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说得很慢,留出被她插话打断的空间。
面对这样低声请求的女孩,谈秘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季洁是她的上司,她不可能在这人心不宁的局面下轻易离开,同时她是真的心疼,这些天看笛袖忙前忙后,和医生护士对接,确定手术日期、病人注意事项,偶尔带来自己做的餐饭,看到她在这异地办公,后面还会多带上她的那份。
谈秘书心里一直感慨,不愧是季总的女儿,年纪轻轻却也成熟稳重、面面俱到,她今年二十九,还没有孩子,却有个和笛袖年龄相仿的妹妹,也在上大学,但人与人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我不会让你白待在这一晚。”笛袖手肘撑着膝盖,慢慢抬起身,头枕在墙上,神色有些疲倦。
语气又是温和的,定她的心:“今天工资按三倍算,你单独把工资条发我,我转账给你。”
谈秘书不禁愣了下,“这没必要……”
“你照顾得很尽心,多的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笛袖微微一笑,说:“我不能随时陪在我妈妈身边,辛苦你帮忙。”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收下吧。”笛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呢。”
“来的访客,都记录下来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是谁。护士台会有登记,但她们不会拦着客人,尤其是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绝对不允许他出现在我妈妈面前。”
笛袖冷声道:“他来一次,通知保安赶走一次,出了事情我负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在病床前,季总并不是谈秘书对接过的第一位上司,她见过家长里短的大戏不要太多,谁付钱谁才是正经雇主,而且叫保安也不是什么难办事,自然是满口答应。
笛袖直起身,拉抻枕得有点发麻的胳膊,淡淡说:“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渐行的背影,谈秘书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妹妹,小声说道:“我送您回家吧。”
“谢谢。”笛袖没回头摆摆手,“你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她乘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季扬没蹲点候着她,他早已经走了。
当然,他没走笛袖也不觑,她说到做到,不介意打断季扬的一条腿泄恨。
毫无遮挡的残阳照射到她的脸上,铄石流金,火云如烧。
眼睛被晃了下,刺得厉害。
她双目微酸,只觉得不顺,临时起兴的想法往往只会败兴。
突然想找一个人倾诉。
又或者说,哪怕什么都不讲,有个人静静陪着自己足矣。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
那头传来略显疑惑的声音。
“好巧,我刚想打给你。”他轻快道:“按拨打键正好点成接通了。”
若是喜悦能隔空传递,此刻便是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间熨帖至心,问:“找我什么事?”
他说他在医院车库。
笛袖不让他来探望,顾泽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买了些滋补礼品,放在后备箱,你说是我姐知道后送的,这样行了吗?”
季洁在公开场合见过顾亦徐,她得知笛袖母亲生病后,差人送些补品过来很正常。
笛袖久久没说话。
顾泽临以为她不赞许,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把礼品送过去。”他保证,“我不上楼,送到就走。”
一阵无名暖流注入心口,舒缓疲惫的筋骨、身躯,还有……那颗年少受创而蒙上荫霜的心。
她鼻尖发酸,比上回更强烈。
笛袖停了好久,轻声:“好,我在一楼。”
“你过来吧……”
后半句未说出口的是:
顺便再抱抱我。
第62章 {title
五分钟后, 顾泽临从上行电梯走出来。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是专供落座的休息长椅。一楼大厅是人最多的地方,除了她, 长椅另一头还有对穿着考究的母子, 旁边放着药袋和病历单,五六岁的小男孩两颊通红,额上敷着退烧贴, 无精打采地被女人搂抱着。
顾泽临看到她时, 她全副心神另在别处,侧着头观摩那对母子。
电梯到了, 女人怀抱儿子,单手抄起药袋诊单, 快步走进去。
高跟鞋将医院瓷砖踩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焦急的震颤。
笛袖视线随着那对母子牵移, 和刚出电梯的顾泽临一刻相视。
……
他垂眸看了眼匆匆擦身而过的母子, 若有所思。
顾泽临踱步走过来, 同她开口:“脸色不太好。”
这是陈述句。
“医院空调太冷了。”她说。
顾泽临点点头,转身走向长椅旁的自助贩卖机,听见按键轻响,随后一个纸杯盛着热气腾腾的深色液体,出现在她面前。
“热可可。”他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顺着她的话说:“喝了会好受些。”
笛袖接过,纸杯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她低头抿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几乎盖过喉咙里的涩意。
顾泽临没坐下,只是站在她身侧,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 也没提那一车后备箱补品的事,像是随口一提感慨:“这里视野不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医院大堂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窗外过分刺眼的阳光。
“太亮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直射她眼睛的那束光。
“这样好点?”
“或者这样,”他突然盖住她的眼睛,促狭笑道:“看不到就不亮了。”
眼前视物一黑,他正经坚持不超过两分钟,笛袖哭笑不得扯下他的手,在手掌挪开眼睛的同一刻,他俯身轻轻吻过她的眼皮。
他的唇很凉,柔密得像一片雪落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潮湿的暖意。
触碰的瞬间让她睫毛颤了颤,“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顾泽临说完往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
来自爱人的亲昵呵护,让笛袖安抚住浮躁心神。
“我和我妈妈闹了点不愉快。”
“怎么了。”
“因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笛袖慢慢思索着,将能讲的部分拎出来,说:“我们有过约定,但她违反了承诺,我一气之下没控制好情绪,说了些不好的话。”
“能让你说出伤人的话,一定不是寻常小事。”
他偏心得没边,“你性格这么好,居然也被气得不轻,很显然错不在你。”
笛袖失笑,“你又不清楚前因后果,未免太武断了吧。”
“所以具体是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我不想讲的时候不追问。”
OK,他无声比了个口形,很有分寸感地打住。
“她会因此生你的气吗?”
笛袖想了想,摇头:“不会。”
“你会因为她违背约定而不原谅吗。”
“不会。”这次答得更快。
“也就是说,这次冲突不能影响你们母女感情,”顾泽临旁观者清,“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我能想象出你和你家人是怎么相处的,说每句话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气连一句过激的言语都不会有,伤心时会说我没事,经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内心戏多到够排满一个剧场,但嘴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太束手束脚了。”
“明明她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却要把自己束缚住。”
笛袖怔然看向他,为他足够了解她的概括发言错愕一瞬,顾泽临接着道:“像这样的摩擦每两三天就要在我家发生一次,从我记事起,多到数不清。可这么多年下来,总归形成了一套相处模式,我想你们也是,每段亲缘都存在不可取代性,看到路过一对母子,就想着如果换做我父母会怎么样,这样的投影式联想可以有,但别太多,也别想太久。”
她一切举动,所思所想,都被顾泽临攫取。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直接拿来类比的,正如她家庭和顾泽临家有很大不同。但这番劝解,正中笛袖心坎。
只是一次小摩擦而已,没必要太感伤。
至于那对母子……她只是存了份好奇,额外多看几眼,却没料想顾泽临会如此敏感。
“觉得换作别人会比我妈妈做得更好——对于这点,我没这么想。”笛袖纠正道。
“那样更好。”
“你还想上去吗?”他问。
“不了。”内心郁气消散,笛袖回得干脆:“该做的我都做了,今晚让彼此都静静。”
笛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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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顾泽临第一次到季洁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