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没有再住院的必要。宋澄溪也不想再拖同事们后腿,回宿舍换身正经衣服去工作了。
她没敢告诉霍庭洲出院的事,怕他又给她拎回病房。
直到中午吃饭前才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在营区门口,等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特别强调了“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样说他会高兴些。
果然,霍庭洲没有追究她擅自出院,只说马上来接她。
早上,宋澄溪是趁大家忙着工作和训练时偷偷溜的,回去赶紧拿粉底盖脖子上的草莓印。盖了好多层,对着镜子基本看不出,可还是总觉得不对劲。每个人看她时,都好像会特意瞄她脖子一眼。
在营区门口等霍庭洲,路过的战士和军官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比以前多了些暧昧不明的意思。
她知道多半是错觉,是她自己太心虚了。
直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开过来,宋澄溪飞快窜上副驾驶,霍庭洲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就听见她麻溜系上安全带催促:“快走。”
男人勾唇笑:“怎么跟逃犯似的?”
宋澄溪看一眼车外打量他们的眼神,寻了个借口:“我饿了。”
这借口很有说服力,霍庭洲没怀疑,为了让她快吃到饭,车子加速往食堂开。
“我看你们办公楼西边那栋楼在翻修。”宋澄溪问他,“是什么?”
“那是以前的食堂。”霍庭洲伸手握住她,“厨房设施都太旧了,电路也老化,早就要整改。趁这次出事儿,上面拨款全营区大修,索性也一起改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还纳闷为什么部队食堂在营区外面,原来他们一直去的就不是真正的部队食堂。
“可惜资金不足,家属楼只能暂时搁置。”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等你们回去了,我跟领导商量一下,那栋楼就当家属楼用,以后你来,我们有地方住。”
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们”,像一阵热浪拂红她耳朵,宋澄溪不动声色地把耳侧头发压下来挡住,却挡不住那人越发灼热的目光。
“以后……再说。”她低头抠着手机壳上的浮雕图案。
“周六时间能空出来吗?”他收回兴味打量的目光。
宋澄溪:“干什么?”
“去趟市里。”霍庭洲轻轻摩挲她左手无名指,“买婚戒。”
宋澄溪知道这事儿没商量,不再费口舌:“好。”
午餐高峰期,医院同事那边没空位了,宋澄溪和霍庭洲单独找位置,寻摸一圈,只能和营长坐一桌。
霍庭洲正好汇报自己的事儿,省得再单独找时间请假:“我周六外出,去趟市里。”
营长淡淡撩眼:“一个人?”
“不是。”霍庭洲看一眼身边拘谨地埋头干饭的姑娘。
营长瞬间了然,眼底甚至夹了点八卦:“晚上回来吗?”
霍庭洲语气认真:“能不回来吗?”
营长就像等着他这话似的,想也没想就拍板:“能啊,必须能,明年你俩要是添丁,得好好谢我。”
宋澄溪脑袋一嗡,什么跟什么?怎么就聊到添丁了?
只听见身侧男人满不在乎的嗓音:“俗不俗啊领导。”
“你高雅,有文化,给你媳妇儿写过情书没?”营长瞥一眼宋澄溪耷拉的刘海。
他旁边的小干事笑呵呵:“营长没少给嫂子写,昨儿晚上又寄了,粉色信封,还画着爱心呢。”
四十多岁的男人耳朵肉眼可见地一红:“吃饭堵不住你嘴是吧?”
霍庭洲和小干事对视一眼,没憋住笑,给宋澄溪夹了块鸡腿过去。
营长清嗓压下那阵尴尬,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欠她的,拿什么都不够补。”
霍庭洲脸上的笑顿住,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吃饭,不再说话。
宋澄溪没那么细腻敏锐地感应到,只是觉得今天的盐焗小鸡腿比往常更咸一些。
出发前一天,她问他是不是真不回来住,霍庭洲向她解释,从这儿到市里开车四小时,买戒指要多久难说,总得挑挑拣拣,如果下午才买好,回来又是四小时,太晚了,走山路不安全。
宋澄溪想起他们来时晚上经过的夜路,没再多问,默默带上换洗衣服。
上午八九点出发,不是因公,霍庭洲不能开吉普,从院子里随便开的辆越野车。
车子减震一般,山路上摇摇晃晃,给她摇得昏昏欲睡。
后来真睡着了,直到胃不满地叫嚣,一睁眼,他们还在高速上,前面堵满了车。
“好饿。”宋澄溪揉着肚子打了个哈欠,“还多久到?”
霍庭洲看了眼导航,堵车路段还剩两公里多,预计时长半小时:“没事儿,要不了半小时,前面有个出口我下去走国道。”
“嗯。”宋澄溪点点头,无聊地拿出手机。
打开社交软件,附近页面自动刷新,她看了几秒突然睁大眼,短暂失语后才开口:“霍庭洲……前面桥塌了。”
是围观者发的照片和视频,因为拥堵,同时太多重型大车集中在桥上,桥梁许是承重不够,路面塌陷。
幸好这桥不是太高,下面桥墩支撑着,没彻底断掉,那些岌岌可危的车辆和人还有救。
霍庭洲拿过她手机看了眼视频,拨通单位电话:“西屯桥塌了,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还没到历城,在附近,现场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人多久到?”
