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邓阿姨晚些过来,我就和她把话说开。”
笛袖颔首应下。叶父心里最记挂的念想,得到女儿的理解和祝福,他心情大好,精神也振作不少,父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到中午时,邓雯带着她的儿子盛致从家里过来。
她今天不值班,所以来得比平时晚些,盛致放暑假在家,跟着妈妈顺路过来看望叶父,他刚结束初一学期,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期末考,邓雯在医院照顾叶父,他就自己放学回家吃母亲留下的饭,然后做功课。
男孩子发育得晚,大半年不见,盛致的外貌身形没什么变化,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声线却哑了不少,刚好在变声期,带着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粗哑,透着点青涩的成熟,和稚气未消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进了病房,盛致懂事地喊了一声“叔叔”,叶父笑吟吟地应了,简单问了几句他的期末考试分数和假期安排。盛致的成绩一向稳定拔尖,让邓雯省了不少心。得知他考得不错,叶父又问他暑假有没有想和同学去玩的地方,还说作为嘉奖,旅行费用他全包了。
邓雯在一旁轻声制止:“别纵坏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玩疯了,心就收不回来了。”
叶父却不认同:“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就得尽情玩,松弛有度才好。”
他看向盛致,“小致,听叔叔的。”
毕竟是小孩子心思,大人这么一说,盛致自然很开心。
邓雯起初劝阻了下,后面也默许了,一来不想扫兴,二来儿子与叶父感情和睦,是她心底乐见的。
哄好孩子后,叶父和邓雯还有正事要谈。
对上父亲饱含暗示的目光,笛袖立刻意会,起身领着盛致走出了病房。
盛致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回过神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笛袖估摸着父亲和邓阿姨,怎么也要谈好一会儿,可看着沉默的盛致,她又不知道和这个年龄的男孩该聊些什么。父亲是独子,母亲那边家人早逝,可以说平日往来的亲戚很少,她没有和小辈相处的经验。
憋了半天,才开口问:“小致……你暑假放多久?”
“从七月初放到八月结束,九月一号开学,差不多两个月。”盛致的声音透着轻快。
“作业写到哪了?”她下意识问出口。
刚说完,笛袖直想拍脑门。
——她和个孩子聊暑假作业干什么?
谁不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假期不到最后关头哪会动笔,问作业写得怎么样,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盛致老老实实地回:“还没开始写。”
“……”
肉眼可见地,这孩子脸上的开心淡了下去,变得有些蔫蔫的。笛袖暗自叹气,算了,还是延续刚才的话题吧。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盛致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出门玩,妈妈太忙了,没时间陪我。”
“你妈妈没时间的话,可以约朋友、同学一起去啊。”
盛致顿了顿,用着粗粝沙哑的嗓音说:“可是,我们都是未成年啊,小孩子出门不能没有大人陪同吧。”
“……”笛袖真觉得自己思维掉了链子,她已经不再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世界,也太久没和小朋友说过话,所以才接连问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低级问题。
她正有些懊恼,盛致却善意地把话题接了过去:“姐姐去过的地方一定很多,有特别推荐的地方吗?”
相比过年初见的时候,盛致似乎开朗不少,说话更自然流畅了。
“你有特定的偏好吗,即使没去过,上网也能接触到很多旅游信息,大致的喜好总该有,想去南方还是北方,国内还是国外?”笛袖问他。
盛致没有护照,国外这个选择基本可以放弃——暑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等未成年办护照和签证的周期下来,差不多都要开学了。
保守起见,还是留在国内。
第77章 {title
笛袖推荐了几个自己去过的非热门好玩景点, 暑假天热,适合去山西避暑,那里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丰富, 适合初中生去旅行参观, 增长见闻。
盛致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问询些别的,比如当地的特色小吃、交通是否方便之类的。
不知不觉间, 两人竟聊了许久, 意外地有话头。
他身上没有这个年纪少年人常见的毛躁好动,相反, 他很坐得住。笛袖能明显感觉到,盛致在主动向她释放善意——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 再顺着话题自然延伸下去。
问得细致, 又不招人厌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孩来照顾自己的感受……笛袖心里有些微妙, 不知道邓雯私底下是怎么跟自家儿子形容自己的。
她应该, 没有那么难相处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盛致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性格高冷、有距离感的漂亮姐姐。他之前见过笛袖两面,每回都是匆匆几句结束,她话不多,眼神里总像隔着层薄雾,不动声色审视着他和妈妈的一举一动,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性格内敛的孩子通常早慧, 也善于观察,盛致那时敏锐感知到她淡淡的敌意,也就愈发寡言。
直到这次相处下来,他才发现, 原来这位姐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才变得活跃些。
