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这件事前,根本没考虑过我。”顾泽临道:“准备申请材料、考语言成绩,推荐信、简历……这么多东西,少说要准备几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但一次都没讲过。”
这……好像是有点过了。
“我不在乎她接下来是继续念书还是工作,呆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她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根本不会反对。”
“等等,”周晏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你的反对有效吗?”
“你是不想反对,还是不能反对。”他把话摊开。
“……”
顾泽临一时语塞。
但这不是重点。
笛袖未来会离开他身边的这一预想,足以让内心潜藏的所有恐慌无处遁形。
他无法言说那种不安和恐惧来自何处。那些源源不断的追求者吗?好像不是,他从不将林有文之外的任何对手放在眼里。
林有文算一个难对付的情敌,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顾泽临深知林有文是个有很高道德感的人,他的认知和教养不允许做出插足别人感情的劣迹,林有文即使要和笛袖复合,必定也是光明正大地重新追求。
归根到底,问题出现在他和笛袖身上,顾泽临完全、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这个人需要他。
他想做-爱人的避风港,替她遮风挡雨,成为脆弱时最值得托付的依靠。可他的爱人内心足够强大,坚若磐石,不需要停泊栖息的港湾。
笛袖不管有他没他,都能过得很好,她不奢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这种随时可以割舍的游离感令他无枝可依,找不到落脚点。
顾泽临毫不怀疑,笛袖分手后会伤心难过,但她会迅速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彻底将他抛在脑后,接下来一切如常,把日子过的有条不紊——就像她曾经对林有文那样,多年青梅竹马情谊一朝割舍,够深情,也够绝情。
……
顾泽临越往深想,越觉得无力。
笛袖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只是他过去从未往那个方向想:
“三个月前,我们去欧洲,她一直想去瑞士,那时我就应该有所意识的。”
周晏暗暗咋舌,“你别是想多了,这么久远的事情,巧合也不一定啊。”
“不是巧合。”顾泽临声音笃定,“她就是这样,不做没准备的事。”
“……”周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怎么想?”
“她不用很爱我。”顾泽临蓦然说道。
耳边回响起那句,平静和缓、却不容置疑的话。
她说:“泽临,我爱你。但人生不只有爱情。”
听到这句话,不可能没有心凉。
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凝结细细冷雾,充满诱惑又冰凉,引诱世人品尝。
他爱上那样一个冷清的人,所有好与坏都要全盘接受。就像点了一杯昂贵无比的珍酒,喝与不喝是个人选择,可一旦选择喝下不论如何都要甘之如饴。
来之前的路上就想通了。顾泽临仰头闭眼,手沉沉盖在眼睛上,缓过那阵失落。
他可以容忍别的事情重要性居于之上,他不想束缚她,只要——
“只要她最爱的男人是我,就够了。”
周晏短暂静默,候下半句话。
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决定了。我要去瑞士陪她。”
“你疯了?!”
周晏猛地拔站起来,“你是不是喝醉了啊?清醒点!”
“就为了她跑到瑞士去?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她是去留学念书,你在那没亲没故,跑到异国他乡好玩?又不是去旅游,一呆少说两三年。”
骤然拔高的音量,盖过了背景乐的声音,引得在场纷纷侧目,不乏好事人竖起耳朵细听。
周晏强按下那股震惊,喃喃道:“神经病……”
他压低声音,语含警告:“你姐绝对不会同意!别忘了你是怎么从伦敦回来的,你答应过她——”
“两年而已。”顾泽临面不改色,“我答应她呆在眼皮子底下安分两年,换取之后她再也管不到我,我去哪她无权干涉。”
“你爸妈呢?家里那些长辈呢?”周晏抢声道,“顾叔就你一个儿子,哪里能由着你乱来,无缘无故和个女人跑到别国。"
顾泽临沉默须臾,“总会有办法。”
周晏冷冷笑一声,“什么法子?”
“暂时没想到。”顾泽临却是无所谓,耸肩道:“没有办法就慢慢想,还有一年时间。”
“你可真行!”
