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不快,像是把建议慢慢递给她。
宁希“嗯”了一声,看着他修长的指节轻扣方向盘,点头道:“谢谢,我这次只是先看看,等假期再说。”
去年她借着竞赛的机会去过别的城市——山城环境不错,但是消费水平还是要低一些,她现在更需要见效快的投资。春山云顶一套别墅的租金能顶好多宿舍,这账她心里有数,资金有限,回报速度才是她的首选。
容予见她心里已有打算,也不再多说,只用指腹轻敲了一下方向盘,算是回应。
车停在学校东门口。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宁希下车前对他轻轻点头道谢,背影被灯光拉长,干净利落地消失在校门里。容予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打灯并线离开。
后座的容光正埋头打着Game Boy游戏机,电子音叮叮咚咚,吵得容予眉心一跳一跳的。
“哥,”容光忽然抬头,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你要是真缺钱就跟家里说,家里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别硬撑。”
“你哥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容予淡淡反问,侧脸在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线条不算温和,却也不显得疏远,容家家风好,亲人之间的关系都挺亲近的。
“你都开始找宁希租房了,连像样点的房子都住不上,还不承认?”容光不依不饶,“我爸都说海城投资不好搞,你前阵子还给海大投了六百万,又没找家里要钱,现在兜里还能剩多少?”
“放心。”容予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在海城住的是四百平的大别墅,带泳池带车库,比你妈给你买的小公寓大多了。”
容光:“???”
少年当场傻眼,嘴半张着:“那宁希到底是哪门子的房东?她看着一点不像有大别墅的人啊……”
容予懒得回他。
容光挠了挠鼻尖,把疑问憋回心里,暗暗决定,回头得好好打听打听。
校园内,宁希回到学校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行走。
一个高马尾的女孩,不是海大的,但是也是跟宁希同行来的五个同学之一。她好奇地打量着宁希,忍不住开口:“宁希,刚才你是从谁的车上下来的?那车看着不便宜啊。你在京都有亲戚吗?”
“不是亲戚。”宁希调了调肩上的包带,语气不紧不慢,“去年竞赛认识的同学,去年我帮过他一点忙,这次请我吃饭。”
“哦——这样啊。”女孩“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还是悄悄往她身上飘,似乎有所打量,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宿舍里的同学其实都挺好相处,唯独宁希像隔着一层纱,不爱跟人一起去买东西,不爱参加活动,经常独来独往。大家对她的印象,多半是“家境不好”“性子冷”——可近距离一看,又觉得哪哪都不对。
她衣服虽然没有大牌,但看起来干净新鲜;平时不见她花钱,却带着一部家长都不一定舍得买的便携电话;今天更是从一辆豪车上下来的,还认识那样的人物。
“宁希,你——”女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笑笑说:“明天口试,加油啊。”
宁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从“穷学生”的形象慢慢过渡到“独立能干”的形象,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大金链子金手表”的暴发户。
她步子稳稳,语气轻淡:“你也是。”
回到宿舍,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有人叠衣服,有人照着镜子补妆,还有人抱着水壶去走廊尽头打热水。灯光“嗡”的一声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宁希坐到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抽出书——《宏观经济与预测》,手指轻轻压在书页上,心也跟着稳了下来:学投资的第一步,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觉得这边挺好的。”靠近门口的女孩摇着脚说,“毕业后要不要考虑来京都发展?街上随便一家店都气派得吓人。”
“海城也不错啊。海大不是跟容氏合作了吗?项目明年就要启动了。我要是能进容氏就好了。”一个海大的女生眼睛一亮,话里带着憧憬,“实习生要是能转正,就跟包分配差不多。”
“羡慕啊。我不是海大的,毕业只能自己找工作,压力山大。”另一位叹口气,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京都、海城、南城……这几年都发展得挺快的。到时候看机会吧。”有人插话。
“宁希呢?你打算留海城还是来京都?”突然有人点名。
宁希微微放低自己的书,抬起头,目光平静:“离毕业还早呢,没想那么多。”
她说得淡,没有多少个人情绪和喜好的表达,不管是京都、海城还是南城,只要她有钱,全国的房产她都想投。可惜现在口袋还不够鼓,只能一点点来。
“也是,现在想太多没用,不如想想明天的口试吧。”有人接话,话题很快被新一轮“考试策略”取代。
同学们又投入到新一个话题当中。宁希坐在床沿,又低头看书。光芒,她的睫毛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翻页的动作稳而缓,与一旁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顺利。因为是听题快速解答,广播的女声一场接着一场在耳边回荡,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神经里,考完出来好一会儿宁希都觉得耳朵还在“轰隆”作响。
