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胖老板调侃道:“换我去挣大钱,早打飞脚跑噜!”
“嗨,真让你上,估计你倒退得比别人快。”老板娘糗他,他们家只求两餐安稳过得心满意足,扭头朝夫妻俩说:“凤英,等会从这里走出去别回头看!尽管往前走!”
“好!”张凤英扬起笑脸应她,和冯国兴头也不回地走出西门。
菜市场档口的钥匙转交给下一任档主,他们以后的营生正式转到码头。冯国兴盯紧装修进度,直到《英姐水产》四个大字重新挂上门头。
第一天开张,全家严阵以待。
张凤英最近睡眠充足,此时精神奕奕地看着电视浅笑:“你们把挂钟盯穿也不能去,快睡觉吧。”
码头的开市时间是晚上12点到凌晨五点,他们家的作息也跟着调整。冯乐言瞥了眼时针指向9,眼巴巴地祈求:“妈妈,我请一天假去帮忙行不行?”
冯国兴从厕所出来,边走向大门换鞋,边说:“你想帮忙,放假有的是时间。”
批发市场开市的时间虽说是12点,但他们得提前去蹲守渔船回航抢货。张凤英就纳闷这人怎么进门出门都得拉一泡,扭头和潘庆容说:“妈,我们要是收摊早的话,顺道买菜回来。”
“收摊就赶紧回来睡觉,买菜的事让我来!”潘庆容心疼他们整宿整宿地熬,送人走到门边说:“我一早去买牛骨,煨汤给你们补补。”
“嗯,你们在家锁好门。”张凤英看着门内的一对女儿,攥了攥双手,转身快步往楼下走。
——
夫妻俩本以为早已习惯码头紧促繁忙的节奏,到了港口却有些手忙脚乱。
冯国兴往三轮车上搬最后一箱鲜虾,喉咙发紧地喊道:“有为,你先载这批货回去!”
张凤英守在档口点货,听见三轮车开近的声音,快步过去帮忙搬箱子,关心道:“港口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有为咬牙扛起泡沫箱,说:“雷顺耳的渔船说这趟没啥浪赶鱼群聚堆,只捞到五万斤的濑尿虾搭着些零碎的海胆,都不够大家抢的。兴哥让我先回来,他去找别的渔船。”
张凤英看这批濑尿虾每只都有半手臂长,心里快速作出安排,转身坐去电话旁联系酒楼和胖老板。
周有为才放下箱子,直起腰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捏着只虾端详,连忙说:“大姨,我们这里不做散客生意,你要买虾等天亮去菜市场买吧。”别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给他们添乱了。
老太瞟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个年轻人不会做生意,嫌客人买得少,迟早关门大吉。”
周有为听得一肚子火,高声嚷道:“喂!你这个人怎么——”
“有为,你去把剩下的货搬下来。”张凤英捂住话筒打断他的话,转而朝老太淡笑道:“大姨,你要买虾的话,我可以开一箱给你挑。其余的我得紧着送走,你看怎么样?”
“万一这箱都是坏的呢!”
“都是刚从港口卸船装箱回来的。”张凤英不是头一回遇到难缠的顾客,要是有时间也愿意和人好好掰扯。可是电话那头还等着她确认订单,想了想让周有为给她开两箱算了。
周有为搬箱子之余,不忘用余光斜睨那老太,瞧着她猛甩两下虾又扔回水里,急道:“大姨,你不能这样挑,会弄死虾的!”
“就你啰嗦!”老太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开口:“选濑尿虾就得捏尾巴,看尾巴、脚和须须会不停动的。我不拎起来仔细捏过、看过,怎么知道这虾活还是死。”
这老太牙尖嘴利的,周有为郁闷极了。不过老板都发话随她挑了,他干脆加快搬空三轮车赶去港口,来个眼不看为净。
张凤英在电话里说得口干舌燥,灌下半瓶水才去招呼老太太:“濑尿虾正当季,你捏尾巴硬硬的,没有哪只是瘦的。”
老太数了数篮子里的虾,依然是那副别人欠她钱的口吻:“就这些,给我装起来吧!”