周晏真服了他,任是怎么劝都劝不动,他说得口干舌燥,烦躁郁闷,“我懒得废话,总之这不是个随随便便能做的决定。你且看着,到时会有多少人拦着你。你想当个情种,呵,可不是谁都肯成全你。”
其实解决办法,顾泽临已经想好了一个,但这个法子说出来石破天惊,周晏当下反应过激,听到后更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顾泽临清楚这个决定会遭到多大阻力,但他认为问题不难解决——只要让家里人知道笛袖,把她的身份定下,就像他堂姐顾亦徐和程奕,先举办个订婚仪式,表明非这个人不可。他相信笛袖会让家里满意,因为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
他很惊讶于自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结婚,对于十九岁的男女而言,组建一个家庭的意义是那么遥远,他们往往更关心这段恋爱该怎么谈,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未来想要做什么。
可一旦把这个关窍想明白,顾泽临顿觉豁然开朗,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是的,他们需要更深层次的牵连——深刻到,足以平息任何人反对的声音。
顾泽临第一次觉得婚姻是个伟大的发明,结婚证是最高级的法律证明之一。
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想好,正常人都知道结婚和谈恋爱根本是两回事,对他而言这既是全新的尝试,又是充满挑战性的冒险探索,可转念一想到未来身边的人是笛袖,顾泽临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
·
笛袖依照导师给的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
约莫半小时后,申请通过。
彼此简单问候两句,对方忽然没了回复,隔了两个多小时,才重新出现,解释刚才在开会,不便看手机。
笛袖自然表示理解,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对方没有秒回的义务。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听说你对中介出具的文书不满意,具体是哪些地方不够好?】
笛袖回复:【之前找的几家,基本只是将我提供的文本直译过去,语句衔接不够自然,表达粗浅不够专业,效果和用翻译软件差不多。】
静候一段时间。
【非专业人士是这样。中介只负责翻译,用词不够学术,翻译错课程名字也不是没有。】
她略一思索,发了句:【如果找中介只能做到这一步,我想还不如自己动手?】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
【好,你先将准备好的底稿发我,我看后给你意见。】
……
聊天断断续续维持了一个小时,沟通效率低的可怕。
对方似乎也察觉不便,隔了一会儿后,发来新讯息: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不如晚些面谈?】
【五点左右我会开车经过东大,你看下方不方便】
语气看似问询,实则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略带强势。
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果断。
笛袖看了眼时间,正好有空,于是答应下来。
……
整个下午笛袖都待在图书馆。临近五点钟,她提前几分钟到了约定好的校内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坐下后,她点了两杯拿铁,将座位照片发过去。
对方这次回复得倒快,说在泊车,马上到。
等待间隙,她低头翻阅资料,打好腹稿,不想过多占用对方时间。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停在桌前,“Hi.”来人开口同时,轻叩桌沿示意,“你是那位——”
声音温沉,略微耳熟。
她应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站在桌前的男人穿着浅灰衬衫,身形挺拔,面容清越,眉眼间带着些许讶异。
陈谈白话至一半,瞬间浮于脸上的诧异消散,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察觉的了然与惊喜。
“是你?”笛袖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谭老师介绍的学生,竟是那天在私房菜馆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很巧。”陈谈白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足够真诚。
他自然地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缓声道:“看来我和东大确实有缘。”
从学校毕业数年后,竟能在别处遇见校友,更巧的是,两人还曾受教于同一位导师。
与上回的沉静克制不同,这次陈谈白有了正当理由,可以坦然注视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孩。
笛袖回想一遍手机上聊天的内容,不由挑眉:“你的驾照换好了?”
陈谈白似乎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他原以为她那日并未留意自己说的话。
“在国内不能开车去哪都不方便,我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驾照换了。”他淡笑,“如你所见,现在我可以自由挪车,停在哪都没问题。”
他没有过多寒暄那次邂逅,转而道:“资料带了吗?”仿佛那次的对视与此刻的重逢,都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场景。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与一块低调的腕表,近距离能闻到身上一点雪松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