“行,我先过去。”
挂了电话他揣兜里,回头边解安全带边对宋澄溪说:“你开到前面高速口下,一直沿国道往南走,到那个加油站拐弯,记得吗?万一迷路了,就让老向来接。”
宋澄溪看一眼前面:“我……”
“前面危险,你别去。”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车也不能扔路上。”
“……好吧。”车得有人开,她没办法,只能目送他下了车往前跑,顷刻间不见人影。
宋澄溪坐到驾驶座,慢慢把车子往右边变道。
大家都想从这个高速口下,匝道挪动得异常缓慢,交警在路口吹哨指挥。
拐弯时,宋澄溪听到两名交警的谈话声:“今儿周末堵车,市医院的救护车还没上高架。”
“这可咋办啊,伤员听说不止二十个,死了的……”
后面的数字她没听清,当即把车子停下,跑向交警,出示随身携带的执业证:“我可以帮忙,能不能麻烦帮我把车挪一下?”
“没问题,你留个电话。”交警忙不迭拿出工作平板,“前面两公里,我们摩托车送你过去。”
宋澄溪本打算跑过去,但摩托车更快,于是没推辞,把车钥匙给警察:“好,谢谢。”
“谢啥,该我们谢才是。”另一名交警赶紧发动摩托车,递给她一顶头盔,“上车。”
宋澄溪接过头盔,坐上摩托车后座,车子猛往前冲去。
她已经好多年没坐过这种摩托车,还是警局专用的喷漆摩托,劲儿比她的小电驴大多了。交警开得又快,虽然太阳大,依旧觉得凉风呼呼地往脸上扇。
可惜她现在无心感受,也无心欣赏高速路两侧壮丽的山景,穿过一辆挨一辆拥堵的车,最终在桥梁前停下。
宋澄溪下车要跑,交警叫住她:“等等,你别一个人冲。”
宋澄溪停下脚步,那交警走到她前面:“桥上危险,随时可能再塌方,我带你去消防那边。”
“好。”
沿路往消防车走,宋澄溪看到好几个担架抬着盖白布的尸体,也有包扎好伤口打着点滴运出来的伤员。
交警说:“市医院的车还堵路上呢,多亏你们这些主动帮忙的大夫。”
带她找到消防负责人,交代了句:“这小姐姐是大夫,你安排一下,千万保证安全。”
“知道了。”全副武装的消防员点点头,指给她集中救治地点。
交警安排好就走了,宋澄溪不再耽搁,加入那群穿着便装的医生。
不远处,安全绳吊着消防员去往桥下,救翻下去的车辆和人,宋澄溪一边给伤员检查包扎,一边忍不住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并没有霍庭洲身影。
想他应该是去了桥下最危险的地方,心神不禁一阵恍惚。
直到旁边的同僚叫她:“姐妹,搭把手,肾上腺素一毫克。”
她赶紧稳住大脑不要胡思乱想,专心救人。
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医生,素昧相识,却因为同样的职业信念聚集在混乱绝望的事故现场。
桥下救出的都是重伤员,还有不少抢救无效,当场宣布死亡。
宋澄溪曾经以为她只要刻苦努力地学,就可以积累更多对病痛和死亡宣战的底气。可一场疫情,一场事故,把多年象牙塔给予她的自信和笃定,都摧毁得面目全非。
在他们争分夺秒的抢救下,死亡人数还是超过了二十个,重伤三十六,分几车送到市医院。
一位心梗发作拼命抢救下来的患者,需要去市医院做搭桥,宋澄溪亲手救的,最了解病情,便也跟过去,和那边的医生说明情况。
从医院出来已经九点半,陌生的街道满目霓虹,虽不如北京繁华,但远处宏伟的过江大桥是北京没有的。
她不禁看了很久炫目而迷幻的桥灯,又想到那座坍塌的桥,那些在眼前无助逝去的可怜人。
恍惚间,一道嗓音浮现脑海中,像一个拥抱裹挟她不断下沉的心:
“死亡和爆炸一样,有时候并不掌握在我们手里。”
“因为人做不到的事情太多。”
那嗓音带着温度,化作真实的力道按住她纤瘦却挺立的肩膀。
心里的声音也到了耳边:“头借我靠靠?”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呜[抱拳]
第23章 抱还是背,你选一个。……
宋澄溪没说话,被勾着肩膀轻轻转过去,脸颊贴住男人温热的胸膛。
因为站着,他比她高太多,下巴没搁在她头顶上,但他的手指穿进她发丝,照样能体温相融。
安抚的力道刚刚好,和她颤巍巍的心脏产生奇妙的共振,无边黑夜都好像放了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