后脚的工夫,门外那条昏暗的街道上,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和废纸,打着旋儿飘远。哪里还有宁芸的影子?
“宁芸——!小芸——!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余慧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的呼喊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无助。
她朝着街道两头分别跑了几步,焦急的喊着,可是除了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心跳,根本听不到任何回应。宁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这让她心里猛地一沉,心底越发难受了起来。
屋里的宁海起初还能听到余慧在门外的喊声,他犹自喘着粗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眼狼”、“没一个省心的”,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可当门外的呼喊声变得越来越焦急,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而始终听不到宁芸的回应时,他坐不住了。
老太太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外头的吵闹她自然是知道的,这会儿也晓得宁芸找出去了,拿着拐棍拍了拍宁海:“你还不快出去帮忙找去!”
宁海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暂时的怒火。他“嚯”地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步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门。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只见余慧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昏暗的街灯下团团转,声音已经嘶哑:“小芸!你别吓妈啊!你快出来!妈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宁海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腊月的天,黑得早,此刻不过晚上七八点钟,天色却早已如同墨染。
这条老街上的路灯本就稀疏,且多是些瓦数不高的老式灯泡,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灯下的一小圈地方,光线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远处的巷口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寂静无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还愣着干什么!”宁海这下是真急了,那点面子、那点火气,在女儿可能面临的危险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他朝着余慧吼了一声,不知是在怪她还是在怪自己,“分头找!我去左边巷子,你去右边!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
夫妻俩此刻也顾不上之前的争吵和满心的烦乱,一头扎进了寒冬深夜的黑暗里,只剩下焦急的呼喊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当晚,余慧和宁海打着手电筒,几乎把附近几条胡同都翻遍了。
腊月底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两人喊“小芸”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应他们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漆黑紧闭的院门。
最终,他们只能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到冷锅冷灶的家,心里的焦灼比身上的寒意更刺骨。
宁芸走的彻底,她早就想好了祛除,同学王丽跟她玩的好,她直接花钱打车去了王丽家里。王丽父母是工人,家中条件也还不错,见她眼睛红肿说是跟家里闹别扭,心软收留了她。
宁芸在王家一住就是四五天,BP机也关了,彻底断了联系。可眼看年关将近,王家也要准备年货走亲戚,她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无处可去的茫然中,她忽然想起去年家里说过宁希在外头租了房子,她想着要不去找宁希蹭一蹭,虽然她一向看不起宁希,但是她更不愿意回到家中面对那一滩乱麻的事情。她循着记忆,打车去了宁希以前住的院子,敲了半天门,隔壁一个正在生煤炉的大娘探出头:“找谁啊?”
“大娘,请问住这儿的宁希在吗?”
“宁希早就搬走啦,你敲也没用……”
宁芸愣在斑驳的楼道里,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的旧报纸。她不甘心,又想起容氏集团员工宿舍这个线索——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与宁希有关的地址。
她是第一次来容氏的宿舍楼,新刷了漆,也装了商标,远远看过去屋子里的灯光都显得格外的新,心底突然涌上说不清的羡慕,她也想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宿舍,怎么进容氏的是宁希而不是她。
走到门口,她换了策略,对门卫露出乖巧的笑容:“叔叔,我找宁希姐,家里奶奶病了,能告诉我她住哪间吗?”
门卫放下搪瓷缸,打量着她:“怎么又来找?早说了她不住这儿。人家是容氏特聘的技术员,不住集体宿舍。”
可是宁芸这会儿也没得选了,门卫不知道宁希现在住在哪儿,那跟宁希一块上班的人应该知道吧……
宁芸在门口蹲了一小会儿,就看到有人从院子里头走了出来:“大哥,请问您认识宁希吗?我是她表妹,有急事找她。”
对方扶着永久牌自行车,想了想:“你说宁希啊?她好像住在春山那边的新小区。”
见宁芸疑惑,又压低声音补充:“就那个春山新村,听说那片都是高档楼房,能住那儿的可都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