张凤英勾了勾唇角,拽了个厚实的塑料袋装好称重。接过钱时发现不对,急忙说:“你给多了,我说的是37块。”
“我知道耽误你们做生意了,多的钱就当是小费。”老太太下巴一扬,拎起提篮挺直腰杆走远。
张凤英怔住,旁边档口的老板笑道:“这个老太婆叫芳姨,她家就住在码头边上,老爱来这里买海鲜。就她那张臭嘴‘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码头这边没档口愿意招呼她。估计是看你们家新开的,索性就缠上你了。”
张凤英握住钱笑笑,这嘴臭老太太还挺有意思的。
小四轮在门口停稳,冯国兴降下车窗扬声道:“都老夫老妻了,哪用站在这整欢迎仪式呢!”
张凤英闻言扯平嘴角,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嘿!被我说中心思了!”冯国兴这二百五还在自娱自乐。
张凤英扯了张单子拍他胸膛上,催道:“赶紧先把丰悦的货送了。”
“我屁股都还没坐下,又要出去。”冯国兴嘟囔,连忙卸下小四轮上的货。对着单子搬进搬出。
——
冯乐言背着书包走到巷子口碰上父母回家,这感觉真是新鲜,追着摩托车跑回楼下:“爸爸妈妈!你们收档啦!”
张凤英眼神清明,不见一丝熬大夜的疲惫,笑道:“今天拿的货少,就早收摊了。”
“你那是拿得少吗,明明是卖得快。”冯国兴一脸意气风发,拍拍后座说:“上来,爸载你去上学!”
张凤英回身骂他:“你一宿没睡还敢到处蹿,学校那条路全是学生,你别害人害己!”
冯国兴“啧”了声,敢怒不敢大声反驳。
冯乐言凑近她爸,小声说:“我自己去学校就行啦,不过...学校今天吃通心粉。”
“有那么难吃吗?”冯国兴狐疑,两姐妹每次遇上吃通心粉,都不愿意带饭盒去学校。
“是非常难吃!”冯乐言咬住每个字重重发音,顺利拿到三块钱去吃野食。
经过濑粉摊子时,周红热情地超乎:“妹妹,来一碗濑粉吗?”
冯乐言脚步一顿,她本来打算吃加肉肠粉的。不过既然老板喊到,她调转脚尖朝推车走去,扬声道:“我要一碗加萝卜干和咸菜粒!”
“好嘞!”
冯乐言看着她揭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腾腾升起,不由夸道:“阿姨,你家的濑粉闻着好香啊!”
周红一边给她添料,一边自豪道:“汤底用瑶柱骨头海米熬足五个小时,骨头捞起来都是酥的。”
“你家的濑粉是我吃过最弹牙的,”冯乐言一顿夸:“你好会搓濑粉啊,还有萝卜干和炸花生也是脆脆的!”
周红心里受用,不禁给她多挖两勺小料。
冯乐言喜滋滋地捧去小板桌坐下,这才发现桌上有个熟人。
梁晏成也不喜欢吃学校的通心粉,这会看看她冒尖的碗面,低头瞧瞧自己与别的客人无异的濑粉,纳闷道:“为什么你的花生这么多?”
“因为我知道嘴巴是用来说话的。”冯乐言特意舀起濑粉在他面前兜一圈,慢慢送进嘴里,一脸嘚瑟地开口:“嗯~真好吃!”
梁晏成:“……”
两人吃完濑粉,一前一后踏进校门。冯乐言回头垂眸看了眼他头顶,问他:“你一直这么矮,是不是因为你挑食?”
她刚才吃濑粉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人吃饭像没牙的老爷爷,嚼半天才咽下去,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梁晏成气笑了,他吃不下完全是因为看不惯她那小人嘴脸!立即踮起脚跟,不甘示弱地开口:“我在家吃两碗饭,还喝牛奶!我妈妈说男孩子发育晚,等我长大肯定比你高!”
冯乐言歪嘴“啧啧”两声,压根就不信这鬼话。
“你啧什么啧!”梁晏成涨红了脸,暗暗发誓:等他长得比冯乐言高那天,要摁住她头当篮球拍!
