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语气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无奈和习惯性的沉稳。
这次回京都是家中长辈过寿,他得抽时间准备礼物,拍卖行还得再跑一趟。
下午一点,宁希准时在学校操场集合。操场的风吹得人有些缩脖子,六个人一队,条纹编织袋里塞满随身物品。她那只黑色油布包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行李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点到火车站,检票、排队、候车,流程冗长又杂乱。宁希轻装上阵,只带了点干粮和两本书,步伐稳而从容。
“火车上小偷多,你们带的钱要放好,睡觉也得留神,别跟陌生人乱聊,听到没有?”带队老师一脸严肃地叮嘱,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虑。
“知道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宁希下午到得稍晚,其他四个同学早已混熟,一路有说有笑。她不爱凑热闹,反而和带队老师一个隔间。另一边住着两个陌生乘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也没多话。
下午四点,火车准时从海城东站发车。汽笛长鸣,车厢轻轻震动,铁轨的节奏像一首缓慢的前奏,漫长的旅程正式开始。隔壁传来阵阵欢笑声,年轻的气息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你不去和他们聊聊?”老师见宁希一直坐在座位上翻书,忍不住问。
宁希抬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看书就好。”
老师原本想夸她好学,目光无意中瞟到书名时微微一顿——《宏观经济与预测》。她原以为宁希会带课本或小说,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本专业书。再瞥见旁边那本《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神情更是微妙。
宁希注意到她的表情,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家里长辈买的,带着打发时间。”
老师愣了愣,心里暗叹:这孩子家境清苦,书多半是亲戚送的。
夜色渐深,车厢一点点安静下来。宁希取了热水,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把黑色油布包塞在头下当枕头,又垫了一层衣服。金属床板硬得硌人,她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惫早已让她身体发软,就算环境再差,也能很快沉入浅眠。
前半夜还算安生。到后半夜,车厢的灯调成昏黄的常明灯,铁轨的节奏像在枕边敲鼓,细碎又催眠。宁希抱着黑色油布包,侧身睡在下铺,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她后颈一阵发冷——像有风从边上里钻进来,又像有目光贴在背上。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挑起了一道缝,下一秒,床尾的阴影里立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长,背对灯光,帽檐压得很低,黑影把半张脸吞了个干净。宁希的心“咚”地砸了一下,指尖瞬间收紧枕下的油布包。
“干什么!”她猛地坐起,声音不高,却利落。那人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手里闪过一抹皮夹的亮面,脚下猛地踢到床脚,险些栽倒。上铺的老师被她一嗓子惊醒,探身往下看,“怎么了?”
小偷条件反射就想跑。宁希不等他回神,手一探,从枕头底下抽出油布包,腕子一抖,朝那人后脑勺照着砸过去,她的包里装着的不止是衣物和干粮,还有个半满的保温杯,分量十足。“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吃痛,脚步一滞,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帽檐歪到一边。
“抓小偷!”不知是谁在对面的铺位吼了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整节车厢立刻炸开了锅。睡眼惺忪的人纷纷探头,隔壁上铺那个同学已经摸到枕头底,发现衣服里的钱夹不见了,脸色一下白了,翻身就往下跳,拖鞋都顾不上穿。
小偷被宁希那一下砸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就见几双胳膊从两边伸了过去,有人反应过来拉住他袖子,有人死死箍着他的腰,“别动!”“把东西交出来!”“我包也不见了,掏口袋!”乱糟糟的喊声把走廊尽头另一侧也惊动了,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有的索性站到了走廊上。
这是个惯偷了,到底是有点门道的,手臂一摆想要挣脱,脚尖一勾就要往过道窄处钻。宁希心里清楚,没看清这人的面容,要是他跑到隔壁车厢,换个装扮就很难找到了。
她干脆起身下床,双脚落地时“啪嗒”一声,稳稳挡在过道正中。那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头发扎得利落,眼神又冷又亮,带着几分狠意差点震住他。她把油布包重新抓紧,向前半步,“往哪儿跑?”
