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姜其姝对母亲口中的艺术写真没什么兴趣。
每次站在黑洞洞的镜头前,她就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棵被钉在显微镜下任人摆布的标本,所有内心的局促和不安,都会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被放大得纤毫毕现。
所谓的出片,对她而言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加精神折磨。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表姨家的请求。
姜其姝和表姐之间来往虽然不算频繁,但总体关系不错。更不用提表姨一直对她和母亲关照有加,虽然平日里多是两位长辈在联络走动,但最直观的一点,之前姜其姝父亲在世时北上看病,表姨在其中耗费了不少心思替他们打通关系,这才给病情危重的父亲又续了些时日。
性命攸关的恩情,姜其姝理当知恩图报。
正好她已经在姜女士不知情的时候,把生日当天的假请好了。合计一下,明天试完礼服,不出意外应该还有时间去一趟游乐场,反正她要玩的项目不多,都不耽误。
姜其姝在心里规划好第二天的行程安排,答应了。
姜女士放下心来:“那我等会儿就给你表姨回个电话。哦对,这边还缺一位男士来试西服,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第021章 下一个世纪
姜其姝第一反应,扭过头看了郁卓一眼。
很奇异的,刹那间,她的颅内开始蒙太奇。
现实和想象的画面层叠递进,意识穿梭其中,尾线勾连着心脏,牵扯出微妙的悸动和痛楚。
姜女士显然有她的算盘:“其实找你郁卓哥哥是最合适的,我打听了一下,新郎官跟郁卓身高差不多,但明天工作日,还得麻烦人请假。实在不行,就只能请店里的工作人员试穿一下,就是不知道出来效果如何。”
车里很安静,尽管没有开免提,郁卓也能通过姜女士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完整语义。
姜其姝不会替他做主,郁卓便主动请缨:“阿姨,我可以来帮忙。”
姜女士先是一惊,没想到话都被郁卓听了去,下一秒又是欣喜,还有些客套的迟疑:
“但这样一来你就得请假,郁卓,会不会耽搁你的工作啊。”
“不会,正好明天姜其姝生日,我也无心工作。”郁卓开了个玩笑,又道,“休息的同时为姜其姝庆生,还能帮上家里的忙,那是最好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女士也不矫情,忙不迭答应:“那阿姨先替她们谢谢你。我就说嘛,这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家的人靠得住。”
挂掉电话,姜其姝既有些抗拒,又心存了几分幻想,踟蹰几秒回到正题,跟郁卓道了声谢。
郁卓把手机递还给她,面上有几分好笑:“客气什么。”
转而提起先前拟定好的计划,“明天游乐场——”
“应该来得及。”姜其姝知道他想说什么,“游乐场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试衣服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这边弄完就可以过去。”
既然姜其姝都有考虑,郁卓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这天晚上,想到第二天的安排,姜其姝没怎么睡好。零点收到郁卓生日祝福的短信,更加剧了她的失眠。
结果直到第二天临出发前,姜其姝才知道表姐跟表姐夫的婚纱和西服是分开定制的,两家店面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她和郁卓根本不会同框,最多事后看看定妆照过个眼瘾。
折磨她一晚上的想象骤然落空,姜其姝浑身松懈下来,乏力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解脱。
转过身跟郁卓商量,约定好大致什么时间在游乐场集合,具体情况到时候电话联络。
“你俩嘀咕什么呢。”
姜女士准备就绪,回头看姜其姝和郁卓还头挨头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吆喝了两句,“快快,赶紧换鞋准备出门了,嘉禾今天特地抽出中午休息的时间来和我们吃饭,咱们可不能到得比她晚。”
郁嘉禾今天没有帮试婚服的任务,正常上班。
中午在外面的餐馆吃饭,郁卓跟郁嘉禾不挑食,一桌菜都是按姜其姝的喜好置办的。
姜其姝每年的生日蛋糕都由郁卓负责,今年也不例外,淡奶油和食用金箔包裹的糕体绵软湿润,让人食欲大增。
其乐融融吃完饭,郁嘉禾还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前拉着姜其姝嘱咐:
“记得把试纱的照片发我一份,让我也饱饱眼福。”
考虑到两家店几乎相反的地理位置,又是受女方家庭所托,女装这边通常更为重视,细节也更为繁琐。
剩下三人决定兵分两路,郁卓直接去西服店,换好装请摄影师拍几张预览无修的照片和视频。姜其姝和姜女士则先去婚纱馆,等试装完毕,如果有时间,再去找郁卓当面瞧瞧整体效果。
婚纱店馆内垂挂的水晶珠棱投下流动的光瀑,玻璃橱窗里的婚纱样式琳琅,背景墙繁复的立体雕花像中世纪城堡的横截面,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沉浸式试纱的空间。
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沿着别致的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定制的婚纱单独陈列在一个房间。
是一款极为夺目的重工主纱,法式珠绣的裙摆立体蓬松,闪钻流苏至臻奢华,气场强大却不显浮夸,是很有底蕴感的设计。
因为自重和款式本身的特质,必须有人帮忙穿脱。姜其姝先是被按着做了个妆发,接着被推进试衣间,折腾了半天,终于得以亮相。