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病房门终于从内打开,邓雯探出头来,轻声让她们进去。
她眼睛轻微泛红,像是不久前哭过。
盛致见状,脚步顿了下,停在母亲身前。
邓雯很快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嘴角含笑,眼角微弯,却是高兴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你叶叔叔有话跟你说。”
进了病房,笛袖发现父亲正靠在床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一扫接连数日的颓然病气,见她进来,还朝女儿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宣告事情进展顺利。看到父亲由衷的开怀,笛袖同样心里一暖。
邓雯走到床边,叶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随后看向盛致:“小致,过来。”
盛致依言走过去,叶父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以后,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常来家里坐坐。”
男孩抿唇不语,话里的深意他似懂非懂。
邓雯解释说:“我和你叶叔叔,打算等他好一些,就去把证领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邓雯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笛袖身上。
尽管已经从叶父口中得知笛袖愿意祝福他俩,她还是在等待着笛袖面对面的表态。
迎着女人期许的目光,笛袖走近几步,轻拥抱住她,邓雯的胸怀很柔软、温暖,让她生不出一丝抵触。
“邓阿姨,恭喜你。”
她发自内心说道。
邓雯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抚摸笛袖的后背,眼眶又开始发热:“谢谢你,哲哲。
简单拥抱下即分开,“爸爸,邓阿姨,祝你们新婚快乐。”笛袖淡笑,看向他俩。
叶父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打断病房内的气氛,打趣道:“好了好了,心意我们领了。再说下去,你邓阿姨又要哭鼻子了。”
“……”邓雯破涕而笑。
近一年来,叶父对这位继子称得上尽心尽力,从知道妈妈即将再婚的反应看,盛致一开始有些懵,但后面接受得很快,他走到叶父床边,小声喊了句:“叶叔叔……”
父亲伸手揉了揉盛致的头发,动作里满是慈爱。
眼前这一幕分外和睦。
考虑到父亲和邓阿姨还有很多话说,笛袖主动提出送盛致回去,让邓雯留在这里,给他们腾出空间。
·
·
因为有了半年时间的铺垫,双方对于重组家庭都接受良好,盛致年纪虽小,却也很懂事,对于叶父马上要成为他未来爸爸这一点,适应得出奇地快。
次日一早,笛袖来医院时,发现盛致已经提前到了病房。
……
比她这个亲女儿来得还早。
虽说邓雯今日上班,可能顺带把儿子捎上,但从过去相处中,笛袖大致揣摩出邓雯的教育理念,她不会强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那只能说明,盛致是自愿一大早过来的。
笛袖来后,和父亲简单聊了会儿日常,然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最新病情,往回走时,经过楼层茶水间,发现盛致从病房出来,窝在里面一组沙发围着的茶几前,搬个小板凳在那坐着写东西。
她身形一顿,调转步子走进茶水间。
“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盛致闻声抬起头,见她进来,乖巧地喊了声“姐姐”,笛袖颔首回应,他才接着说:“叶叔叔睡着了,我担心翻书动静太大,把他吵醒。”
他时刻记住,叶父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笛袖瞥了眼他摊开的本子,是本初中数学习题册。
她心里暗暗发笑,昨天还只字未写,经她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就立马安排上了。
“怎么不在家写,蹲在这儿多难受。”她看向他身下的小板凳,凳面又窄又硬,坐久了怕是要硌得慌。
盛致握着笔头,“在家里一个人呆着无聊,医院这里也很安静,写会儿休息下就好了。”
“……”
少而识慧,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笛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看着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某刻笔尖在纸上悬着,良久未动,“遇到不会的题吗?”她问道,目光落在他半天没动笔的那道几何题上。
盛致皱着眉,指尖在图形上点了点:“这里的辅助线,不知道该怎么画。”
笛袖倾身过去,思索片刻,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三条虚线。
“多辅助线题型要拆解来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
盛致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倏地亮了:“我明白了!”
他握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笛袖靠回沙发,看着他解题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有些生疏的男孩,此刻却像家人般自然地坐在身边。
确切的说,不是“像”,很快就是了。
正这么想着,茶水间外越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笛袖一怔。
他怎么过来了?
随即起身到门口,她追出来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尤为明显。
对方循声转过身来,回身那刻与她眼神交汇,林有文提着探望病人的鲜花果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她,里面无惊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