那人心里一虚,侧身想再试一次,结果后脖颈被人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对面空铺的床沿上。隔壁上铺的同学红着眼圈,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钱夹,抖得厉害,嘴里直念叨:“谢天谢地……我明天要用钱的……”
更多人反应过来,把这小偷上下翻了个遍:牛仔外套里侧缝着的暗袋、裤腰里夹着的薄包、鞋垫下藏的零钞,还有几张折得极小的票据,叠叠翻出。有人在旁边记着:“这个是我的零钱包……这个是我的火车票……这是谁的表?”一件件对了回去。
没几分钟,乘警赶到,简单控制住局面,给大家一个个做了登记。被抓的小偷脸色铁青,嘴硬不肯认,乘警冷声一句:“人赃俱获。”他才耷拉下眼皮,不再吭声。排到宁希时,乘警抬眼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小姑娘,出门在外确实得多留个心,你的反应不错,值得表扬。”
宁希点点头,“嗯。”不多说,笔尖在纸上利索签字。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又把拉链拉到头,手心的劲儿这才慢慢松开。等一切折腾完,已经后半夜了。车厢的人越说越精神,半天都安静不下来。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要注意安全,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带危险的工具……”老师又是一阵后怕,这会儿众人都是心脏怦怦跳的。
别人谈论别人的,宁希自个儿没有丢东西,她也懒得参与话题。躺在床上困意席卷,没多久又睡得稳稳的。
带队的老师看了熟睡的宁希一眼,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上铺。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火车缓缓进站,长长一声汽笛,把困意吹散了大半。京都站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广播声里夹杂着皮鞋敲地的脆响,空气里有热面汤和新油漆的味道。
对于宁希来说,海城本就是大城市,初到京都并不至于被震得说不出话,但街口高楼的线条、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广告牌,还是让她看了两眼。
一行人被接站的人带着去了京大。决赛在这儿办,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登记,再分宿舍,床单被罩一应俱全。全国十个考区,每区五个名额,一共五十个人,看着人挺多的,但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也都是顶好的尖子生。
安顿好,已是下午。宁希找带队老师请假:“老师,我在附近转转,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八点前回。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您打给我。”她从包里拿出纸张,给老师写了一串号码,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倒是听的老师一愣一愣的。
看着宁希带了便携电话,老师也懵了,这孩子不是家境一般吗?又转念一想,也许是亲戚借的,出门在外有个联系电话也好。
“行,别走远,注意安全。”老师叮嘱。
“好。”宁希应着,把头发扎紧了些,往外走。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眼睛却很亮:这趟出来,一半是比赛,一半是看一看京都的楼盘——海城的盘子她摸得差不多了,羊毛不能总薅一个地方。
校门外,书店门口堆着当天的报纸,她买了一份边走边看。时事、招聘、售楼广告,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京都的变化真快,像是每天都在脱皮换壳,拆与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售楼信息一条比一条诱人,地图上圈出的地块让人眼花:这个地段好,那个配套全,单价在宁希看来还凑合,却也不低。
宁希看着看着,心口微热,指尖却冷静,她知道系统只认实打实的“租金”,炒房升值不计入积分。是赚快钱,还是做长线?她垂了垂睫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要不要挑几处能尽快出租的点先落子?
她换了几趟公交,图省钱也图多看几眼城区容貌。
坐到最后,晕车意上来,她这才在老城那边下了车。那里临近一个名头不小的景点,游人三三两两,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锦旗,胡同口的灰墙斑驳,木门上油漆起皮,露出里面苍黄的木纹。
为了保护古建,这一带高楼少见,更多是深宅院落,静得像把时间扣住。四合院的门簪、抱鼓石、屋脊上的兽,宁希一路看一路想:这种院子现在虽然也不便宜却不算贵,十年二十年后会是金疙瘩。但她又想起系统那条枷锁——租金才算数。她在心里叹口气:做长线是赚,可积分难攒;做短线顺手,怕错过了真正的大浪。这一道选择题,把她的脚步拴在原地好一会儿。
天色慢慢沉下去,街角的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团把青石板照得温暖。宁希看了看表,指针逼近五点,估摸着吃个便饭就该往回赶。
她抬脚正要穿过一处巷口,忽然有人在前面抬嗓:“那边不能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分寸。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朝声源看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从暗处走来,胸牌在灯下闪了闪,“小姑娘,那边不能走,从这条出去。”
“嗯?”宁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着人流往里拐,竟没看清路口。她转头再看,那条路笔直通向一处高墙,门洞里昏黄,安静得出奇。
只是这年头拐子也多,宁希多了几分心眼,面上有些警惕
“这边是私家园林,不对外开放。”女人语气不急不慢,谈吐举止也有理“平时路口有牌子,今天有宴席,车多,把牌子挪走了。”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
“噢,好,谢谢您。”宁希点点头,退回到石灯下,绕向对方的方向。她背着黑色油布包,步子加快。
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早点离开才最重要。
也就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后无声滑过。车漆在灯下映着一层温冷的光,发动机的嗡鸣压得很低。宁希侧身让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她倒没多少心思细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车窗后,有人略微侧了侧头。容予从文件里抬眼,透过反光的玻璃,瞥见街口纤细的背影。
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黑色包带斜斜落在肩上,走路时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停住了半拍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下一秒,车子拐进园林内,矮墙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唇线不自觉压直,心里轻轻一晃:大概是错觉。京城人多,背影相似而已,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第18章 新的机遇。
车子缓缓驶入园林,青石铺就的小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与罗汉松,微风拂过,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假山流水潺潺,隐约可闻虫鸣与水声交织,整座园林像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这片老园子是容家在京都的根基,历经百年风雨仍然气势不减,当年几位先祖以商起家,数代经营累积下无数财富,如今不仅是京都的象征,更是容家地位的标志。