在场所有人都整齐划一望向她,姜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称心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好看好看,定制的就是讲究,瞧这质感。你表姐眼光靠谱的,以后你结婚选婚纱的时候,可以让她来帮忙当参谋。”
当着外人的面,姜其姝不好直接开口反驳。
其他工作人员也凑上来美言了几句,句句都夸到姜女士心坎。接下来又连着试了几套迎宾纱、敬酒服、秀禾服、和伴娘纱裙。
轮番试换下来,姜其姝已经有点累了,结个婚可真受罪。晕头转向之际又被姜女士塞进试衣间,手里多了一套没见过的礼服。
这次是一条细肩带的平领软缎鱼尾裙,缎面自带柔韧细腻的珠光色泽,极简版型勾勒出曼妙的腰身,裙摆与地面齐平,剪裁高级且体态轻盈。
姜其姝甫一出场,姜女士反应更甚,拍手叫好:
“这条漂亮!今天试了这么多,这是最适合你的一条。”
其余人也跟着投来赞誉的目光,众口一词,夸这条缎子就是要穿在她身上才对味。
姜其姝心里一咯噔,环视一周,小声提醒姜女士,这是表姐的礼服,这样说未免有点喧宾夺主,有失礼貌。
姜女士不以为意摆摆手:“这不是你表姐要穿的,是我刚才在店里挑的,想着来都来了,多试几件也无妨。”
搞了半天是姜女士自行安排的支线任务,姜其姝顿感无言:“那我回去换了。”
刚进试衣间,姜其姝正低头调弄肩带,忽然间,一阵刺耳的消防警报拉响,訇然鸣叫。
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和纷乱的脚步,“楼下着火了!快快,赶紧跑!”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打和呼喊,是姜女士的声音!姜其姝心脏开始横跳,来不及换衣服了,赤脚踩进之前换下的低帮德训鞋,姜其姝一把拉开试衣间的大门,猛地和姜女士相撞,几乎同一时间抓住对方胳膊,互相拉拽着往外跑。
火源地引起的浓烟废气一路往上蔓延,高频的脚步声和叨喋声冗杂在一起,楼道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所幸火势没有波及安全出口,一口气跑到楼下,楼前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望着建筑物议论纷纷。
脱险的众人一边咳嗽一边呼吸新鲜氧气,不同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惊慌和庆幸。
警报声持续响彻整栋大楼,不断有人从弥漫的烟雾中掩鼻跑出来。
姜女士拍着胸口喘气:“还好咱们动作快,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光这一个月我就来回闯了两趟鬼门关。”
姜其姝眉头一绞,叫她别乱说话:“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这叫逢凶化吉,往好处想,谁来都动不了你分毫。”
消防人员不多时赶到,训练有素地把楼下围观群众都疏散开,搭建云梯准备救火。
因为不确定是否还存在别的安全隐患,现场除了消防官兵以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女俩包括手机在内的随身物品都还在婚纱店里,姜其姝就近抓了一个路人:
“请问现在几点了?”
路人看她一身洁白婚服,怔愣了几秒才给出回答。
姜其姝听完两眼一黑,已经顾不上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偏偏郁卓前阵子刚换了手机号,她还没来得及背,这下没了手机就彻底失联。
——“可他一定会去那里。”
有道清晰笃定的声音,在她耳边惊雷般响起。
“一定”的意思是,即使今天突遭横祸的人是郁卓,只要没有危及性命,尚且保有行动能力,他就势必会排除万难,前来赴约。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剔除情感,仍然有责任和义务锻造出他的筋骨。
这个认知让姜其姝产生了一种离奇的失控感。她不愿、也不允许自己失约,大脑飞速运转,转头问姜女士:
“妈,你身上有现金吗?”
姜女士摸遍身上的口袋:“就五十块零钱,昨儿早上买菜的时候剩的。”
......五十块钱也行,聊胜于无。
“我有事要先走,晚点回家。”以防万一,姜其姝给姜女士留了一半的车费,咬咬牙,“妈,你帮我跟婚纱店老板说一声,这身衣服我回来照价赔偿或全额买单。”
说完不顾姜女士追喊,跑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闪身入座。
报出目的地:“师傅麻烦您快一点,我赶时间。”
“好嘞,姑娘你这是赶着去参加什么活动?”师傅看她打扮得这么隆重,不禁好奇,“我女儿也喜欢搞这种,跟我说这叫什么‘主题扮演’,我也听不懂,反正都是些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
姜其姝这会儿没什么闲心谈笑,只扯了扯嘴角,维持基本的礼貌。
然而祸不单行。
坐上车也就十几分钟,出租车就停下不动了。车流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四起,却毫无作用。
姜其姝伸长脖子往前探望:“师傅,还要堵多久啊?”
“这我可说不准,现在晚高峰,少说半小时起步的。”
接二连三的打击,姜其姝真想仰天长问一句,到底还有谁跟她过生日一样倒霉?
她不过是想去一趟游乐场,又不是西天取经!
眼看道路前方迟迟没有动静,姜其姝挣扎片刻,干脆提前付了车费:
“师傅我等不了了,就在这儿下车吧。”
下了车关上车门,姜其姝已经做好接受路人目光洗礼的准备。
无所谓,事到如今,她反倒有种豁出去的心情——反正今天的洋相是出定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幸中的万幸,逃跑的最后关头换上了自穿的运动鞋,好歹这双腿是保住了。
傍晚,夕阳微寐,天地间悠扬着一种旧世纪的余辉。
众目睽睽,姜其姝提拽着裙摆,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狂奔。
沿街虚影不断掠过身侧,越退越远。眼前是逐渐消瘦的城市天际,姜其姝脚下生风,心无旁骛地、奋力奔跑向下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