出了考场,时间还早。宁希站在教学楼外的石阶上,揉了揉耳朵,伸展了一下才觉得少了些僵硬,她今天决定不再去看房。容予说得对——她手里的资金有限,时间也不够,这会儿冲动出手只会被动。
不过,她还是出了一趟门。京都的街道风干而清透,秋天的落叶在空中飘旋。她换乘两趟公交去了京都最有名的电子产品中心,目标很明确:九月份刚出的新款手提电脑。这款机型在海城一直缺货,她跑了几次都没能买到。
柜台的玻璃被擦得发亮,灯光映在机器米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宁希付完款,拿到那台想要很久的电脑时,心头的满足感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店员将电脑用包装盒仔细封好,再套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她又将它塞进自己那标志性的黑色油布袋中,拉好拉链,这才心安。
有了电脑,她就不打算在自己的房子里装电视机了。她心里清楚,想要在房产上占得先机,不只是盯着出售信息,更要随时掌握时政、开发项目和投资消息。有了电脑,上网查询和收集资料就方便多了。
大概是因为前一天大家都见识过她带了便携电话,有一次不愉快的聊天历史,这次同宿舍的同学们见宁希提着袋子回来,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她买了什么,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京都的风景和小吃。宁希落得个自在,听着她们说笑,自己则靠在窗边翻看着报纸,偶尔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三上午,带队的老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景点简单逛了逛,午后就集合去火车站。
还是那熟悉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与热水的混合气味。二十小时的车程,比来时更显漫长。宁希靠在硬座的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暗暗决定:下次再来京都考察房产,她一定要像容予那样坐飞机——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省时又省力,何必再受这份折腾。
也许是来时被偷过一次的阴影,这次大家都乖了许多。财不外露,买的特产、钱包都揣在衣兜里,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多了,好在这一趟一路平安,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中午十二点,火车准点抵达海城。即便在车上睡了不少时间,但连续两天的紧张和来回的奔波让每个人都透着疲惫。好在学校那边给她们放了半天假,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先回去休息。
宁希回到自己的住所,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新电脑的上网问题。她约了工作人员来装电话线。因为用处不大,她之前一直没装座机,现在为了开通拨号上网,不得不折腾一番。拨号服务器账号一旦开通,以后就能正式上网了。
这些琐事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五如常回到学校上课,周末则继续收租。日子在她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一天天过去,十一月轻轻松松地翻了页。
然而,眼看着都十二月了,还有不少宿舍没有腾出来,宁希虽然也不着急这个事儿,但是总归是要催一催的。空出来的房间她已经安排维修,但总有那么几个顽固的钉子户,硬是想挑战一下她。
这天下午,宁希推着自行车来到宿舍楼门口,秋风裹着灰尘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宁希一是为了收租,二是为了通知搬离的事情,她次次都念叨这个事情,嘴都要起茧子了。
“我说过了,不搬就是不搬,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搬!”
一道霸道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风吹得黝黑发亮,肩膀宽阔,双臂抱在胸前像堵墙,一脸横肉挡在门口,目光阴冷地扫着宁希,完全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宁希神情不变,冷声开口:“这间房子到你这里都不知道转手了多少个租客,我不清楚上一个人怎么跟你说的,但这房子的户主是我。明年起房租要按市场价上涨,你若想继续租,就按照新价格签合同。”
她说着,将一份打印好的新合同递过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强硬的力量。
男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从宁希手中夺过合同,粗糙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猛地一撕——
“撕啦——”合同被他硬生生撕碎成几片,甩到了宁希的身上,一副强盗做派。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不是房东!”男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语气嚣张,“我租金都交到明年年中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搬!”
宁希眯起眼,冷冷开口:“收租凭据呢?口说无凭。光凭你一句话,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凌厉的压迫感,让旁边探头的邻居都不由自主地缩回去。
男人一愣,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不就是要凭据么?给你!”
