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支持归支持,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眼前,无法回避。
观前镇项目一旦真正启动前期深入工作,宁希势必要在苏城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细致的调研,复杂的谈判,团队的磨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很可能需要她长期驻留苏城。
而容予,身为容氏集团的掌舵人,京都那边有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重要的战略会议,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等待他处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苏城。几天后,他就必须返回京都。
两个人,一个重心在南方的水乡古城,一个事业在北方的经济中心,注定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为战。
雪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夕阳给积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胡萝卜和煤块,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宁希在院子中央堆雪人。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和脑袋,一个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安上眼睛和鼻子,还用枯树枝做了手臂。
白瑶清脆的笑声和宁希偶尔含笑的指点声,给寂静的老宅院落带来了鲜活的生气。
容予没有加入,只是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宁希专注而放松的侧影,她脸颊因为寒意加运动,带着些许红润,眉眼舒展,笑容真实。
看着这样的她,容予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淡淡惆怅。
白锦书老太太依旧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捧着暖手炉,将容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活到这把年纪,眼力毒得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容予耳边:
“舍不得?”
容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外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失笑,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是有一点。”
老太太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语气却并不尖刻,反而带着一种陈述往事的平淡:“当年,我也不想让你母亲跟你父亲在一起。”
容予目光微凝,侧耳倾听。关于母亲早逝的往事,外婆很少跟他提起,又或者说,以往的外婆不会同他这么亲近。
“你父亲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满世界跑。你母亲……也是个心气高的,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白锦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分隔两地,各有各的一片天要撑,各有各的担子要挑,都是要强,不肯轻易依赖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聚少离多,各自奔波,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轻松浪漫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可我没拦住。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了家,有了你。”
容予安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母的婚姻短暂,他从小听得不多,却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所以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白锦书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容予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有些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认准了,就拦不住。旁人再多的担忧,不舍,也替代不了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承担。”
容予默然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外婆,我和宁希……和父亲母亲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哦?”老太太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容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滚雪球的身影上,语气平静而坚定,“也知道,眼下短暂的分开,各自处理好必须面对的事情,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不是被动的分离,是主动的选择和布局。”
白锦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晌,她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话,”她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那时的我厌极了他,如今我也老了,有些事情回头想想,都是各自的命运,管那么多做什么。”
院子里,宁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随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容予,把旁边那个围巾帮我们拿过来。”
“去吧。”白老太太轻声说了句。
“好。”容予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围巾,朝着热闹走了过去。
他们都明白。
短暂的分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送行的那天,苏城的天色格外清朗。
前一夜的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清扫得差不多,只在屋檐和树枝上还留着一点白。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后备箱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显得院子里更安静了几分。
宁希站在台阶前,看着容予。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想把人多看几眼。
“我走了。”他说。
宁希点头,语气轻松:“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容予抬手替她理了理围巾,指尖在她颈侧停顿了一瞬,低声道:“别太累。”
“知道了。”她笑了笑。
白瑶已经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你们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开几年。”
宁希失笑:“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也是分开。”白瑶理直气壮。
“好了,快走吧,最近雪大,早点出发,路上慢点开……”宁希笑着说到。
关上车门,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老宅的巷道。白瑶还在车窗里挥手,嘴里念叨着“等你项目做成了我来蹭度假”,声音被风吹散。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头的冷风,白瑶还是有些不舍,小时候没出过远门,总想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真的走远了又有些念家。
调整好心情,白瑶又转头看向容予,语气带着点揶揄,“表哥,说真的,你有没有危机感?”
容予挑眉:“什么危机感?”
“你家这位啊。”白瑶朝宁希努了努嘴,“项目说干就干,二十亿的盘子说参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是真有点崇拜她了。”
她语气夸张,却半点不假。
“以后你要是一个没看住,她直接在苏城再搞出一个地标,你怎么办?你可得好好努力了,不然压力拉满噢……”
容予闻言,倒是笑了。
笑容里带着白瑶不太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白瑶的问题,只是看了宁希一眼,目光温和又坦然。
危机感?
好像没有,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车影消失在路口时,宁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靠突然不在身边的落差。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很快便转身进了院子。
空下来的时间,很快就被工作填满了。
齐盛召集的项目团队已经陆续从京都赶到苏城,会议室里人来人往,图纸、资料铺满了桌面,气氛迅速进入状态。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观镇。
雪后的古镇,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老房子低矮而连绵,木门紧闭,窗棂斑驳,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却显得有些孤零。
“真好看。”项目组里有人忍不住感叹。
确实好看。
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痕迹,河道蜿蜒,石桥横跨,远处的屋脊在雪色中起伏,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可越往里走,那种“好看”背后的冷清,也就越明显。
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步伐缓慢。炊烟也少,偶尔从哪家屋顶升起一缕,很快就散在冷空气里。
齐盛看着周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人口外迁得挺严重。”
“是。”宁希点头,“年轻人基本都走了,留下的,多半是老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间已经半塌的老屋,木梁用铁皮勉强撑着,墙上贴着褪色的‘危房’标识。
“再拖几年,这样的房子会越来越多。”
有人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可惜。”
可惜的不只是建筑。
是一个城镇,正在慢慢失去生气。
宁希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地方。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这里只会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被人遗忘。
而如果要做,那就一定要在它彻底沉下去之前。
雪地里,一行人的脚印渐渐拉长。
第139章 苏城苏家。
考察了一天,宁希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底了,观镇现在留守的居民没有想象中的多,多数年轻人都去外面了。人烟稀少给这个地方增添了几分雅致,但是也没多少人气,多少显得有些寂寥了。
宁希知道在苏城还有很多像观镇这样的地方,没有支柱收益产业,衰败是迟早的事情,再不改变思路,单靠那点捉襟见肘的财政拨款,许多像观镇这样的历史遗存,恐怕真要在时光里慢慢朽坏了,难怪官方现在这么着急寻求改变。
还没有出正月,他们就收到了招标的消息,比宁希预想的,快了小半个月。
会议室窗户半开着,今日天气不好,阴沉的天让人昏昏沉沉的,冷风吹进来让大家清醒了不少。微吹动了摊在长条会议桌上的几份资料,空气中带着油墨味。
“从背景和资质上看,”齐盛用钢笔尖轻轻点了点那几份竞争对手的简要介绍,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不占任何优势。”
他说的很直白。云顶起家于商业地产运营和租赁,虽然在天承街项目上小试牛刀,做出了口碑,但在官方档案里,终究不是“正牌”的文旅开发企业。
而2002年的地方政府,对于“文化旅游”这个概念的理解,大多还停留在圈地、建仿古建筑、卖门票、搞旅游纪念品的初级阶段。他们要找的合作伙伴,往往带着这样的预期。
“所以我们面临的竞争压力要比天承街还要大一些,这次的项目规模也远超天承街。”宁希接话。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优势,天承街的成功让我们有了比较好的经验,而且这次官方要是想要做大型的搬迁管理,我们云顶比文旅公司更加有说服力。”宁希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表情认真的脸。
或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特质,让云顶这匹“黑马”没有在资格预审阶段就被刷掉。
最终进入初选名单的,一共四家企业。
其中两家是老牌传统文旅公司,还有一家是国资背景企业,只有云顶在入选的名单中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云顶是唯一一家非文旅出身,非国资背景的民营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