今日是家中老太太大寿,宾客自然不在少数,园门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豪车,一眼望去尽是京都名流的排场。空气里混杂着茶香、桂花香和淡淡的檀木香,连夜色都似乎被烘托得格外华丽。
“少爷回来了!”看到车灯照亮门口,迎客的陈姨立刻快步迎上来,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容予推开车门下车,黑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衬衫在灯下映出冷白的光。他将手中的礼盒递给陈姨,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稳重:“辛苦了,这是给奶奶准备的礼物。”
“哎呀,少爷还这么客气。”陈姨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接过礼盒,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宝贝。
“阿予回来啦,快让奶奶看看我的乖孙。”主院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老太太坐在长廊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镶金边的锦缎外褂,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满是喜气与从容。
容予迈步走上前去,神色在瞬间柔和下来,平日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家人的温度。他俯身向老太太问候:“奶奶。”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围坐在一旁的宾客目光也跟着聚了过来。容家小辈众多,而容予无疑是最出挑的一个。
去年从海外学成归国,接连拿下几个大项目,让容家的京都产业稳中有升,这样的履历足以让在场的许多同龄人黯然失色。
“二哥,你真是够拼的,”一个穿着剪裁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好好的京都不待,偏跑去海城受苦,这外头的事交给下面的人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趟。”
“海城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容予淡淡一笑,神情镇定从容,“容家在京都扎根太久,也该向外拓展些新领域。”
站在一旁的二叔接过话茬,赞许地颔首:“说得对,不过外头的苦活累活不必都亲力亲为,辛苦的活儿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就行。”
容予只是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年轻人总得出去闯闯,谈不上辛苦。”
他的回答赢得几位长辈的点头称许。容家虽是百年世家,但从来讲究能者居之,谁有本事谁说话。容予这一趟海城之行风险不小,却更能显出他的魄力与胆识。
“年轻就是好。”二叔含笑说道。
一旁的婶婶端着茶走近,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和关切:“阿予,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吧?有没有考虑过你的人生大事?”
老太太笑着接过话头,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如今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孩子的事情就让他自己拿主意,我们不操这个心。”
一句话说得既得体又留了余地,既是长辈的宽容,也替孙子挡下了不少探询的目光。周围不少怀着心思前来赴宴的宾客闻言,纷纷收敛了试探的神色。
寿宴依旧热闹,园中亭台水榭处处是宾客的身影,笑语与喧哗交织。容予应付完一圈敬酒,终于得了片刻清闲,走到偏僻的石亭中。
石亭临水而建,湖面映着亭角的灯笼,他脱下风衣,白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与小臂,整个人比在外应酬时多了几分慵懒自在。
他取出一支烟,靠在石栏上,电话贴在耳边,低声应答着海城助理的汇报,语调平稳,偶尔“嗯”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
“今天是宴会,别整天忙工作,好好放松。”电话刚挂,父亲容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他身旁品了一口,语气虽然依旧冷静僵硬,却也带着几分关心。
容予转头看向父亲,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淡去,轻声道:“知道了,爸。”
也正是因为有家人在背后替他托底,容予才有底气一个人在海城从零开始,他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好的年代,一个好的家庭,他是多么的幸运。
不知道怎么的,容予想到了宁希,他曾让人查过她的背景,虽然资料不多,却足以勾勒出她的经历:失去父母、寄人篱下,辛苦守着父母留给她的那点财产,还提心吊胆的,怕被分一杯羹,也难怪她总是沉稳得不像是同龄人。
想到她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他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含着金勺子也罢,木勺子也罢,真正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对了,三弟明天是不是要去京大参加比赛?”容予忽然开口。
容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听你三婶提过。”
“那让他明天早上等我,我顺路送他过去。”容予淡淡说道。
“你自己不进去跟他说?”容政笑着挑眉。
“里面太吵,我待不住。”容予轻轻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容政看着儿子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孩子已经长大,做事有分寸,也懂得在各种人情世故间进退有度,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
另一边,宁希掐着时间,在八点之前回到了宿舍。走廊的灯光有些昏黄,透着一股旧楼独有的潮气,京大是老牌学校了,就连宿舍楼也有些年代感了,听说是要翻新了。
她一推门,屋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同学正围坐在下铺聊天,床边堆着一堆纸袋,印着“京都纪念”字样,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宁希,你买了什么?”最先开口的是靠窗的女孩,她怀里还抱着一堆明信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出去逛了逛,没买什么东西。”宁希放下包,随口答了一句,语气平静又客气。她今天满脑子都在看楼盘,哪里有心思挑什么特产。
“啊?那太可惜了,京都的明信片和折扇都很好看的。”有人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宁希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宁希,你是不是……没钱?”靠门的女生试探着开了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丝怜悯,“我钱包不是被你找回来的吗?要不我借你点?你就当提前买点东西,回去送朋友也好。”
话音刚落,床角立刻传来一声冷冷的轻笑:“别吧,她有钱还吗?”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的嘲讽,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