说着,他大步走进屋里,抽屉拉得“哐啷”作响,拿出一张收据甩到宁希面前。
宁希接过收据,低头一眼就看出破绽。纸张和字体虽然和她的收据很像,但她早已查过系统记录,根本没有这笔半年租金的付款记录。而且她一直坚持月结,绝不可能出现半年付的情况。
她抬眼,冷笑一声:“这发票是假的。要么你被骗了,要么是你在骗我。”
话音未落,她双手抱臂,神情自若的看着对方,大概是宁希的态度太过平静了,男人脸上倒是浮现了一丝心虚。
对上宁希的表情时,男人脸色瞬间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有证据,凭什么跟你去见警察?钱早就交了,少废话,滚——”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整个楼道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不想去派出所,那我可以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宁希冷冷道,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指尖已经按下拨号键。
“不准打!”男人猛地扑了上来,像头受惊的野兽,想去抢她的电话。
宁希早有防备,目光一冷,身体向后微微一倾,快速收起手上的电话,抬脚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
“砰!”男人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重重摔在屋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愣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脚力竟然这么狠。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好拿捏得很,现在才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
宁希走到门口,目光冷若寒冰:“我已经提前几个月通知搬迁,每个月都提醒。年底前必须搬离宿舍。如果你还想赖着不走,要么按照规矩来,要么派出所见,你自己选。”
男人被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怵,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牙坐在地上。
宁希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刀:“你的发票你自己留着。要是你真被骗了,最好尽早报警,别等我替你报警。”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利落。
周围的邻居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一个个探头出来,目光复杂。与宁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齐刷刷缩回去,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算是对上宁希的视线,也只是笑呵呵了两声,掩藏偷看的尴尬。
宁希的杀鸡儆猴显然起了作用——这一晚,她收租的进度顺利得出奇,几个原本磨磨蹭蹭的租客都老老实实交了钥匙,签了解约书。
宁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动手的人,但有时候光靠嘴皮子真的没用。该硬的时候不硬,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更让她欣慰的是,隔壁A号楼已经顺利开始入住。她特意加装的防护网把A号楼和其他散户楼隔开,再加上新装的电子门和防盗网,霍文华说他们的反馈非常好。
这些防护只是临时的,将来等所有宿舍楼都腾空,她还计划整体合并,再拆除防护网。不过为了长远的安全和管理,她已经在考虑围墙方案。
这件事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和霍文华沟通。
电话那头,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爽快接下这个活儿,并提出在区域内进行一些小改造,口气干脆得让宁希都有些意外。
逼近年底,容予的公司也开始在海城正式运作。据说京都那边的团队已经抵达,容予忙得不可开交,霍文华也跟着连轴转,与宁希的具体交接,交到了另一位助理手中。
这位新助理第一次见到宁希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想到,负责这么大一块项目的“房东”,竟然是个看起来还未毕业的女学生。
然而短短半天,他就从宁希干脆利落的谈判和安排中感受到了压力。这个女孩外表冷静,言语直接,处理事情一点不拖泥带水,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宁希对换人交接毫不在意,她要的只是结果,合作能够顺利推进,合同能够尽快落实,钱能够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十二月中旬,学校传来捷报,他们学校在全国竞赛中拿下两个奖项——一个一等奖,一个三等奖。
而宁希,就是一等奖的获得者!
周一一早她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海城新报的记者们早早守在门口,闪光灯在寒风中亮起,一片“咔嚓”声此起彼伏。
站在校园门口的宁希,眉眼冷清,黑色长发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醒目。
第20章 冬日暗潮。
十一月已经是初冬,海大的校园里也带着几分冬日的凉意,梧桐叶落,剩下的枯树枝丫也有些萧条,教学楼外的旗绳被北风拽得“哗啦”直响。
学校礼堂的顶灯一盏盏全开,灯面光晕像一层暖雾罩下来。校徽后的红绒幕布被熨得笔挺,台前摆着两排清水与话筒。临时搭起的背景板上喷着“全国大学生竞赛表彰会”的字样,红得扎眼。
以往海大也拿过全国性竞赛的奖,可多是二三等奖,这回宁希捧回了一等奖,学校上下都挺振奋。海城电视台跟着赶来,摄像机落在肩头,话筒前的海绵套印着电视台白色台标。这采访的排场甚至都快赶得上上次容予投资海大的时候了。
只是为了不耽误其他同学的学习,除了几个负责的老师也没有太多学生在场。
轮到她录制采访时,她笑意得体,坐在椅子边上肩背笔直。聚光灯一压,她眼神澄净,波澜不惊,和身侧那位激动到手心发颤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