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卓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珍馐和地摊都能接受:“随便垫点就行。”余光注意到姜其姝身侧精美的购物袋,波澜不惊,“林敬禹送你的?”
“嗯,说是生日礼物。”
像是话赶话聊到这里,郁卓顺势问:“今天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姜其姝说,“这家店环境和味道都算上乘,让你进来你不肯,白白错过了这么多美味,我都替你觉得亏。”
郁卓闻言先是一怔,接着笑了,姜其姝不明所以,偏过头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郁卓倥偬带过,问,“你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点?”
“别,来不了一点了,”姜其姝瘫坐在副驾驶上,虚虚地摆手,“我现在撑得路都走不动了,你想办法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好。”
最后开车转到了高中学校附近,两人学生时代常去的一家面馆。
老板一如既然的热情,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招呼两人就座,问二位吃点什么,转头又说起好久不见,自己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都变得越发出挑惹眼了。
和老板简单寒暄几句,郁卓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姜其姝按捺不住还是点了一碗糖水,等老板的身影隐没在后厨,她身体前倾,小声说:
“我一直很好奇,这些老板是真的都记得来过的学生,还是跟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都有可能,你可以问问。”
“......算了,万一人家只是客套两句,我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故意为难人老板么。”
姜其姝对尴尬和冷场的承纳度为零,有时候无缘无故走在街上,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想起过去某时某地发生的某件糗事,无论回忆多少次,都好似百爪挠心,恨不得上天直接降下一道惊雷把自己劈失忆。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姜其姝宁愿错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真相,也不会主动为自己的黑历史添砖加瓦,自觉当个眼盲心瞎的哑巴。
等餐的过程中,有一对穿着校服,学生模样的情侣进来,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和糙米粥。
之所以看出是情侣,是因为两个人坐下来就开始吵架,显然刚才是中场休息,点完餐战火继续。
争吵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双双起身闹着要分手,老板赶紧上前安抚,和事佬般询问起二人矛盾缘何而起。
姜其姝有点忍俊不禁,没什么恶意,只是感慨学生情侣连闹起脾气来都充满活力,中气十足的架势简直堪称热血。
结果下一秒就被老板抓着树典型:“你们看这两位哥哥姐姐,他们从念书那阵起就是叔叔店里的常客,现在都过去这么年了还在一起,你们有什么学习和感情上的问题,多跟他们取取经。不要吵架,光吵解决不了问题呀。”
姜其姝:“......”
这算不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关键老板压根没找准对象,她跟郁卓之间都还是一本烂账,找他们取经,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姜其姝和郁卓对视一眼,郁卓看起来没什么想说的,姜其姝正打算澄清她和郁卓不是情侣所以无法提供参谋,被女生的提问打断:
“哥哥姐姐,你们上学的时候吵过架吗?”
对面投来的目光汹涌纯良,姜其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硬着头皮:“算......吵过吧。”
“那你们是怎么和好的?”
这个问题成功把姜其姝难住了,她跟郁卓算和好吗?以往的芥蒂似乎并没有消失,如软刺一般埋伏在心底,平日里相安无事,可稍有不慎触碰到它,还是会出现阵痛难忍的异状。
至于她跟郁卓是怎么杜绝冷战期维持表面和平的,那就更不好说了,全是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要不就编个常见的和解手段应付过去?
姜其姝还在编,郁卓接过重担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或许是原因有些私人,女生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笼统一句:“我们对未来的规划不一样。”
哇,好沉重的理由。
即使是高中生也要筹谋和背负彼此的未来啊。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任谁来都给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案,谈恋爱真伤脑筋。
眼见大势已去,女生已经下定分手的决心,男生期期艾艾地说:“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女生没说话,看他一眼径自坐下,男生凝固了几秒,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吃起了面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空气还是冷如冰窖。
等他们沉默地吃完饭,结账走人,姜其姝有些唏嘘,边喝糖水,边问起郁卓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你觉得情侣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吗?”
郁卓吃个饭还得抽空回应姜其姝:“不能。”
“为什么?”
“你觉得朋友跟情侣没区别?”郁卓说,“跟恋人做的事我不会跟朋友做,我谈恋爱不是为了交友。”
姜其姝怀疑郁卓在公然发表虎狼之词,但她拿不出证据。
“所以你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没碰着喜欢的?”姜其姝试探着问,“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遭气氛凝滞两秒。
郁卓看着她似笑非笑:“我有没有难言之隐,你不知道?”
第020章 知恩图报
姜其姝这下确定郁卓是真的语涉轻佻,微微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心里有没有什么郁结或疙瘩,还是你就单纯地享受独居生活,没问你其他。”
谁料郁卓倒打一耙,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的羞赧和心虚,实打实的正派架势:
“我就是这个意思,姜其姝,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为什么我会知道?”姜其姝莫名其妙,“难道你的难言之隐是我造成的?”
话毕,郁卓没有立即答复,姜其姝思绪飘飞片晌,转瞬便领悟了其中深意。
说来说去,最大的症结还是郁卓当初许下的那个无稽诺言?因为她没有提出结束,所以郁卓只能被动地跟她捆绑在一起,纵使有心远飞,也架不住脚上镣铐的拖累。
姜其姝又好气又好笑,信守承诺的阴影面是自讨苦吃,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郁卓这么刻板固执。还是说他不愿意做那个道义上有瑕疵的人,就等着她发号施令,以便减轻心理负罪,摇身一变还是众人眼前完美无缺的绅士。
郁卓看姜其姝脸色变了又变,估摸着她又自己跑偏到哪条分岔路口去了。
“我的意思是,”郁卓出声把她拽回来,“跟你一样,我是自愿单身,我以为这点我们早有共识。”
姜其姝疑心病上线,并不完全信任他的说辞。
翻来覆去太多次,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有太多没必要的猜忌,还是郁卓的话术太高超,每一次紧要关头都能金蝉脱壳。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用餐结束,走出面馆,姜其姝和郁卓没急着上车,绕着学校外面的居民区走了一圈,姜其姝说出那个问题。
“什么?”