“阿秋!”冯乐言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哼道:“肯定是你在心里骂我!”
“哪...哪有!”梁晏成磕磕巴巴地跳开,绕着人朝楼道口跑去。
“心虚才会跑!”冯乐言追着他跑上楼,遇见李老师站在后门。两人老老实实地收住脚问好,一步一步走进课室。
李老师头疼地看了眼天空,转身走上讲台说:“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试,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专心复习。别整天追逐打闹,对学习没点上心!”
冯乐言神色一凛,赶紧掏出书本大声念。晚上仍想继续昼夜温书,可惜天不遂人意啊!坐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外头一片吵闹声。
“又停电!”
“这次停多久?”
“老杨,下楼打牌不?!”
冯欣愉在抽屉翻出蜡烛点燃,照亮她偷笑的模样,纳闷道:“你鬼鬼祟祟的,在笑什么?”
“你看错了,我没有笑。”冯乐言扯平嘴角,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夏天没有风,屋子里没有风扇更加闷热。潘庆容找出大葵扇摇摇,说::“省点蜡烛下楼乘凉吧,这屋里头太热了。”
冯欣愉为难道:“可是我还有作业没写完。”
冯乐言恨不得立刻飞去楼下,兴冲冲地喊道:“停电不用写作业!”
冯欣愉不敢一个人待在乌漆嘛黑的家里,索性背上书包扛起板凳下楼写。
巷子口的榕树下点了几根蜡烛,还有人搬出小板桌在打牌,潘庆容凑去牌桌和人打扑克牌。
冯乐言看见梁翠薇和蝉姨也在打牌的队伍里,扭头四处寻找梁晏成的身影。遍寻无果,问:“梁阿姨,梁晏成没有出来玩吗?”
梁翠薇头也不抬地回道:“他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留在家里跳绳。”
冯乐言嘀咕:“跳绳?”
正想悄悄去瞧个究竟,蔡永佳从巷子另一头跑来:“冯乐言,一起来玩跳房子啊!”
冯乐言立即打消寻他的念头,还是跳房子比较好玩。
冯欣愉就着榕树下的那点烛光写作业,耳边响起温润的嗓音:“听说你在博雅上学,你们学校作业这么多吗?”
听出这是巷子尾药材铺家那个哥哥的声音,冯欣愉脸色爆红,头也不敢抬,只盯着练习册吱唔:“我...我们班的老师比较严。”
“噢,你是在实验班吧?”
冯欣愉细弱蚊蝇地‘嗯’了声。
男生瞧她一直盯着练习册,挠挠头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人走开,冯欣愉紧绷的后背立即塌下,垂下手臂仰天长长呼了口气。点着地面的指尖忽然一痛,扭头瞧去。一条细细的百足虫蜿蜒盘旋而走,吓得她蹦起尖叫:“有蜈蚣!”
榕树下的大妈见惯不怪,捏着扑克牌淡定道:“这个时节蜈蚣多,打死它就行了!”
冯欣愉狠狠踩了几脚,指尖却越来越痛,皱着眉头走去潘庆容身边说:“阿嫲,我手指好像被蜈蚣咬了。”
潘庆容唬了一跳,正想说话。
“嚯!你怎么不早说!”对面的大妈扔掉扑克,一把拽住冯欣愉的手说:“跟我来,我家里养了公鸡。”
梁翠薇好奇:“公鸡能治蜈蚣毒?”
“公鸡口水克蜈蚣。”潘庆容飞快解释,连忙跟上两人去找公鸡。
冯乐言就在巷子中段玩跳房子,看见她姐和阿嫲疾步走过,急忙跟上问:“阿嫲!你们去哪里?”
“妹头的手指被蜈蚣咬了,找公鸡治!”
“姐姐的手被蜈蚣咬了!”冯乐言一脸震惊,追着人问:“姐,你痛不痛?”
冯欣愉被抓着手匆忙奔向巷子尾,坐在家门口纳凉的少年连人脸都没瞧清,只知道他阿嫲抓着个女生冲进家里。
潘庆容越过满是药香的屋子,跟着人到了天井放鸡笼的地方,一脸关切地问:“妹头,你现在还痛吗?”