“以前我一个小学老师讲的,具体哪个科目忘了,反正是为了让我们自习课守规矩,就用讲故事的方法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姜其姝提炼了一点内容梗概,郁卓没什么印象,“我对童话寓言和卡通故事的储备没你那么深厚。”他笑着说,表示洗耳恭听,请她再讲一遍。
姜其姝也笑了下,从头说起:
“那个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座山,山上居住着几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孙子。”.
“山林中有凶猛残忍的野狼出没,时常会到人类居住的村落猎杀家畜,对村民的人身安全也造成了很大威胁,尤其是年幼弱小的孩童,更需要严加看护。孙子年纪小,跑两步就摔跤,独自遇上野狼必定凶多吉少。奶奶担心他的安全,不论是干活还是休息,都把他放在眼前。”
“某天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奶奶把睡着的孙子抱在怀里。四周都很安静,只有奶奶自己的脚步声。走着走着,突然,她感觉到肩膀搭上了什么东西,触感不像人的手掌,她立刻意识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头狼。但她不能回头,因为据说狼会在夜晚装作人类搭住过路人的肩膀,等人转过头,就猛地一口咬断对方脖子......”
“......在猎人的帮助下摆脱野狼后,奶奶一口气跑回家中。与野狼近距离接触的恐怖经历让她对孙子的安危加倍担忧。一天清晨,奶奶和孙子都在睡觉,门外响起敲门声。奶奶起床,问外面是谁,没有人回复,她就没有搭理。过了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奶奶高声询问,还是无人应声,就这样重复了好几个回合,奶奶举着菜刀用刀背搒了两下地面,门外才安静下来。”
“......后来奶奶腰伤复发了,要去数公里外的地方看医生。因为腰痛无法分神顾及其他,只能把孙子留在家中,反复叮嘱他老实待在屋子里不准出门后,奶奶就离开了家。就在她走后不久,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讲述戛然而止,开放式的结尾引人遐想,留白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故事的恐怖气息。
姜其姝问:“你觉得门外是狼还是人。”
这就好比薛定谔的猫,不到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郁卓从最现实稳妥的角度出发:“无论门外是狼还是人,留在家里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好巧,”姜其姝笑了,“我也这么想。”
对无力与外界险情抗衡的人来说,门外的世界象征着所有可能遇到的危难,所以不看不听不回应,不踏出安全地带半步,就是最立竿见影的自保方针。
但这样的耐性可以持续多久?有没有什么非出门不可的理由?
“饥饿。”郁卓说,“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刻,绝大多数人都会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外出寻找果腹的方法。”
没错,饥饿。
姜其姝看着郁卓,她想问没有问出口的是,自己还可以在这间形单影只的屋子里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拥有饥饿的感受。饿得越久胃口越大,能看到吗,我的腹腔内壁空空如也,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却品尝不到真实。
打开房门就是呕出真心,我的脏器会被恶狼叼走,还是腐烂发臭。
到底该原地驻守还是越过雷池,你能明白吗,我进退维谷的境地,我孤立无援的心。
恰在此时,姜女士打来电话,中断了二人对话。
得知姜其姝正和郁卓在一起,姜女士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你那个大学师兄这就走了?”
“那不然呢,人家有事不走,还得在我这儿站岗?”姜其姝不想围绕林敬禹展开太多讨论,姜女士肯定说着说着又要歪到选纳贤婿的话题上,便草草询问,“妈你还有别的事吗?”
“当然有,你表姨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想拜托我们帮她个忙,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商量一下。”
听起来跟自己有关,还不简单,姜其姝问:“什么事?”
她边说边比了个手势,和郁卓一同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姜其姝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简单来说,就是姜其姝的表姐,也就是她表姨的女儿,近期正在筹备婚礼——这点姜其姝早有所耳闻,表姐和表姐夫已经领了证,整个流程只剩仪式相关的内容。
这阵子全家人都在国外旅行,原计划今天回国,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表姐先是爬山的过程中不慎拉伤韧带,需要卧床休养,又遇上天气原因导致航班延误。
各种主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想按时回国是不可能了。但表姐和表姐夫提前定制的婚服,预约的试纱时间是明天。如果把时间往后延,一方面还不确定表姨她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国,另一方面拖的时间太久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买卖双方又容易说不清。本来乐乐醄醄的一件事,谁都不想闹得不开心。
没办法,只能打电话来找姜女士帮忙,提出这个不情之请,希望姜其姝能抽空帮忙试穿一下礼服。
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还能早发现早干预,不至于拖到最后来扯皮。
“我跟你表姨合计了一下,洋洋跟你身高身材差不多,确实由你去试穿的话,参考性比较强。你表姨每年都给我们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别提有多上心。我做了手术她在国外知道以后,还专门给我发了个红包让我好好保养。再加上你爸当年生病,你表姨在中间出了多少力你也知道,对咱们家恩情不小。都是一家人,能帮的咱们肯定要帮上一把,就是......”姜女士欲言又止。
姜其姝知道母亲在犹豫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关键点就在于,明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要不你明天去拍一套那个叫什么,艺术写真?我看好多小姑娘生日都喜欢拍这种,漂漂亮亮的,挺有纪念意义。顺便再帮个忙把礼服试了,这不就一举两得吗?”姜女士提议,“好好的生日就别惦记工作了,请个假,权当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